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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辰非昨夜(4) 待我再次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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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再次醒转过来,已是北斗七星高挂,月黑夜深人静时。不过是区区的雷公藤,那大夫竟花了这么许久才为我解毒,可见当今杏林何等世风日下,不务正业,不学无术。昏了许久,灵台尚未清明,口中干涸不已,迷迷糊糊道:“水...我要喝水...”
不一会儿,有个人将我扶起,把水杯递到我嘴边。我像久旱逢甘露一饮而尽,由于喝的太急,呛得咳了许久。
那人伸出一只手在我背上轻柔地替我顺气:“喝慢点,又没人同你抢。”声音低沉悦耳,犹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多谢。”我感激道。突然打了一个激灵,绿衣何时变作了男子。神游在九天之外的意识终于归位,连忙睁开眼,待看清眼前人的脸,差点没闪了舌头:“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你请我过府一叙的吗?”韩羡答得一派坦然。
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的怀里,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我可不曾让你深夜进我闺房叙话。”
我虽不太计较男女大防这种东西,可如今处在规矩森严的丞相府,却是不得不防的。
他笑了笑,起身坐在茶桌边上,饮起茶来:“你这小丫头可真是心狠手辣,连自己都下得了手。”
“与你何干。”
“若非有我在,沈相只怕早就息事宁人,你这苦肉计岂不白演。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打算如何谢我?”
我轻飘飘抛了一句:“以身相许。”
正在饮茶的人,惊得一口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睨了他一眼,心理承受能力差了点,补充道:“你我本就有婚约在身,早晚要成为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我就是帮你自己,不是吗?璟王殿下。”
“若我不看你的信,你待如何。”
“殿下不是早已对这沈府洞若观火,了若执掌了吗。我自幼怕黑,还是多亏了殿下的下属,我才能安心在祠堂内受罚。”
窗外的轻羽突然打了个喷嚏,裹紧了身上的衣服。秦昭见状一通嘲讽。
“沈大小姐果真算无遗策。”韩羡呷了口茶,恍惚间想起初见时那个风雨晦暝漆黑一团的山洞,那时的沈兰漪,也是这样的伶牙俐齿巧舌如簧,三言两语就从他手里脱困。她一贯有这样面不改色间颠倒黑白的本事。
“不敢当。”刚经得大病一场,又说了这许久的话,一阵困倦之意突然袭上心头,就要送客:“我乏了,便不多留璟王殿下了。”
话音落完,便去寻周公了。
韩羡发现她睡着的时候不似醒着时狡黠灵逸,夺目生辉。此时那双琉璃明眸不再流转着算计之色,卸下了手段和防备的沈兰漪,其实很安静,就像黑夜里盈于林间的洁白月华,洗尽了十丈软红,温柔绽放。
心底仿佛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悄然盛开。
韩羡怔愣了半晌,无声离开。
多亏了我这一场大病,在我休养的这段期间,不需要每日同教习嬷嬷学那些枯燥磨人的礼仪规矩。沈相因为先前将我幽禁祠堂害我遭此劫难,内心有愧,日日来瞧我,待我说话亦和善亲厚了许多。只是每日来海棠阁晨昏定省的除去我那爹爹,还有孟婉和沈二小姐沈婧书。
这一日孟婉着一身墨绿华裳,腰间系白玉璎珞,手持缂丝美人扇,柳眉如月,年逾三十却仍是风情万种,“青儿自大病一场以后,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说罢,从身后侍立着的丫鬟采蘋手中接过一个盒子:“母亲今日特地带来一盒血燕,给大小姐补补身子。”
“多谢母亲美意,只是母亲这礼太过贵重,兰漪不敢收。”
一直未曾说话的沈婧书说道:“姐姐快别客气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过是一盒血燕,何谈贵重。”
“如此兰漪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面上笑得一脸阳光明媚,纯良无害。心里却期盼着这对母女快快离开,虚与委蛇这回事简直比抄经还累。
一时间想得有些出神,以至于不知林管家何时进的海棠阁。
“见过夫人,大小姐,二小姐。老爷有要事请各位去前厅一趟。”林管家道。
“可有说所为何事?”我问道。
“似是抓到了给大小姐下毒的凶手。”
此言一出,孟婉与沈婧书皆是神情一滞。
我们甫一走进前厅,便听得沈励大发雷霆:“说,为何你在大小姐的饭菜里面下药。”
见我们进来,沈励敛了敛怒意道:“你们来了。”
我颔首入座,问道:“爹爹,听闻下毒之人已经抓到了?”
沈励点头,指着堂中跪着的人道:“当日便是她在你的饭菜中下毒。”
我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约莫四十的中年妇人,此时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时值春日尚未如下,她的脸上却出了许多汗,豆大的汗珠沿着脸庞落在地毯上,头发凌乱不堪地贴在脸上,好不狼狈。
“下毒之人乃膳房的仆妇崔氏,有下人指认她当日在小姐的饭食中下毒。”林管家解释道。
“可有查出何人指使?”
孟婉手中摇动的美人扇骤然停在半空。
林管家摇头。
美人扇复又缓缓摇动起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淡定要冷静,温柔地问崔氏:“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害我?”
“前阵子,大小姐说小人菜做得不好,小人因此被罚了一个月的月银。小人怀恨在心,才在大小姐的饭食中下了毒。”崔氏颤巍巍地答道。
为了几两银子便要杀人,这样的杀人动机委实扯淡了些。
古来杀人动机分两种:情杀,仇杀。妻子与他人通奸,丈夫一怒之下拎着菜刀将妻子同奸夫一道结果,是为情杀。有来有往,礼也。奸夫的家属悲痛欲绝,趁丈夫熟睡跑到丈夫家里放了把火,将丈夫灭得只剩一把灰,是为仇杀。
我疑惑的瞧了一眼绿衣,我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绿衣眨眨眼,在我耳边低声道:“小姐忘了您上回,被教习嬷嬷罚了,心情不好,便对着菜撒气。”
我讪讪地笑,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再说话。
素来柔声细语的孟婉突然变了一个人,严厉地怒斥崔氏:“大胆刁妇,为了一个月月银就下如此毒手。”转头对沈励说,“老爷,此人心肠歹毒,断断不能留再在府中。”
沈励深以为然:“婉儿言之有理。”
对林管家吩咐道:“拖下去打二十大板,再送到庄子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爹爹,既然凶手已经抓到,女儿便先回去了。”
“也好,你身子尚未痊愈,快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