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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尤天酩的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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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迪士尼回来后,闻鳕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报告。她把耳机戴上,把音乐开到刚好能盖住办公室杂音但又不影响工作的音量,把自己封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和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薄薄的膜。
偶尔有同事打探,“听说你是跟男朋友出去旅游啦?”她都是笑笑不语,她也知道迟早要面对那些目光和那些话。但她能拖一天是一天。这是她在这家公司两年多学会的生存法则——不主动,不回应,不解释。等风头过去,等下一个八卦出现,等大家找到新的谈资,她就会被遗忘。
她只需要撑到那个时候。
然后尤天酩的消息来了。
消息是周五收到的。闻鳕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陈叙发来的——他每天下班前后的点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今天忙不忙”,有时候是一张他办公室窗外的照片,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频率不算高,不至于让人觉得被骚扰,但稳定得像上了发条,每天到点就响。
闻鳕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会在下班前后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
但此刻,屏幕上显示的备注名让她整个人定在了走廊里。
尤天酩。
她把他的名字从微信里删过一次。那是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她喝了半瓶红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删除联系人”的红色按钮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按了下去。她觉得删了就干净了,就再也不会在半夜翻聊天记录了,就可以假装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后来她又加回来了。
不是因为想复合,是因为某天她在超市看到一款他以前常用的洗发水,鬼使神差地拿起来闻了闻,忽然发现她已经不记得他头发的味道了。这个发现让她在货架前面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输入那串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微信号。
她没有给他发过消息。加了之后,两个人就像两个躺在彼此列表里的尸体,谁也不碰谁。
此刻,那具“尸体”动了一下。
“闻鳕,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闻鳕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符号之外的多余信息,干干净净的一句话,像他的风格。
她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发错了?
第二反应是——他是不是被盗号了?
第三反应——也是最让她不安的一个——是她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跳,是那种很久没听到某个声音、忽然听到时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反应。就像你养过一只猫,它走丢半年后忽然在窗外叫了一声,你整个人会从床上弹起来,不管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她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的身体已经替她做出了反应——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胃部有一种轻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紧缩感。
这是恐惧。也是期待。
她讨厌自己同时产生这两种感觉。
出了电梯,闻鳕在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车没发动,窗户开着,十一月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拿出手机,重新看了那条消息。
“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请。他用了一个给外人的,客气的,有距离的“请”字。
这个认知让闻鳕心里某个角落轻轻硌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确认:哦,我们真的已经是外人了。
她回了两个字:“什么?”
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安静了将近十分钟。这十分钟里闻鳕发动了车,开出了停车场,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尤天酩打了很长一段话。这不像他。他以前发消息都很简略,能用一个字解决绝不用两个字。现在这段话说得有些吃力,像是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反复斟酌了很久。
“我爷爷上周中风了,现在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他一直念叨你,从住院开始就一直在问‘闻鳕呢,闻鳕怎么没来’。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我想请你跟我回一趟家,让他再见你一面。就当是……满足一个老人的心愿。不会耽误你太久,一个周末就够了。你想拒绝也完全没问题,我知道我没有立场提这个要求。”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闻鳕踩下油门,车往前蹿了一下,又猛地刹住。她靠边停了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她见过尤天酩的爷爷一次。
那是她和尤天酩在一起的第一年,春节前,尤天酩说要回老家一趟,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好。那是一个南方的小县城,冬天湿冷得刺骨,尤爷爷住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拉着闻鳕的手说“这姑娘好,这姑娘好”,说了好几遍。
尤天酩在旁边站着,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老人偷偷塞给闻鳕一个红包,厚厚的一沓,说是“见面礼”。闻鳕推辞了两次,老人硬塞进她手里,说:“你跟天天好好的就行。”她收了。红包她一直没拆,后来和尤天酩分手了,那个红包还压在她衣柜的抽屉里,和那个装着他东西的纸箱放在一起。后来扔东西时,别的有关他的东西都扔了,那红包被她塞进了柜子更深处。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个红包。还给他?好像太刻意了。不还?留着前任长辈给的红包,算什么呢?所以她就一直没动,让它躺在抽屉里,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悬在那里。
闻鳕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她应该拒绝。
这个念头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她和尤天酩已经分手半年了,没有任何关系了。他的爷爷生病,那是他家的事,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她现在是陈叙的女朋友,她应该和陈叙好好过日子,而不是跟着前男友回老家扮演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角色。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站得住脚。每一个都足够让她理直气壮地说出“抱歉,不方便”这五个字。
可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没有打出一个字。
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
尤爷爷在ICU里,一直问“闻鳕呢,怎么没来”。
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不知道自己的孙子和这个姑娘已经分开了。他在等他以为还会来的孙媳妇,等她来看他,等他再拉着她的手说一句“这姑娘好”。
闻鳕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那个红包。想起老人塞红包时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想起他说“你们好好的就行”时,眼睛里那种真切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欢喜。老人是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家人。那种真诚不是客套,不是礼貌,是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人,在看到自己孙子终于安定下来时,发自内心的欣慰。
她要去吗?
