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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身后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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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鹰从漆黑的夜幕飞了下来,在一旁抖了抖一身的寒气,没有出声,带着信囊恭敬的在倾岚所处的兰亭外候着,一边恭敬的等一边又不留痕迹的往兰亭里瞄几眼。
一边瞄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啧啧赞叹,妖界第一美男子果然名不虚传,瞧瞧这妖界最新流行的咬唇妆,原来殿下也如此的时髦,真是吹爆他家殿下的颜!
好好看!
这次出来能见到殿下够他回去跟那群小姑娘吹个百八十年了!
就是殿下这面色瞧着不是很好,感觉那啥有点虚...
倾岚擦了嘴上的那抹殷红,拢了拢身上的白裘,从软榻上起身,向外走去。
白裘挡住了内里那身温柔的蓝色,只在一步一动间略有流露。
他向外伸出手,妖鹰会意,赶紧上前将信囊中的卷轴递到那修长好看的手上。
哦哟瞧这纤纤玉指!甩那天天炫耀手的白骨精八十条街!
哎呀殿下还戴镯子呢!
啧啧,就是这挑镯子的眼光不太好,样式有点土...
妖鹰递完信便垂着头在一旁恭敬的表里不一着。
打开卷轴,一道光影凭空出现,是个貌美婀娜的女子,只见她恭敬的行了一礼,缓缓出声:“倾岚殿下,百年未见,您可安好,新的一年,臣下祝您身体康健,喜乐长安。”
“官话完毕,接下来是私话。”光影顿了一顿,毫不淑女的挽起了袖子,指着倾岚的鼻子就开骂。
“你个薄情寡义始乱终弃杀千刀的!老娘给你看了百年的妖界!你再不死回来接管你的妖界,老娘撂摊子不干了!堂堂妖界之主尸位素餐!你怎么不早点退位让贤然后去死!”
……
听完这长达小半个时辰的数落,倾岚不怒反笑,勾了勾淡色的唇,如玉的脸庞依旧无半分颜色,挥散了灵力幻影,这小丫头还是那么有活力。
妖鹰在一旁低着头听得冷汗涔涔,早收起了过分活跃的心思,此刻心已经沉到了谷底,“鳖孙、小王八蛋、杀千刀的”这些话是他能听的吗?
哦天哪!!
他能不能装聋?!
这耳朵能不能不要了!!
“回去传话,”倾岚沉吟了一声,嗓音沙哑,眯了眯眼,缓缓开口道:“这百年来莫叁叁爱卿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又德才兼备,将妖界管理得井井有条,若为妖界之主,实乃妖界之福,第三十六代妖主倾岚从即日起退位让贤,莫叁叁便是新一任的妖界之主,不服者,格杀勿论。”
妖鹰嘴角狠狠一抽,顿时觉得心如死灰,日暮途穷。
好了,这短短一百年妖生就此打住了,可以选择现场死一个吗?
妖界里谁不知道叁叁大人生平最讨厌束缚还有个离开妖界环游它界的梦想,平时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都是“等那狗曰的回来劳资就退休不干了!”等等,如今谁传这话回去断了叁叁大人的念想就别想有什么好下场了。
妖鹰此刻只想嘤嘤嘤,可惜物种不允许他嘤不出来。
妖鹰此刻也想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吐槽:
他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位子能不能不要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让来让去!要退位让贤就回去好好的走流程行不行!不要为难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好不好!他才刚刚当上这工作轻松薪水又高的公务员啊!
可是他也不敢。
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巴子,他为什么要为了一瞻妖界之主的尊颜,而给其他兄弟放巴豆!
亲娘啊!他为什么要上赶着来送这封信!
殿下,请您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别让我去回话啊!
心中再是悲戚,该干的活儿还是得干,站好最后一班岗!
