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执笔》浮梁客

2、枯木逢春

　　九天之上是人皆愿往之的千家上院，青云之下是无奇不有的千家各院，其中当属繁川院最为繁华，揽文院最出才子。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院格亦自有高低。凡成大事者，方可登那千家上院，成千家上神。
　　千家灯会十年一届，按例到了这时候，繁川书院也该迎来了最为热闹的日头。一袭淡黄的裙衫在书院外驻足片刻，从喧闹的街上踱进了一片清幽宁静。
　　张姻打量着清苦的小山、古朴的长廊，似乎与家乡的书院无二。不过灯浅院少有的绛红色调，在繁川院倒比比皆是。她孤身一人来到繁川，揣着那稍一试探就捉襟见肘的阅历，却也不带半分惶恐，用孤傲又有些笨拙的目光审视这周围的一切。
　　西面拾阶而去，只见柱上大气地落着 “千家瀑”，屋里尚无一人。想来是自己来早了些，她缓步走进书屋。窗外正对着一棵古树，光线在桌上勾勒出浓荫的轮廓，不时随风晃动。
　　张姻不自觉地坐在窗边的桌旁，竟合眼睡了过去。

　　耳畔萦绕着忽远忽近的流水声，母亲正缝补着什么。天色暗了，颤巍巍的烛火像个老人般，有气无力地工作着。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母亲从费力找寻的针线中拽出，她揩了揩额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去。流水声依旧，母亲在絮絮低语些什么越来越模糊，船也越划越远。
　　“这姻缘笔拿去便是…你好生去寻段姻缘。”

　　“姻姑娘，姻姑娘？”
　　张姻缓缓睁开眼来，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都是些零星的片段。半梦半醒，她蹙了蹙眉，才看清眼前端站着的，正是千家灯会上共猜灯谜的那人。

　　林承皓一身白衫，褪去了灯会那日的冷清，显得愈发温和，开口道：“林某并无冒犯之意，只是片刻以后，长老和同窗们就要来了。见姑娘在此小憩，以后就应当是同窗了。”
　　张姻自觉有些失礼，倒也不觉尴尬，答道：“失礼了，我生得懒，竟在书屋也睡了去。林同窗见谅才好。”

　　门外传来的躁动，凡是繁川院的人想必都知道——是到了嘉懿堂严少爷入书院的岁数了。此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严少爷正化身郑伯母，开始向妹妹念经，只不过这经念得，不知比郑澈温柔了多少倍。

　　“妹妹，你在‘平云祝’要好好的啊，哥哥一定天天过来。要是有谁欺负了你，跟哥哥说…”

　　严懿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非常好奇眼前这只平日里听训都能睡着的生物，为何能这么话唠。趁着严嘉换气的档，严懿连忙止住他继续一吐为快的意愿，说道：“好啦哥哥，我也没说‘平云祝’不好呀，那你在‘千家瀑’好好睡觉，再接再厉。我这么机灵，别人欺负不着我，先走啦。”

　　严嘉看着严懿蹦蹦跳跳的背影，有一种自己老了三十岁的感慨，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唉，这孩子。”
　　身后照例传来了每日一见、天天不同的嘲讽：“严大爷，你要成孤寡老人了。”
　　严嘉一脸忧郁地说道：“是啊，我还没告诉懿儿，钟家的大美人也在‘平云祝’。”
　　江轻舟似乎已经对接下来的剧情了然于心，道： “得了吧，你这今天勾搭林家小妹，明天看上钟家美人的。小小少年不学好，上课啦。”

　　“喂，这叫提前制造机会，懂不懂啊你。”

　　“千家瀑”内，一个浑身上下透露出世井风格的老头踱上台，朝台下坐着的人都瞥了几眼，随即露出一个笑容。虽然看起来温和可亲，却总透露着几分贼眉鼠眼的气息。他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千家瀑’的华青长老。你们叫我华长老就可以啦。咳咳，不过，我也是很严格的。现在，大家都介绍介绍自己吧，以后可就是同窗了。”
　　华青长老朝左看了看，又朝右打量了几眼，指着门边的人道：“从你开始。”
　　众人尚且沉浸在对于眼前这人“长老”二字的深深怀疑中，门边那人站起来，走到台上，朝众人温和地笑了笑，说道：“所谓承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在下余清辉，游刃有余的余，冷月清辉的清辉。我从揽文来，家父是揽文竹鸣阁阁主。”
　　还没等长老说话，江轻舟便连忙起哄：“哇噻，竹鸣阁可是掌管千家呼风唤雨之力的地方。你可真厉害！”
　　怎料他鼓着掌，一个没留神儿，将椅子翘倒了，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这来到繁川书院的人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名门之后。就算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有怎会没有丝毫傲骨。本是人人心里都隔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东西，被江轻舟这么一搅，这层芥蒂倒也是冲淡了许多。
　　华青长老连忙瞪了江轻舟一眼，示意他休要扰乱课堂秩序，开口道“下一个。”

　　一个小姑娘局促地走到台子上，虽不是惊艳之美，却给人一种温婉可人的形象。她似乎有些不自信，露出一个略显局促的微笑：“我，我叫钟铃儿。是钟氏化灵阁的小女儿，我姐姐在‘平云祝’。”说罢便匆匆下了台。

