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礼花》先小生

2、第二章 程景

　　程景对这边不熟，下了楼左拐右走，一抬头就发现不知道走到哪了。

　　小巷子不长，走上十来步就得顺着道转弯，稍微宽一点的道子还有一些无所事事的人在树下搭着桌子凑麻将长牌或者象棋。一群穿着素衫长衣的老人家围在一堆，你说我喊，小吵小闹的，程景觉得他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就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安静平息。

　　程景靠在墙上站了一会，顺着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房梁上窝着一只黑猫，从他走过来之后就一直盯着他看，见他坐在地上了才舔了舔猫爪子喵了一声，抖抖猫毛晃悠悠的站起来。

　　程景头顶着墙看着这猫，心想着可真够胖的，然后就被猫扑了一脸。

　　别人是撸猫，我这叫猫扑。

　　黑猫尾巴一甩，安安然的趴在程景的腿上不动了。程景低垂着头，细杂的碎发的垂落下来搭在额头，他叹了口气又仰着头靠在墙上。

　　天空是湛蓝的，树叶是青绿的，房子的新旧不平的，河水的清凉的，街道是热闹的，人是残缺的。

　　大抵是天气太好，程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地方不对，他也是有半分清醒半分无意识的，一会儿听到车过的声音，一会儿是人走过的声音，总有几次他想醒过来，可是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

　　最后是猫叫的声音和突然轻松的腿，还有打火机上的火焰。

　　程景腿一抽，猛地睁开眼睛，浓厚的烟雾从他眼前消散。

　　“醒了？”

　　“啊……”程景看着这个抱着猫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今天中午才砸了这个男人的店。

　　应深笑了一声，手一撑坐在程景旁边，将冒着火星的烟头捻灭。

　　黑猫在他怀里安分的很，尾巴卷着应深的手腕，嫩粉的舌头舔着自己的爪子。程景略微有些僵硬，双手捏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一辆自行车从他们面前过去，车轮压在小石子上的声音让程景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许是无聊或者不知名的原因，两个人靠墙坐着好一会，直到巷口有人在喊蔬菜有卖的时候应深才啊了一声。

　　站起来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应深轻轻捏着黑猫的肉掌，鞋尖点了点地，转身走了。程景始终埋着头，听着应深的步子默默的数着。数到三步的时候一下没了声音，程景指尖动了动，碎发落下垂着。

　　一只黑猫凑到了程景眼皮底下喵了一声。随后就是三声脚步声，和一句话。

　　“要一起吗？”

　　程景跟在应深身后，黑猫溜溜达达的跟在程景身后。

　　“皮皮好像很喜欢你。”

　　程景瞄了一眼身边踏着悠闲步子，活生生走出了一股优雅范的黑猫，有一瞬间的哑然。

　　“他叫皮皮？”

　　黑猫动了动耳朵，喵了一声，向前跑了几步扑在应深的脚后跟，又跑回程景脚边。

　　“啊……”应深笑着看了一眼程景，“是不是觉得不怎么配这猫？我也觉得，只不过有人非要让它叫皮皮，喊着喊着就习惯了。”

　　黑猫毛绒绒的，眼珠溜圆，是不大适合皮皮这名字。

　　“挺可爱的。”程景应了一声。

　　“捡到它的时候一点都不好看，”应深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看了一眼程景还是作罢，只是咂了咂嘴。“丑不拉几的，后来养胖了，到了。”

　　程景楞了一下，应深已经拿钥匙开门了，黑猫从程景的脚边蹿出去从开了一条缝的门穿进去了。应深将钥匙放在柜子上，示意程景进来。

　　程景一手抵着门，迟疑的站在门口，这显然是应深的家。门口的鞋柜放着一双拖鞋一双休闲鞋，左转向下三步梯是客厅，黑色帘子被拉上，只从一些缝隙里冒出一点光亮，让这间屋子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暗沉。

　　“不用脱鞋，直接进来吧。”

　　在他还迟疑的时候，应深已经进了左侧的房间。程景将门关上，皮皮懒洋洋的趴在垫子上，看见他后喵了一声。

　　为什么将他带回来？程景踌躇的站在房间里，这间房子看起来空荡荡的，连一个茶几都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几张凳子和四间房间。他拿起一根放在桌子上的逗猫棒，盯着被刷白的墙，也没有电视。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将逗猫棒放在皮皮面前，小声地问：“为什么我会跟着来呢？”

　　“大概是你看起来无处可归？”

　　程景被这声音吓的一个趔趄，逗猫棒发出被凌迟的声音。

　　啊，又完了。

　　程景动了动手指，面色发僵的将手里裂成两半的逗猫棒举起来，这大概就是喝水也会被塞牙缝吧的感觉吧。他并不是只有七秒记忆的人，他还记得他中午才将这根逗猫棒的主人的店里的桌子打翻了盘子杂碎了，现在得又加跟裂开的逗猫棒。