妖鹰含泪领命而去,走的甚是悲壮。
妖鹰走后院中又只剩倾岚一人,倾岚拢了拢白裘,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也有可能是他散尽了修为,不抗冻了。
想到此处倾岚不禁轻笑出声,却引来一阵咳嗽,脸色比较之前又差了几分。
身后事都安排妥了,或许是跟那个白痴师尊跟的久了,他也变傻了吧。
天幕上洋洋洒洒的落下了些白色的东西,下雪了,倾岚转身回屋,拿了把伞,拎了两壶上好的桑落,向着山顶的方向,施施而行。
犹记得第一次见师尊喝酒,是他外出半月归家,带着一身月色还拎着雪白的酒瓶在他面前嘚瑟:“倾岚倾岚,半月不见来陪师尊喝一杯!”
被拒之后又搂着他的肩膀说:“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不会喝酒呢?为师教你。”
最终在师尊的淫威之下,小酌了一杯,喝完头脑就发晕,师尊在一旁笑的花枝乱颤。
模糊的看着师尊的脸,明明面上带笑却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师尊满腹惆怅。
师尊举杯邀月,口中念着矫情的酸诗:“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
师尊的眼里,是他看不懂的沧桑,最后就彻底醉的不省人事了。
桑落桑落,是师尊最喜欢的酒了。
山顶有个结界,那是莫铭安眠的地方,他已经在那里沉睡了百年,岁月静好,无人打扰。
今夜又是年夜,不提壶酒去看看显得做徒弟的太不把师尊放在眼里。
寒风凛冽,因着撑伞的缘故,尽数灌入袖中,划过皮肤,冰冷刺骨。
山顶上的风很大,吹得那些树木都发出清苦的簌簌声,沿着那条已经铺了一层薄雪的青石路直走,有一个凉亭,凉亭再向前走百步,便是莫铭的坟墓,那里面并没有莫铭的尸体,毕竟他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那里是他的衣冠冢。
他的坟墓正对着烟溪城。
热闹繁华,灯火通明的烟溪城。
这是师尊的故乡。
“师尊,我来看你了。”倾岚将伞收放在一旁,随意的坐了下来,将其中一壶酒放在了坟前,拿起另一壶轻轻碰了下,仰头喝了一口。
不知谁曾说过,酒这东西,心凉的时候,喝着喝着就热了。
“今夜烟溪城的烟火可还入得了你的眼?”倾岚望着烟溪城扯了扯嘴角,自顾自的回道:“没有百年前的好看。”
“你说你为什么死那么早,好死不死偏要在年夜里死。”倾岚笑出声来,又兀的止住森然道:“真是没福气。”
“那晚……我可是为你买下了整城的烟火。”委屈之色攀上了眉眼,倾岚的嘴角又渗出血迹,“你不是最喜欢看故乡的烟火吗?”
“原本还想跟你说些话的。”倾岚又仰头大灌了一口酒,又辛又苦,呛得他咳出了一口血,斑驳了雪色的白裘。
“可是你连机会都不给我,我现在都忘了要跟你说什么。”
倾岚站起身来,晃了晃身子竟有些踉跄,瞧了瞧坟头上的草,比他还高了,笑道:“你说到了夏天,这绿油油的一片,应该很好看,你喜欢不喜欢。”
“你的碑是无字的,我没想好怎么给你题字就一直空着了,你会不会很生气,想不想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混账东西?”倾岚抚着石碑近乎轻快的说,仿佛想到了那个画面忍不住勾起浅淡的唇来。
笑得凄苦,嘴角渗出的血更多了。
“这孤寂的天地啊,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整整百年,我无时无刻不清楚,你死了,也时时刻刻都知道,我要寻你,要寻到你。”
倾岚仰头,任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
细小的雪花掉进眼里,溶成一股顺着那泛红的眼尾流了下去,回归了大地。
大雪纷纷扬扬的下,本就穿着白裘的倾岚似是与天地融为一体。
这银装素裹的世界,真是空寂得令人毛骨悚然。
渺茫浮世,漫长一生,仿佛只剩他一人了。
师尊未出现之前,他习惯了孤苦伶仃一人,师尊出现之后,他曾轻笑茕茕孑立只属旁人。
谁曾想,谁曾想,天道好轮回,苍天从未饶过他。
师尊啊,这次捉迷藏玩的太久了,
我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你,
我也不想再找了,
师尊,若有来生,你来找我可好?
师尊,我来陪你可好?
人间烟火,山河远阔,无一是你。
从今以后,也无一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