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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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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黑透,星光全无,只剩一轮圆月缺了一弦,静守在遥不可及处。
我提着在市场买的菜回屋。
屋内,灯色昏黄,辜泽正蹲着整理东西,一摞一摞整齐堆叠在客厅。
听到动静,侧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杂物,起身走过来,接过了我手里的菜,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厨房传出断断续续的水声。
我偷偷瞧厨房那边张望,仅能看见他垂头认真洗菜的侧脸。
我忍不住想,真贤惠啊。
不多时,震动声打断了我的无边遐想。老旧的原木桌上,辜泽的手机在缓慢转动,屏幕发出蓝色幽光,上面赫然三个大字,
“江芸月”
这个名字让我心脏无端一紧。我迟疑,伸出手想直接挂掉。待指尖触到冰冷的手机壳,却是浑身一僵。
怎么,之前不是一直假装大度祝福他们来着吗?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阿泽只是因为辜叔的事太过悲伤,和你稍微亲近了些,你就忘乎所以了?唯诺,拜托你给我清醒点!
我望着亮了一遍又一遍的屏幕,深吸了口气,抓起手机进了厨房。
“喏,电话。”
辜泽正在切菜,白皙修长的手指挂着水珠。他闻言看了眼来电显示,头往我这边偏了些,道,“帮我接一下。”
我愣了两秒,按下接听,将手机凑到他耳边。
“芸月。”
“嗯,处理差不多了。”
“我没事。”
“不用了,过两天我们就回桐市。”
“嗯,以前的邻居,我爸把她当半个女儿。”
我怔忡,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好。”
“嗯,挂了。”
辜泽移开了些,示意我可以通话结束。
我反应慢了半拍,他见我傻愣愣呆在原地,淡声道,“家里没盐了。”
“嗯…嗯! 我这就去买。”
卖盐的杂货铺旁,是一家旧物回收店,废书废报,家电家具,破铜烂铁,一概接收。
吃饭时,我和辜泽商量这么些东西扔了可惜,不如按斤卖了。
于是,晚饭后,我们便分批将屋里的旧物搬去回收店,来来回回,折腾了两三小时,最后得了不到两百块钱。
这下,屋里当真空落落的了。这是我高中三年厚着脸皮赖上的家,这里的一砖一瓦比我自家还熟悉,如今物没了,辜叔也不在了…
庭院里水声清冽,辜泽之前搬了一头一身的灰,正在洗澡。
我走进辜叔生前的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孤零零的床架,床板上规规矩矩的放着辜泽唯一留下来的两件东西,一根半新不旧的鱼竿,是那年夏天,我陪他为辜叔挑的生日礼物。还有一本封面已严重褪色的杂志。
我在床沿坐下,拿过那本杂志,随意翻阅起来。
这是一本医学杂志,很有些年份了,刚翻了两页,我就被里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弄得犯困,本着想企及辜泽精神世界的隐晦心态,我打算硬着头皮把它翻完。
当困意的浪潮已不能为意志所转移时,一页边角被折成小三角形的文章令我不自觉直起背脊。
我细细看清文章的配图,心下了然。
这是一篇关于脑血管畸形切除手术的报道。大概二十年前,一位脑干海绵状血管瘤患者病情十分棘手,国内医生纷纷头疼不已。该患者的主治医师诚恳邀请她当年在德国进修时的博士生导师贝伦斯教授赴华亲自主刀。
关于这场手术,医生们是这样评价的:
“脑干因为其特殊的解剖位置和重要的生理功能,一直被称为脑部手术的‘禁区’,这无疑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手术。”
“时隔多年,林医生依然能与她的恩师贝伦斯教授在手术台上配合默契,手法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
手术成功后,贝伦斯教授匆匆回德国进行下一场手术,一时间,所以关注都聚焦到林医生身上。林医生本名林西寐,出生于医药世家,赴德留学时,师乘‘世界神经外科第一刀’——贝伦斯教授门下。
林医生接受采访时,记者夸赞道,外界一致认为,她得到贝伦斯教授真传,必定能在神经外科领域大放光彩时,她谦虚道:“教授弟子众多,我只是极普通的一个。”
记者问:“林医生,神经外科被誉为“外科之巅”,能分享一下,您是怎样看待这种致死率极高的手术吗?”
林医生答:“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引用一名美国医生的话。他说:大脑被设计出来后,从没考虑过维修它容不容易,我们在人体这块神秘的土壤上舞刀弄剑,必定提心吊胆,步步为营。”
记者又问:“我有幸观看了这次手术的录像,据说是教科书级别的经典范例。全程您表现得非常冷静,握刀的手分毫不颤,下刀又快又准,并没有如上所说忐忑不安,提心吊胆的样子啊。”
林医生答:“不不,记者同志,我想您误会了。每一场手术,我都会因为害怕手术失败而极度紧张,死亡的恐惧使我双手发抖,但是,对生命的敬畏也驱使着我,用尽全力克制发抖!”
真是一位极具魅力的女医生!看完整篇报道,我暗暗心生敬佩。
目标再次落回唯一一张插图上。照片中央,一位身材高大的,体格微胖的德国医生眼带笑意,一圈儿卷毛胡须几乎把嘴唇遮严实了,年龄大概四五十岁。想必就是贝伦斯教授本尊了。
他左侧站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医生,她高挑瘦削,手术帽没摘,凸显得轮廓精致无二。她面色淡然,却隐隐透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她的面容,早在我当年无意拉开辜泽抽屉时,就见过。
原来阿泽的母亲,有个如此婉转的名字。
林西寐。
无意扫过图片右下角一排小字,我凑近些看,眼皮突得一跳。
“摄于桐市医科大学附属医院。”
桐市,桐医大,林西寐,林家……
这些字眼在我脑里一遍遍过着,越发心惊。
我赶紧飞快地翻阅整本杂志,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信息。
一张泛黄的小纸条就这样突兀地飘出来,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组数字,有点潦草,需要细心辨认。
我定睛看了好一会儿,在确定了这串号码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时,铺天盖地而来的,是绵长无尽,挡也挡不住的仓措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