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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千家点灯 ...

  •   天色渐暗,偌大的嘉懿塘里堆叠出整个冬的枯树残枝,不时随风漾着二三浮叶。明月在山顶探头探脑,月神的光辉安慰着这群冬日的残兵败将,以此宣告冬的结束。明月衬塘清,塘照月色明,微风低吟,好不安详。
      忽然间,褐色的水面烧开了似的,零散的枯枝打挤成黑压压的一片,平日里偌大的池塘此时根本不够它们伸展,皆做成团冲出水面如野草疯长,形成足有七八尺高的黑影,于夜空中突兀扭动。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浑厚: “枯木何惧冬公误,自始生春折后开。”

      只见四周灯火乍明,刺得满堂人一时睁不开眼。再看这四百方池塘,已被拥起的一片绿荫遮了个七八分。
      零星的月色映在塘里,四下轰然,一片掌声雷动。
      “好一个枯木逢春!”
      “有严长老,繁川院四季如春啊!”
      …

      一片赞许中,站在塘前之人温和地化开手中藤蔓,还不等他斟酌几句自谦之词,一旁又传来了隔三差五就会响彻嘉懿塘的河东狮吼:“严嘉这臭小子,又带着懿儿去哪儿鬼混了!老娘就一个不留神,这臭小子又…”

      “澈儿,再过一个时辰便是千家点灯了,孩子玩心大也是正常的。”严霄策无奈地看着身旁暴跳如雷的身影,摇了摇头,又朝众人说:“今晚的‘枯木逢春’就结束了,谢谢各位来嘉懿堂捧场啊。”

      这嘉懿堂是繁川院有名的“化春世家”,世代炼成的嘉懿璧镇着繁川一方。这严长老德高望重,又育有一双儿女,便取名严嘉、严懿,凑了这“嘉懿”美名。哪知生了个上天遁地的儿子,没事就带着妹妹到处乱窜。今日拆鸟窝,明日揭房瓦。这郑澈本就是至情至性的刚烈女子,有了这样一个儿子,嘉懿堂可谓是好不热闹。

      此时的街巷上,灯火通明,千家各院的人皆涌到繁川院来,一睹这十年一见的千家灯会。
      嘉懿堂不远处,闪现着几个机灵的身影。其中一个身影指着一只巨大的奇兽说道:“懿儿,快看!”

      顺着这人指的方向,一个操着浓重异域口音的大叔正护着一只奇兽,他穿着最具繁川风格的衣服,使自己尽可能看起来体面。虽然这搭配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却莫名地独具一番风味,滑稽得有些可爱。那奇兽远看上去通体雪白,走近才发现身上有许多细小的斑纹。红色的鬃毛随奇兽一起一伏飘动,眼睛咕噜地打转着闪闪发亮。
      严懿好奇地瞪大了眼,胸前月牙状的玉在灯会的映衬下发着光,她牵了牵哥哥的衣角道:“哥哥,那是什么动物呀?”
      严嘉大胆地上前摸了摸奇兽,一副骄傲的样子看着妹妹:“这叫吉量,是很远的院带过来的,哥哥在上古的书里见过。”这奇兽竟也不恼,还低下头嗅了嗅严嘉的手。这可把牵着奇兽的大叔吓得不轻,连忙上前推开了严嘉。

      “喂,你们,走!”大叔恶狠狠地瞪了瞪眼前的三个小屁孩,操着一口贫瘠的语言走到他们跟前。

      站在这两兄妹旁的男孩,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冲着眼前魁梧的大叔做了个鬼脸,拉着两兄妹就跑出了老远。
      三人气喘吁吁地跑到桥边,大街小巷的灯笼火光使石桥河面也充满了欢快的烟火气,千家各院的奇珍异宝玲琅满目。严嘉喘了两口气,瞥了眼身旁气喘吁吁的男孩,又开启了逞能模式:“传说只要能骑在那奇兽身上,就可以寿达千岁。舟,你看见刚刚那奇兽向我低头了吗。”

      这男孩儿姓江,名轻舟,是繁川院一造船大户之子。虽不比嘉懿堂神气,却也是富贵之家。他擦了擦身旁的石阶,示意严懿坐下休息,便朝严嘉说道:“那奇兽低不低头我不知道,不过那壮汉想掐死你的心嘛,肯定是有了。”

