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家执笔》浮梁客

3、有缘千里来相会

　　初春的晚风还有些寒意，张姻坐在繁川书院的厢房里，翻阅着前几日写的诗篇，于船舟中留下的半片笔墨，正等待着佳人道出后续。张姻从包袱里拿出一叠纸笺，又拿出一个绛色的木盒。她取了些墙神赠予的姻缘墨，轻启盒盖，一只精巧的朱笔卧在盒内，笔身顶端还刻了一圈密密麻麻的图案，这便是千家上院的神物了。

　　张姻执笔一路的所见所闻，记着母亲的叮嘱。她想起临行那日，母亲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希冀的神情。岁月对这样一个受尽苦难的老妇人似乎从不温柔，按照寻常人家的子女总免不了背上一双爹娘的希望，发奋努力。可张姻此时并无特别的感激负重之情，倒是多了几分迷茫。

　　在灯浅院这样一个贫苦寒酸的院里，张姻从小便以仰视的角度看着周遭的冷暖辛辣。
　　从记事起，她便只在邻居的只言片语中才能感受到一点儿父亲的气息，那是一个十足的负心汉，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别院过上好日子了。不过这大抵都与张姻，和她那日夜操劳的娘没多大关系。

　　母亲是个每日与柴米油盐苦苦斗争的人，平日里除了操劳，便是在那灯浅桥头同一干妇人话长话短。张姻从小生得倔，旁人说她眼里带着股傲气，不服输似的，都要母亲送她上书院去，说不定能成神格，去上院做神仙。
　　可用不着母亲为难，张姻便会拒绝众人的起哄。
　　她不知书院是什么样的地方，却知道母亲那渐渐弯下去的脊背在告诉她，这个遭人抛弃的老妇人负担不起这样的分量。众人只是打趣，又有几个真正探得书院是何模样。没了兴致，也就不再起哄。

　　母亲同张姻最多的交流便是希望她长大能嫁个好人家，平日里嘴碎的都是些张姻不爱听的。可有一年灯浅来了位姑姑，貌若天仙，院里的人都借各种机会去一瞧这美人。
　　张姻虽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也暗自好奇着，悄悄跟了众人去看。谁知那姑姑见了张姻，便叫她进门，予了她许多书，又教她读书认字，众人都说张姻这是交了好运了。张姻也从不说什么，每日就跟着姑姑到处走，后来姑姑没待几个月便离开了灯浅。可那些诗文书画却深深地刻在了张姻骨子里，她日日站在灯浅的渡口边，盼望着姑姑的身影何时重现。

　　巧的是这年，母亲不知从哪里得了姻缘笔这神物，说是赠与她家女儿。到了千家灯会之际，千家薄主竟从灯浅院提了这小姑娘到繁川书院。消息一出，传遍了灯浅院。母亲高兴得不行，一面算着张姻动身的日子，一面含泪说着：“姻儿，拿了姻缘笔，你便到繁川求段好姻缘。找个大户人家嫁了，也好让娘跟着享福。”

　　张姻没说话，临行时母亲亲切的拥抱掺着两滴热泪，搅得她心里五味杂陈。眼前是视她为珍宝、供她吃穿的娘亲，也是终日愚昧、贪图小利的娘亲。这样的一份爱，张姻自觉并不轻薄，可倘若说是珍贵，又让她觉得有几分廉价。揣着各样心思，她就这样顺着水波到了繁川。

　　夜里风大，林承皓正欲回房休息，见房那面灯火尚燃着，一人伏于桌前，窗户也不关。他眉头皱了皱，思虑着何人竟这样疲乏，顶着夜风岂不易染风寒？

　　步履渐近，那一袭淡黄的裙衫提前回答了林承皓，他所见于案前的是何人。他正欲轻声关窗，瞥见张姻桌前的姻缘笔，神情怔了怔，看着笔边的纸笺，上面落着：

　　墨叶黄蕊，澄窗碧梢，无事倦意早。夜深堪弃鬼神，何以对？

　　林承皓低头看着颈间的小坠子，正闪闪发亮，上面的圆环围绕着中心的小球缓缓转动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垂眸间露出一丝连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浅笑。这离合轨，竟是先一步做出反应了。

　　先祖有言，君子遇事当三思，离合有轨，如此则自成高阁。
　　宇宙原是混沌，盘古开天，女娲造人。有人替天行道，又有百家争鸣。历了千秋万代，怎知尘嚣今夕何夕？
　　千家薄记载，千家各院非凡夫俗子所在之处，院格高低，上下皆欢，为大梦亦不能及之处。

　　可这无论是人是神，一旦有了七情六欲。这羁绊所到之处，看似羡煞世人的桃源仙境，又何尝不是离合悲欢，百般滋味？

　　张姻向来睡眠生得浅，夜里醒来时，烛已燃尽了，不知何人来过，身上添了件白袄。一股暗香袭来，看着案边的凝神药，约莫是隔壁房的玲儿来过了。她揉了揉眉心，将烛火重新点上，见那纸笺，自己略带清苦的笔锋下，多了一排硬朗的字迹：

　　风归南北，雨调旱浇，悠哉日落巧。梢近拾起书卷，拙笔对。

　　繁川院的夜总热闹的，书院虽是要比寻常处清淡些，周遭的气息却也总是能飘进来些许。比如现在，严嘉正坐立难安，心里盘算着偷偷溜出去。本以为上了书院就能脱离母亲的魔爪，好像看来，好像更不自在了。

　　张姻坐在屋内收了姻缘笔，合上姻缘墨，熄灯于床前，思索着好像是比在灯浅院的气氛热闹多了。
　　有时她也觉得严嘉那样的少年，整日插科打诨，生活得一定很有趣吧。只是她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其实也挺自在的。那些绚烂夺目的东西就像锦上添花一般，于她而言，有当然是好，没有，似乎也无伤大雅。

　　睡前，她想起灯会的红墙一浪，这下阕的笔锋便是与那日所见无二。眼皮越发沉重了起来，宛若儿时初见姑姑的情景。那人一袭白衣，又蒙着一层面纱，似乎很难同人亲近。可她说话时确实那样温柔，一种独特而又端庄的声线，即使在记忆里逐渐模糊不清，张姻也十分眷恋这种感觉。
　　梦中一缕温柔从远方传来：“姻儿，你可知这世上，有缘千里来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