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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怎么了? ...

  •   消息发出去之后,闻鳕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陈叙回得很快:“怎么了?”

      闻鳕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她本来想直接打电话说的,但又觉得电话里说这种事更奇怪——她的语气会暴露一切,她的停顿、她的迟疑、她说话时那种不太自然的语调,都会被电话那一头的他捕捉到。微信好一点,至少她可以在发送之前反复修改,把每一个字都打磨到看不出破绽。

      她打了几个字:“周末不能去看展了,临时要出个差。”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干了,像一份没有感情的工作汇报。她补了一个句号,又觉得句号显得太冷淡,想加个表情包,翻了半天觉得哪个都不合适。最后什么都没加,就那么发出去了。

      陈叙的回复比平时慢了一些。平时他回消息几乎是秒回,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但这次,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次,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折腾了快一分钟才跳出一行字来。

      “什么出差?你们公司周末不是一般不安排出差吗?”

      闻鳕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这是她说谎时的生理反应,改不掉的那种。她庆幸自己是在发微信而不是打电话,更不是面对面——至少陈叙看不到她红了的耳朵。

      “临时安排的,有个合作方周末才有时间,领导让我去一趟。”她把这句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好几遍的话打出来,检查了一遍标点符号,发送。

      “去几天?”

      “今天晚上走,周日回来。”

      “去哪里?”

      “苏州。”

      闻鳕打出“苏州”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是她提前想好的答案——苏州,不远不近,不会引起太多怀疑。高铁半小时,住一两晚就回来,听起来合理,细节也好编。她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好了几个苏州的酒店名字和一家据说很好吃的苏帮菜馆,以备陈叙追问时她能有来有回。

      陈叙没有追问。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闻鳕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就这么简单?她以为他会多问几句,比如和谁去、住哪里、具体是什么合作方。她甚至准备好了一些半真半假的回答——和同事一起去,住某某酒店,合作方是做新能源的。她在心里把这些答案过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逻辑漏洞。

      但他什么都没问。

      闻鳕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如释重负?有一点。她不用继续编了,不用在这个谎言的基础上再叠一层又一层的谎言,不用在脑子里同时运转好几套话术来应对不同的追问。从这个角度来说,她应该感到庆幸。

      但她没有。

      她感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用足了力气,却没有听到预期的声响。

      陈叙的“那你自己注意安全”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批准了——被批准去做一件她本来就不需要经过他批准的事。他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体面的、不追问的、充分信任的台阶。她应该感激。

      可她忽然想到尤天酩。如果换作尤天酩,他会怎么回应?

      闻鳕把这个问题掐灭在萌芽状态。不能这样比。拿现任和前任比,是世界上最不公平也最没有意义的事情。陈叙是陈叙,尤天酩是尤天酩,他们不一样,不需要一样,也不应该一样。

      她回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加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看起来很乖巧、很日常、很“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一秒,觉得那只猫看起来比她自己诚实多了。

      闻鳕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不想让屏幕里的陈叙看到她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陈叙发来的:“周末苏州好像要降温,多带件衣服。”

      闻鳕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居然去查了苏州的天气。一个他以为她只是去出差一两天的地方,他去查了天气。

      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陈叙在用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的方式对她好。他的好是那种不需要你回应的、自己运转的、像永动机一样源源不断的好。你不需要做什么,他就在那里,稳定的,可靠的,不会消失的。

      可她不确定自己配得上这种好。

      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能用同样的东西去回应他。

      闻鳕打了几个字:“好,知道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尤天酩已发来了车次信息。G7133,19:02发车,21:47到达。他订了两张票,并排的,D和F,中间隔了一个过道。他没有订连座。闻鳕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心酸。

      她到车站的时候,距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候车大厅人很多,周末晚上的虹桥站总是这样,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和安全须知,空气里混着泡面味、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车站的独特气味。

      闻鳕站在进站口,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尤天酩。她不确定自己是应该找他,还是应该等他来找她。正在犹豫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在二楼,B2检票口这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牌,B2检票口在二楼最里面。她穿过人群,上扶梯,绕过一家卖特产的店和一家卖面包的店,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影靠在柱子上。

      是尤天酩。

      他瘦了。

      这是闻鳕的第一反应。不是苏槿说的“非常憔悴”——苏槿说话一向夸张——但他确实瘦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更薄,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削去了一层,变得更凌厉,也更疲惫。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卫衣,没有戴帽子,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了一部分眉眼。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把他衬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闻鳕站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走过去。

      她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半年前那个夏夜,他背着她走在月光下,她说“头好痛”,他把她往上托了托。他说“苏槿像天上的月亮”的时候,耳朵红了。她说“你再这个样子,我们就要考虑分开”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卧室。