      严懿笑了笑,梨涡衬得人儿更加俏皮:“你们两怎么又开始拌嘴了呀。”,还没等严懿当完一轮和事佬,远处牝牡不分的大灵猫又拽住了三人的视线。

      远处的繁川河上,各色的船载花灯而来,繁星浩瀚的船舸点缀着河面。一架古朴的小船徐徐划来,热情的繁川院轻易地接纳了这不起眼的来客。一袭淡黄的裙衫随小船泊稳上了岸。几缕别样的气息掺和着喧闹混在风里,将周遭的繁华也抵消了几分,仿佛这人生来就带了些清冷气。
      明晃的灯火映在她的眼眸中,这是她不曾见过的景色,虽不怎么向往,却也着实在给她留下了不轻不重的触动。繁川院,这千家最繁华的院,或许真会如母亲所言,让她找到她想要的生活吧。

      各院不同的气息很快感染了进院的人,颇机灵的酒馆伙计一把叫住了这初来乍到的小姑娘,仿佛炫耀自己的一口好牙般露出了一个大咧咧的笑容:“姑娘好生漂亮,猜灯谜吗?”
      这姑娘牵了牵裙摆,驻足在各色灯前。一双清澈的眼睛本应衬得人活波俏皮,却不知怎么,有一股子孤傲。她随手揭开一盏灯,里面写着:
      为何道“人生得意须尽欢”?

      姑娘看了看这题目,十分疑惑:“这道是什么灯谜?”
      伙计笑了笑,揩了揩衣服,应道:“这灯谜是本店的特色。姑娘若是愿意,就将答案写在那面墙的红纸上,到时自会知晓。”
      姑娘沉思片刻便落了笔,随一声巨响,绚烂的烟花吸引了她的目光。

      “化灵阁阁主来啦,上院要点灯啦。”
      远处的化灵阁上正端站着一位长老,空中硕大的明月此时正缓缓下降,将烟花衬得更加浪漫,玉盘底部已漫过了化灵阁顶峰,整个繁川院笼罩在月的怀抱里。各处池塘河洼皆波动起来。远处熙熙攘攘的白马队正朝着酒馆这边飞来,两个女孩牵着最前端满承花瓣的白马,花瓣往四处排开。点点青色碧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绕着马队徐徐向前。

      四下里议论纷纷,颇有艳羡之意。
      “这就是钟氏的两姐妹吧。”
      “是啊是啊,化灵阁真是天选之子啊。”
      “这千万孤灵总算是有个好着落咯。”
      “真叫人羡慕。”
      “别人就是天降神玉,钟氏好福气呀。”
      …
      空中的月盘又降落几分,触着河面顷刻间,千万只鱼皆跃出水面。在皎洁正中渐渐联成一盏灯的模样,化灵阁上传来巨响。

      子时已到,千家点灯。万座楼阁之上皆放起孔明灯,所谓海阔凭鱼跃,自有鱼虾化鲲、虫鸟成鹏。花瓣点染成晶莹的天桥,白马踏花而上,在月幕间上演一出千家的神话。

      “姑娘现在可以去看看那红纸了。”伙计的声音使小姑娘漫到天上的神思回笼了些许,自觉有些失礼,她走到红纸前,只见上面写着:
      人生失意无南北

      她笑了笑,心想着这便是答对了。只见红纸上渐渐浮出波浪般的花纹,蔓延着于红纸间起伏,最终定处,红纸左端写着“张姻”,而那右端写着:
      林承皓

      伙计见这“红墙”显灵,也诧异了几分,说道: “小姑娘可真是有缘人,我们这繁川酒馆可是好多年没人联得起这‘红墙一浪’了。”

      “红墙一浪?”

      “小姑娘是外院来的吧。我们这灯谜,猜的是有意之谜。需猜灯谜者做下相同答案,且符合墙神心意,才能引出这‘红墙一浪’。”
      姑娘看了看左端的名,答道:“那同我写下一般答案的人,可是这左端名为‘林承皓’之人?”
      不等伙计接上话,一阵温和干净的声音传来:“虽好不容易准了灯谜,墙神付与这般小气,只备得这一盏姻缘墨。姻姑娘既是初来繁川,这物赠与你便好。”

      闻言,小姑娘转过身来,映入眼帘是一身淡墨。本也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可这人明眸端眉,颇有一番正气,又不失温和,手里托着一盏流光溢彩的灯。何谓君子,大抵如此了吧。

      “这红墙是上院拆修时落下的一块玉墙,上神将他赐予了繁川。他自此就制起了墨,将这墨置于灯中,赠与有缘人做玩物罢了。”
      张姻接过林承皓手中的灯,沉思片刻,说道:“那多谢公子了。我从灯浅小院来,也没有什么奇珍异宝。今日赠与公子一首诗,还望人生得意须尽欢。”

      她从包裹里拿出一张纸笺,说道:“船上消磨时光而做,拙笔不才。今日还要早些安顿,告辞了。”
      林承皓接过纸笺,上面写着:
      春秋迢递,天色好,阴晴难掩流光。朝曲唤人追春晓,山高梦远日悄。玄味入药,岸花起早,酒家铃铛郎朗。
      繁琐总消,躁替叨,清风总出篇章。景翳时有花易凋,雾浓灯亮书高。风华付梦,山川亦老,烟波渡花潇潇。