　　严嘉叹了口气，有种栽在了母亲手里的感觉。原来华青和郑澈是挚友，严嘉从吃奶到现在的糗事还时常被华青在好友前打趣。现在得了，别说三十年河东，他悲鸣着，人生处处是惊喜呀。

　　江轻舟似等不及了一般，冲上台去：“同窗老师们好！在下江轻舟，就是跑得贼快的那个轻舟。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大家多多指教！”说罢，冲着满屋子人露出了一个不能再夸张的笑容。

　　和所有人比起来，江轻舟能进繁川书院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从来到繁川院起，他便和严嘉成了最费事组合，带着严懿到处捣蛋。严嘉能进繁川书院还好说，毕竟嘉懿堂院格够高，也是大家之子了。江轻舟左思右想，父亲也就是个造船大户，自己能进“千家瀑”，大概是祭祖的时候，纸钱烧多了，感动了天上的神仙吧。
　　这“千家瀑”十几个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当轮到最后一位自我介绍时，似乎那位已经靠在窗边睡着了。华青上前去，不满地敲了敲桌子。那人惺忪地睁着眼，揉了两把便朝台上走去。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随意在身后束了束，响亮地开口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见诸君应如是，在下白无愁。”

　　华青虽嘴上没说，心里却暗自嘀咕着，这回千家薄主分给“千家瀑”的都是些什么孩子，有贪睡的，有贪玩儿的……按例，每十年各上古书院才迎进一批学生，皆由千家上院的薄主点名。未指名者不可入书院，而繁川书院又是这千家最好的书院，理应是各院天赋禀异或父辈院格崇高之后，方可录入薄册。
　　此辈若真是平庸之辈，激不起什么水花倒也罢了，不过是自己落得个管教无方的名声。可上一次繁川书院迎来这样不寻常的一辈时，那可是三百年前千家上院的一场神劫啊。

　　他踱上台去，“既然大家都认识了，那明日就开始行课吧。当然，今日留下一个问题，这也是每个来到‘千家瀑’的学生的第一个问题。你们认为成院格最为重要的是什么？”
　　还没等众人从思索中抽身，华青长老就悠哉悠哉地转了出去，做了个不成下课的下课。窗外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哥哥，华青长老没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折磨你们吧。”
　　严嘉从包里拿出一支簪子给严懿，“借你吉言，耳朵茧子够厚就好。快看看，这是我托念娟姑姑给你带的。”
　　严懿心里欢喜得很，却又疑惑道：“谢谢哥哥，可是女子不是要十五岁才及笄吗。”
　　“你想要还管什么年不年纪的。戴上就是小大人了呗。”

　　假山旁传来喧闹，只见一个神采奕奕的少年一挥手，树上的叶子便大把大把地落下，形成一团草丛，不时变换着模样，少年们皆围成一团，拍手叫好。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么能少了严大少爷一展风华的机会呢。
　　“妹妹，我们也去让他们看看‘枯木逢春’。”严嘉说着，便从窗户翻了出去。
　　严懿刚想说点什么，江轻舟便轻车熟路地做起了日常缓冲工作：“没事，懿儿走吧，去看你哥得瑟。”

　　严嘉抬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跟故弄玄虚一般。原开裂的地缝里竟真缓缓地生出了新芽。有些三脚猫功夫的人也是不服气了，纷纷大显身手，个个神气的模样仿佛上演了一出武林大会。
　　远处的池塘边，一个女孩儿缓步而来，一袭淡粉色的衣裳，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涵养。玲儿这见了生人惶恐不安的心，也随着这人的来到安定了几分。那人轻轻拉着跟到身旁的玲儿，朝假山这面走来。
　　江轻舟拍了拍正得意的严嘉，“诶，那钟家大小姐来了。”
　　钟画儿生得灵巧，又有化灵玉在身，一张巧嘴生得十分喜人，这会过来，想必也是想让大家见识一番化灵阁的一派作风了。她携着一个轻巧的篮子，朝众人说道：“我见诸君皆来自各院，路上多有奔波劳累。父亲特地令我姐妹二人给大家备了些清心安神之药材，以后既是同窗，还靠大家多多照应。”说罢便与玲儿将药材分予了大家。
　　严嘉早已听说了钟氏姐妹的许多奇闻，忙不迭地趁着这领药材的名义贴了过去，“画儿妹妹，在下是严懿的兄长，她同你一个书屋吧？”
　　画儿见眼前这人容貌不俗，眉宇间又有股傲然之气，想来也该是嘉懿堂的严嘉了，便朝他露出一个颇为温和的笑，说道：“化灵阁与嘉懿堂世代交好，懿儿与我亦是同一书屋同窗，自是懿儿的兄长便是画儿兄长，以后称嘉哥哥可好？”
　　严嘉局促地笑了笑，本想着招惹女孩子，戏弄一下就溜，没想到头一回遇见这么中正的回答，一时有些语塞。
　　江轻舟看了看自家老大这平日脸比城墙厚，再瞅瞅现在这个模样，从头到脚都在不动声色地嘲笑着这只纸老虎。

　　远处的华青长老看着一群十来岁的小神聚在了一起，因为自家的“神功”争得面红耳赤。日子倒显得分外有趣，引得他连连大笑。
　　余清辉看了看院里热闹的景象，不以为然地瞥了几眼，抱了捆书便消失在通往歇息去处的那端。
　　华青的眼神清明了几分，看着那固执又瘦小的背影，不禁感慨：这孩子。

作者有话说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出自《鹊桥仙》秦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