      三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尤天酩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的,安静的,像一潭看起来没有底的水。但闻鳕觉得那潭水比以前更深了,深到连水面上的光都照不进去。

      “来了。”他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沉默。

      他们之间从来不会这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沉默是舒服的,是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不需要说话的默契。现在这种沉默是硌人的,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但你不好意思停下来倒掉,因为一停下来就要面对对方的眼睛。

      检票口的大屏幕上,G7133的状态从“正在候车”跳成了“正在检票”。尤天酩直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闻鳕。

      “走吧。”

      他走在前面,闻鳕跟在他后面,中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不远到像是陌生人,不近到像是熟人。像是两个人都刻意保持的、心照不宣的边界。

      检票、下扶梯、找车厢。尤天酩的座位在D,靠过道,闻鳕的座位在F,靠窗。她侧身从他面前挤过去的时候,外套的袖子蹭到了他的手臂,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也僵了一下。

      然后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系好安全带,掏出手机,做出一副“我很忙”的样子。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打开微博,刷了两页,什么都没看进去。打开备忘录,看到之前记的那些苏州酒店的名字,忽然觉得荒谬——她甚至不需要这些了,陈叙根本没有追问。

      尤天酩坐在过道那边,也没有说话。闻鳕用余光看到他拿出了一本书,翻开,但没有在看书页上的字。他的目光落在书页的下半部分,那个位置甚至没有字,只有页码。

      他在假装看书。就像她在假装刷手机。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条条模糊的光线,被黑夜吞没了。

      闻鳕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今晚住哪儿?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迟。她答应了跟他回家,但她默认了他们不会住在一起。但她也没问过具体怎么安排。尤天酩家在县城,不是那种有五星级酒店的地方,镇上大概只有招待所和快捷酒店。她不确定这个时间点还能不能订到房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今晚我住哪儿?”

      尤天酩合上书,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闻鳕注意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让姑姑收拾了客房。”他说,“你住我爷爷家。”

      闻鳕沉默了。

      住他家。他爷爷家。那个有枇杷树的老房子。她只去过一次,但记得很清楚——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老照片;厨房的灶台是老式的,烧柴火的那种;客房的床单是碎花的,被子上有洗衣皂的味道。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前女友”的身份再次住进那个房间。

      “方便吗?”她问。

      “方便。”尤天酩说,“我爷爷知道你今晚到,一直在等。他精神好的时候会问好几遍。”

      闻鳕没有接话。

      她忽然觉得很紧张。不是那种面对尤天酩的紧张,是面对尤爷爷的紧张。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以为她还会回来的老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半年的消失。她甚至不确定老人知不知道她和尤天酩已经分开了。

      “他知不知道……”闻鳕开口,又停住了。

      尤天酩知道她在问什么。

      “不知道。”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人告诉他。他身体那个情况,受不得刺激。”

      闻鳕点了点头。

      所以她要去骗一个病床上的老人。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紧缩。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当尤天酩亲口说出来的时候,那种“我在做什么”的感觉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让她想立刻下车,想买一张回程票,想假装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她没有动。

      列车在黑暗中疾驰,车厢里的灯白得刺眼。闻鳕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看到自己的表情——不是平静,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紧绷的僵硬。

      “尤天酩。”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看她。

      “就这一次。”闻鳕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帮你这一次,以后……不要找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夜,声音稳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尺子。

      尤天酩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闻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好”字落下来的时候,闻鳕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不疼。但那种感觉比疼更让人不舒服。像是一个你期待了很久的答案终于来了,但那个答案不是“好”,而是“好”底下藏着的、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然后被她压了回去。

      列车继续往前开。

      闻鳕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听到尤天酩把书翻过一页的声音。听到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听到列车广播报站,一个陌生的地名,然后又是一个。

      她想,她应该在苏州下车的。

      她应该去那家她查过的苏帮菜馆,吃一碗秃黄油面,拍一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苏州的秋天真好吃”。陈叙会点赞,会说“下次带我去”。然后她会说好。

      那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不是现在这样,坐在一辆开往南方小县城的列车上,旁边坐着一个她用了半年时间试图忘记的男人,去见他病重的爷爷,扮演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角色。

      闻鳕睁开眼睛,看着车顶的灯。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本被撕掉了几页的书。你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发现只剩下装订线的痕迹,你知道那里本来应该有字的,但那些字已经不在了。你不知道被撕掉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字去了哪里。你只知道那几页不见了,而你永远不可能把它补回来。

      列车又报了一个站。

      距离那个南方小县城,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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