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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五菱宏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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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闻鳕只来过一次的小站。站台很短,只有几节车厢能靠上站台,他们坐的那节刚好超出了站台的范围,列车员打开车门,放下一块踏板,乘客们踩着踏板跳到铁轨边的水泥地上。闻鳕穿着平底鞋,跳下去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尤天酩的手伸过来,在她胳膊上扶了一把。
闻鳕抽回胳膊,说了声“谢谢”。尤天酩没说什么,把手收回去,插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出站口很小,只有一个闸机,旁边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打哈欠。出了站是一条窄窄的马路,路灯昏暗,几辆黑车司机在揽客,“县城县城,差一位差一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属于南方冬夜的冷,不是上海那种干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怎么都躲不开的湿冷。
闻鳕裹紧了外套。
一辆灰色的五菱宏光从路那头开过来,闪了两下大灯。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冲着闻鳕的方向直摇手,闻鳕看了一眼尤天酩。他解释道:“我表弟。”
“哥,嫂子,上车。”
闻鳕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嫂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尤天酩一眼,尤天酩没有纠正那个表弟,只是拉开了后座的门,侧身让她先上。
她上了车。尤天酩坐进副驾驶。
这个座位安排让闻鳕松了一口气,又让她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年轻的表弟有些兴致勃勃地问,“嫂子这回在家里住几天啊?累了吧?要不先在后排休息,后排那个小熊抱枕是我女朋友放车上的,嫂子你用,别客气。”
闻鳕摇了摇头,简略地回了一句,“不用。”想了想又加了几个字,“谢谢你。”
五菱宏光在县城的街道上七拐八拐。闻鳕看着窗外,县城比她记忆中的要热闹一些,路边多了几家奶茶店和烧烤摊,但整体的格局没变。那条河还在,河边的柳树还在,桥头那家卖卤味的店还在。她记得这家卤味店,上次来的时候尤爷爷买了一整只酱鸭让她带回去,她说不用不用,老人硬塞给她,说“带回去给爸妈尝尝”。
“嫂子,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吧?”表弟兴致却不减,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热情地问。
闻鳕犹豫了一下,说:“第二次。”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听外公说,哥以前带你回来过一次。那次我不在家,没见着。我妈说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她夸张呢。”
闻鳕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回应。她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尤天酩,他靠在椅背上,侧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切着,表情看不太清。
“大杰子。”尤天酩开口了,声音不大。
“嗯?”
“开慢点。”
表弟“哦”了一声,松了松油门。闻鳕注意到车速其实并不快,尤天酩让他开慢点,大概不是因为真的觉得快,而是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闻鳕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五菱宏光勉强能挤进去,两边是老式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是靠车灯照亮的。闻鳕认得这条路。上次来的时候,她和尤天酩是从巷口走进来的,他牵着她的手,说“小心脚下”,地上有坑洼,她差点崴了脚。
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是开着的,门口挂着一盏白炽灯,灯光把门前的空地照得发白。闻鳕下车的时候,看到一个中年女人从门里迎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带着橡胶手套,像是刚从厨房出来的。
“闻鳕吧?路上累了吧?吃了没?”女人的语气热情得让闻鳕有些不知所措。她认出这是尤天酩的姑姑,上次来的时候见过一面,但没怎么说话。
“姑姑。”尤天酩叫了一声。
“哎,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姑姑侧身让开,拉着闻鳕的胳膊往里面走,“你爷爷今天下午就一直问你们几点到,刚才九点多又问了一遍,我说还在路上呢,他好不容易才睡下。”
闻鳕被她拉着穿过院子。院子里的枇杷树还在,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她记得这棵树,尤爷爷说过,这棵树是他结婚那年种的,比尤天酩的爸爸年纪还大。
进了堂屋,姑姑松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们先坐,我去看看他醒了没有。他睡得浅,有一点声音就醒。”
闻鳕站在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和记忆中的差不多——茶几上还是压着玻璃,玻璃下面还是那些老照片;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家和万事兴”;沙发是老式的木沙发,上面铺着手工勾的坐垫。不一样的是茶几上多了一个氧气瓶,旁边放着一沓医院的单据和一个血压计。
尤天酩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坐。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茶几上那沓单据,表情看不太清,但闻鳕注意到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姑姑从里屋出来,朝他们招了招手。“醒了,进来吧。”
闻鳕深吸了一口气。
里屋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照得整个房间像蒙了一层旧报纸。尤爷爷半靠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老人看到闻鳕的瞬间,那双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亮得让闻鳕心里一紧。
“天天女朋友来了。”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纱布缠着。
闻鳕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握住了那只手。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爷爷。”闻鳕叫了一声。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好好好,来了就好。”老人看着她,眼眶泛红了,但没有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潮意压了回去,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尤天酩。“天天,你过来。”
尤天酩走过来,站在闻鳕旁边。老人伸出另一只手,够不到尤天酩的手,尤天酩就蹲下来,把手递过去。老人一手握着闻鳕,一手握着尤天酩,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握在自己两只手中间。
闻鳕感觉到尤天酩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凉的,微微有些僵硬。
“你们两个好好的。”老人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郑重得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好好的就行。”
闻鳕看着老人把他们的手合在一起的样子,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爷爷您放心”,想说“我们会好好的”,但每一个字都像被胶水粘在了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感觉到尤天酩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闻鳕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她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回握。