如果去了,她是以什么身份去的?前女友?一个骗老人的骗子?还是那个已经被尤天酩弄丢了的人?
如果不去,尤爷爷会不会一直等,等到等不动的那一天?
闻鳕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她忽然很想给苏槿打电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以前遇到任何想不通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苏槿。苏槿总能在她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找到一条线头,轻轻一拉,把整个结解开。可现在,苏槿恰恰是她最不能聊这个话题的人。
不是因为苏槿会说什么,而是因为闻鳕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跟苏槿说心里话。那些怀疑还在,那根叫“苏槿”的刺还在,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去碰它了,但它没有消失,只是埋得更深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可以打电话的人。
这个发现比尤天酩的微信更让她难受。
闻鳕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到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着,在玻璃上蹭了两下,又被吹走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什么时候?”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气泡,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
手机很快震了。
“今晚走,周日回来。我去接你。”
闻鳕盯着“我去接你”这四个字,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次约会都是他来接她。他会把车停在她家楼下,发一条消息说“到了”,然后等。有时候她要磨蹭十几分钟才下来,他从不会催,只是安静地等,等她拉开车门,等她系好安全带,然后问一句“想吃什么”。
这些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闻鳕淹没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打了几个字:“不用接,我自己去车站。”
然后她又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删掉了。
那行被删掉的字是——“我和我男朋友说一下。”
她删掉它,是因为她意识到,她根本还没有跟陈叙提过尤天酩这个人。
不是刻意隐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前男友”这四个字,在她和陈叙的关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陈叙没有问过,她也没有提过。她不知道陈叙是不在意她的过去,还是觉得没有必要问,还是——更有可能的是——他默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需要一一交代。
但现在,她要跟前男友回老家,去见他病重的爷爷。这件事,无论如何都需要交代。
闻鳕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她需要先回家,先洗澡,先吃饭,先做一些正常人会做的事情。然后在某个看起来不那么刻意的时刻,用一种听起来不那么沉重的语气,跟陈叙说:“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她不知道陈叙会怎么反应。也许会大度地说“你去吧,应该的”。也许会不高兴,问她“你跟前男友还有联系?”也许会沉默,用那种让人猜不透的、比任何言语都让人难受的沉默。
她不知道哪一种反应是她更想要的。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陈叙拒绝她去。
闻鳕把车开上了主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路照得通明。她的车在车流里缓缓移动,像一条没有方向的鱼,跟着前面的车灯走,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选择。
她忽然想起尤天酩说的那句话——“不一定想要摘下它。”
她现在觉得,她自己才是那个月亮。被很多人看着,被一些人试图够到,但最后真正伸手去摘的人,一个都没有。
尤天酩没有。陈叙也没有。
闻鳕把音乐打开,随便放了一首歌。声音调得很大,大到可以盖住脑子里所有翻来覆去的声音。
她开过了自己家的路口,没有拐进去。
她绕了一圈,在城市的环线上多开了二十分钟,才终于掉头,往家的方向开去。
车停进车位的时候,她看到陈叙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怎么样?吃饭了吗?”
闻鳕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三个字:“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