　　皮皮的眼睛瞪得溜圆，猫嘴张开，像是下一秒就会扑上去咬住这个弄坏了它逗猫棒的人。

　　“哇哦。”应深笑了一声。

　　程景回头去看，这人的笑意简直要从眼尾蔓延至全身了。他拿着逗猫棒，站起来。程景觉得他的脸可能已经红了。

　　“我会陪你一根新的。”结果应深的嘴角的藏不住那点笑意了，程景觉得下一秒这个人就会放声笑出来。

　　应深生下来的前十二年，跟在他母亲身边到处游荡，有钱的时候他们住在小房间里，没钱的时候他们住在烂尾楼里，跟他玩的是一条瘸了腿的流浪狗。再来的六年，他母亲嫁给了一个买的起房子的男人，他去了学校但是听不懂任何东西，跟他搭话的只有一个带着眼镜的胖子。然后就是并不是很喜欢的三年，跟他搭话的是神经病，当然，并不是真的神经病，只是一个称呼而已。

　　最后，一个砸了他店的蹲在墙角可怜兮兮的男生莫名的得了他家猫的喜欢并且弄坏了他的逗猫棒。

　　“不用，这个是打折买的，屋里还有很多。”应深拉过一张凳子顺势坐下，他看着这个浑身写着不安的年轻人，突然觉得很有意思。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你不用太紧张，我不是什么深夜拐骗纯良学生杀人分尸的……恶人。”他选了一个不是那么介意的词。

　　“我的猫很喜欢你。”应深不是很在意的说，“我只是再捡了一只流浪猫回来而已。”

　　程景哽了一下，没有拉开的窗帘和空荡感让这间房间看起来不是那么美好，而应深环抱的双手和交叠的双腿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压迫感。

　　像是被老师抓住的做了坏事的学生？

　　程景因为这个比喻而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对不起。”程景看了一眼皮皮的头，皮皮侧着脸去蹭他的腿，应深笑着看着他。“今天不是故意的，你的店……我可以赔钱。”说到最后，程景紧紧的盯着应深。应深看着这孩子的神情，将交叠的腿放下来。

　　应深想起了捡到皮皮的时候，窝在角落里，眯着眼睛看着他又低头舔舔自己的爪子，将头埋在前子里一动不动的。不叫也没有试图像其他流浪猫一样凑上来，一只倔强的猫。就像此前的程景一样，像是全世界都有资格得到温暖，就他没资格一样的窝在墙角，或者现在的程景，明明一股厌世的感觉眼睛里却闪着光。

　　他扫寻了脑子里是否在其他地方看到过这种光芒，目光定在程景的校服上，突然明了。

　　应深叹了口气，有个人曾经指着一群孩子对他说，你瞧瞧，这些不服输不服压，倔强的少年气！

　　程景看着这人的神色不定，突然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你几年级？几岁？成年了吗？”最终他问。

　　应深可没体验过这大名鼎鼎的少年气，只是想说一句，去他妈的生活。他不着边际的想，都快闪瞎眼了。

　　“高二，十八。”程景迅速回答，应深盯着他不说话，他摸了摸头，又说：“真的高二，嗯……还差几个月十八。”

　　“我不收未成年。”应深看了眼这孩子的腿，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能长？然后他看见对面的小孩儿开始从兜里往外掏钱了，一团一块的混着几张五角，还有一团五块的和两张十块的，应深莫名想笑。

　　程景将手里的钱理了一下，四十二块五，往前一送。“我暂时只有这么多了，”见应深不接钱也不接话，手臂有点下垂又很快抬直，“大概砸了你好多钱你告诉我,我可以……”

　　“可以干嘛？”应深打断他的话，有些懊恼的揉了揉头，这小孩儿有些一根筋。“我的意思是……”他看着这小孩儿的眼神，到嘴边的话打了个转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这眼神太熟悉了，估摸着今天他说着这事就这么算了，明天这小孩儿还是能把自己的生活费或者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钱交给他。

　　“我的意思是，”应深突然觉得小孩子真难搞定，真的，“你可以来店里帮忙。”

　　程景就没这么纠结了，很爽快的应下了。

　　皮皮喵了一声，将角落里的粮碗推在两人中间，向着应深喵个不停。

　　本大人饿了，快点！

　　“那么，”应深站起来，“我去煮饭，你就在这吃吧，麻烦你给皮皮倒点猫粮。”他指了指柜台上的袋子，向着厨房溜达过去了。

　　程景将整个粮碗都倒满了，蹲在皮皮面前看着，途中应深问他吃不吃蛋，他回答说不要。他以为应深是想炒个蛋，但是最后应深端出来两碗面。

　　面上搭着几根素菜，撒着葱花。

　　应深说：“可能我语句错误，应该是我去煮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