她就那么让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没有更多,也没有更少。
老人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眼皮越来越重。姑姑从旁边走过来,轻声说:“他累了,让他睡吧。”闻鳕松开老人的手,站起来,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尤天酩把老人的手放回被子里,帮他把被角掖好。他掖被角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闻鳕站在旁边看着,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了一小截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半年前,她的眼泪落在那片皮肤上。
“走吧。”他说。
闻鳕跟着他走出里屋,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枇杷树叶的涩味和远处不知谁家烧柴火的味道。她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灌进来的全是凉的,凉的让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了下来。
姑姑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放在堂屋的桌子上。“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闻鳕看着那两碗面,汤很清,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她其实不饿,但姑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种热情让人不好意思拒绝。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姑姑道,“客房给你们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洗的。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过来。”
闻鳕站起来,想说“谢谢姑姑”,但姑姑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早点休息。”然后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了。
堂屋里只剩下她和尤天酩。
白炽灯嗡嗡地响着,茶几上的老照片在灯光下泛着黄。闻鳕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吃了一半的面,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她和前男友坐在他爷爷家的堂屋里,面对面吃面,安静得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尤天酩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了半碗面。
“出去走走吗?”他问。
闻鳕抬起头看着他。
“带你去吃点东西。”他说,“你刚才没怎么吃。”
闻鳕想说“我不饿”,但她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只吃了几口的面,又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她饿,他只是不想就这么坐着,不想就这么沉默着,不想在这个装满了老人心意的屋子里说一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
“好。”她说。
县城的夜晚比上海安静得多。没有车流的轰鸣,没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只有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和远处传来的狗吠。路灯隔得很远,大部分路段是靠路边住户家里透出来的光照明。
尤天酩带她走的是巷子后面的那条路,沿着河边走。河水是黑的,看不出深浅,河面上倒映着零零星星的灯光,被风吹碎了,又聚拢,又碎了。
“这边的夜市开到十二点。”尤天酩说,“以前我跟大杰他们,哦,就是我表弟他们一群发小,我们经常来。”
闻鳕“嗯”了一声,道,“要不要把你表弟再叫过来?”
刚刚表弟将他俩送到,跟大人打个招呼就走了。听姑姑说表弟每天雷打不动来一趟陪老人,明天又要加班,所以要先走。这会儿想起来说不定人家忙了大半晚上也饿了,也没说带人一起吃个夜宵,闻鳕有点不好意思。
尽管这是尤天酩家的事。
尤天酩摇摇头,“不用管他。”
“哦。”
气氛有点尴尬。闻鳕可以拉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着,绳子不长不短,刚好让两个人不至于走散,也不至于靠得太近。
夜市在县城中心的一条小街上,说是夜市,其实就是几个小吃摊子连在一起,卖的都是当地的吃食。最热闹的是一个卖炒粉的摊子,铁锅在火上翻飞,火光把摊主的脸照得通红。旁边是一个卖炸串的,一个卖馄饨的,还有一个卖一种闻鳕没见过的吃食——一个平底锅上摆着一个个圆形的米糕,中间凹陷,里面灌了鸡蛋和肉末,煎得滋滋响。
“鸡蛋灌糕。”尤天酩说,“你上次说好吃的。”
不等闻鳕回应,尤天酩走过去,跟摊主说了两句方言,摊主点点头,开始往平底锅上淋油。尤天酩站在摊子前面等,闻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侧脸,忽然有点鼻酸。
她忍住了。
摊主把做好的鸡蛋灌糕装在纸袋里递过来,尤天酩接过去,转身递给闻鳕。纸袋很烫,闻鳕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尤天酩的手伸过来,想帮她拿,又停住了。
“没事。”闻鳕说,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吹了吹被烫到的手指。
尤天酩把手收了回去。
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凳上吃那个鸡蛋灌糕。石凳很凉,闻鳕坐下去的时候觉得冷气从屁股底下往上蹿,蹿到腰,蹿到背,蹿到后脑勺。她缩了缩肩膀,咬了一口手里的东西。
还是那个味道。米糕软糯,鸡蛋嫩滑,肉末咸香,混在一起,烫得她直哈气。
她吃了几口,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个味道把她拉回到了某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时刻——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个味道,也是这条河,也是这个石凳。那时候尤天酩坐在她旁边,她靠在他肩膀上,他说“小心烫”,她说“你帮我吹一下”,他真的低头帮她吹了吹,然后她咬了一口,说“好吃”,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
闻鳕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潮意压了回去。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还在乎,不想让他觉得她这半年过得不好,不想给他任何“她还放不下我”的错觉。
“鳕。”尤天酩叫她。
“嗯。”她没有抬头。
“你过得好不好?”
她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说“我过得很好”?那是假的。她换了床单,换了洗发水,删了聊天记录,屏蔽了朋友圈。她做了所有分手后应该做的事情,像一个严格执行医嘱的病人,按时吃药,按时复诊,按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面带微笑地说“我很好”。但那些药片治不好她的失眠,那些复诊改不了她在凌晨三点醒来的习惯,那些微笑骗不了她自己。
说“我过得不好”?她说不出口。有什么意义呢?让他知道自己过得不好,对着她歉疚地一笑?或许,连歉疚也没有。
所以她倔强地道,“跟你没有关系了。”
手里那个已经凉了的鸡蛋灌糕,被她用力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的时候觉得嗓子眼里有一个硬块,怎么都咽不下去。
尤天酩没有追问。
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河面上有风吹过来,把闻鳕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头发糊在脸上,像一道帘子,挡着他看她的视线。
“我爷爷的事情,谢谢你。”尤天酩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闻鳕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把手里吃了一半的鸡蛋灌糕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尤天酩,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