      他端视着淡黄的纸笺,脖子上的坠子正发着光。此刻空中玉盘又缓缓上升,带着红火的孔明灯、飞升的鲲鹏、载花白马、千万孤灵飘到了天上,千家院格又重回往日的安详。林承皓思索着什么,也轻步没于人群之中。

      嘉懿堂外,几个身影正探头探脑。
      江轻舟打了个哈欠:“懿儿,一会儿回去,就算被你娘逮住了也别怕。郑伯母只会打死你哥。”
      严嘉给了江轻舟一记眼刀:“喂,你有没有良心啊!”他正欲布署他的回家计划,忽然,嘉懿堂外的河边有些动静,吸引了这三个小机灵。

      岸边的杂草似乎挡住了些什么,严嘉环视了四周,平日里未仔细看,现在看来,远处的树木长得古怪而扭曲,连成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而身后堂内的红灯笼也在发出诡异的光,长廊那端似乎无尽头般幽黑。蜡烛随风忽明忽暗,河水哗哗的声音伴随着不时的怪叫。
      河边不时传来的怪声拍打着三人的心尖,江轻舟颤颤巍巍地往后缩了一步:“小时候听说,千家灯会后,有厉鬼出来捉小孩…”

      严嘉听了,感到背后一阵阴风吹过,心里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可哥哥总是要保护妹妹的,便随即站直了身,乍一看还真有点凛冽的样子:“去去去,什么厉鬼。再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们也不是小孩子了!”

      “壮士,那我们,只好祝福你了。”江轻舟说着,拉着严懿往后退了几步。

      “喂,有没有点义气。”严嘉看了眼怂成一团的江轻舟,心中自动架好了鼓,毫无节奏地将人敲打得心惊肉跳,他犹豫地说道:“好…好吧,那我去看看。你们都在这儿待着。”

      严嘉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阴风瑟瑟。一股巨大的恐怖占据了他的内心,突然,一个巨大而细长的黑影扑上岸来。

      严嘉立马叫唤了起来,以吃奶的速度跑回了江轻舟身后:“你你你…有仇去找害…害你的人去,不…不关我们的事!”

      只见身前的黑影扑腾了几下,颇为无奈的样子道:“我不是鬼…”

      江轻舟手里攥了一把冷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多年来听过的志怪神谈,强装镇定道:“那,那你为什么会说话!”
      三人都瞪大了眼盯着这活物。若是说精灵、奇兽、上古树木,繁川院里皆是司空见惯,可这说人话的鱼可饶是让三人都开了眼。江轻舟率先摸清了状况,连忙道:“你,你是那灯会上没成鲲的鱼?”

      这鱼心想着哪有人这样不给面子,竟是硬生生地说了出来,多少面儿上有些挂不住,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是我第三次在千家灯会升格失败了。”

      严嘉摸清了状况后,便干咳了几下,以揭过刚刚被吓得屁滚尿流的一页。
      这鱼有些落寞,叹息道:“这一次也没过,我可能就要死了。”

      严嘉环绕四周,果然是自己吓自己的心理作用,好像周围的景物又重新可爱了起来,将鬼怪的气氛冲得烟消云散。
      三人听了皆不知怎么办了,严嘉痛心疾首了些什么,又暗自想到:大不了就是被娘臭骂一顿。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你跟着我们到嘉懿堂来吧,虽然平日里我娘不常打扫,水是臭了点儿,助你撑到下次千家灯会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鱼搬进了嘉懿堂的池子内。严嘉刚想逞能几句,身后便传来了平日里的最为恐怖的声音:“严、嘉!你又到哪里鬼混去了!!!”
      …

      最终江轻舟回家的时候,身后还传来了郑伯母滔滔不绝的教诲。
      “到处疯玩儿也就算了,还给我拖了这么大只鱼回来!”
      …

      月色渐浓,银白裹着繁川院,皎洁而安详。处处皆安静了下来,于繁川酒馆的房顶,一袭白色的袍子洒落在屋瓦上,墨漆的长发胡乱地散着,不时随风飘动。几口清酒下肚,他注视着远处浮动的微光。
      片刻后,远方飘来许多金色的枝叶,连成一束似人非人的形状,低语着: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那一袭白袍漫不经心地看着空中的明月,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风骚,慵懒地半睁着一双桃花眼,道:“又学了新诗吗?”

      “我猜,大概你也会喜欢这些诗吧。”那枝叶仿佛坐了下来,似乎也在欣赏着这大好的月色,说道:“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来这世间做有情人。”

      “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家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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