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负》扶星start

53、第53章

　　第53章
　　邬市，老码巷，码头。
　　落霞与孤雁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苍茫江岸，辜泽孑然一身。
　　他垂首盯着怀里的骨灰盒。
　　一瞬间天荒，一瞬间地老。
　　下一瞬，骨灰化为漫天飞雪，生命焚烧后的最后残骸，统统坠落江河，永沉沙海。
　　辜叔的遗愿。
　　生前，他无数次在邬江垂钓。
　　死后，他想将骨末化作饵料，反哺江河。
　　一天，两天。
　　辜泽枯坐于沙堆碎石间，安静凝着江面。
　　三天，四天。
　　秋雨从凄稀至滂沱。
　　辜泽毫无反应，任凭雨滴无情砸落。
　　我也不动声色地守在远处，陪他一起淋雨，陪他一起看江。
　　如果天空是在为我们哭泣，江河是在容纳我们的悲伤……
　　那么，大雨停歇，江涛平复后，
　　无处安放的哀恸，只能隐于头顶这片灰白的苍穹。

　　最后一滴雨停在辜泽削薄的肩上。
　　我全身也被淋透，似刚出生的小鸡崽，本能地瑟瑟发抖。
　　辜泽默默起身离开。
　　我也跟着站起来，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四天未动，让我忘记如何行驶自己的躯体，一路磕绊。
　　回到记忆中的老屋，门未落锁。
　　辜泽将门推开，穿过死寂般的院子，院墙一角爬满藤蔓，上面垂吊着簇簇紫色小花，是我老早以前一时兴起，种的假连翘。
　　他穿过主屋，右拐，回了久无人气的卧室，合衣躺下。
　　我停在卧室门外，见他翻身侧卧，脸对墙，背佝偻，如一只负伤的兽，躲着洞穴，独自忍受伤口溃烂。
　　我鼻头又是一酸。
　　颓然跌坐在地，房里的一切如旧，家具不增不减，只少了一个辜叔，再也回不了家的辜叔。
　　深夜，肃杀秋风如猎人挥舞的镰刀。
　　门窗哐当鼓噪，将不知不觉陷入昏睡的我惊醒。
　　我揉着眩晕的头，勉强撑起身将客厅的门窗一一锁好。
　　走到辜泽卧房前，我握着门把的手突然是不上劲了。
　　门缝里，墙那头的单人床上，微躬的背脊隐隐发抖。
　　屋里太暗，我怕自己看错，于是小心翼翼走过去，手触到他背部的衣料，一片湿凉。
　　我大惊，借着黯淡月光，探头窥见他紧闭双眼，睫毛轻颤，额上布满细汗。
　　“阿泽，你怎么了？”
　　我忙伸手探他前额，不料被他猛一甩开，
　　“别碰我。”
　　他仍闭着眼，语气冰冷。
　　我定定站在原地，不一会儿，又凑过去抚上他额头。
　　“别碰我，你他妈听不懂吗！”他爆发式地低吼。
　　我的手再次被他用力挥开，“咚！”重重砸在床沿锋利的棱架上。
　　“嘶—”我疼得直吸气。
　　他背脊倏然绷成一条直线，仿若下刻便会断掉。
　　我的手掌豁开了一大条口子，立刻屈指握拳，垂到身侧，能感受到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滴坠落。
　　疼痛沿着手臂攀爬，直达脑门儿。
　　那一瞬间，痛感令我无比清醒。
　　我想，我不可能再如此清醒了！
　　于是，我冷静地说:“ 辜泽，以后你爱怎样就怎样，老子陪你到底！”
　　说完，我直接扑上床，八爪鱼似地从背后缠住他。
　　他浑身僵硬地像一块浸在冷水的石头。
　　我将额头贴近他裸露的颈椎处，他顿时轻轻一抖。
　　“阿泽，别怕…别怕…”
　　至此，我们匿于方寸之地，忘却时间。
　　日出，日落;
　　月升，月隐。
　　无视日月更迭几轮，我们像两条干涸的鱼在土坑里蜷缩着，等待体内最后一滴水蒸发。

　　隐隐约约，有什么贴上我脸颊，软软的，很舒服。不自觉靠得更近，触感消失。
　　我猛得睁眼，大脑一阵天旋地转。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面前是一堵灰白
　　的水泥墙。
　　阿泽呢？
　　我慌忙下床，拖着无力的躯体，一间一间地找，没有，都没有。
　　脑子如一团浆糊，只有一个想法在反复打转，去找他，去找他…
　　我似乎走出了巷子，人一下就多了。我一个一个凑上去看，没有一个是阿泽。
　　这时，有人突然抓住了我，张口不停说着什么，我使力将他推开，下一瞬，黑暗再次来袭。

　　转醒时，周围是令人窒息的熟悉，惨白的灯，刺鼻的消毒水味…
　　一张圆鼓鼓的脸兀然放大至眼前，我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妹子，你终于醒啦！”
　　“…”
　　“咋不记得了，我张伟啊，警局的。”
　　“是…张伟哥？！”
　　“对嘞 ，可不是我嘛！妹子，好几年没见了，你这身体咋回事，咋就突然昏倒在大街上呢，亏得我碰巧遇到，把你送来医院。医生说你是脱水性休克，差点就有生命危险了！”
　　“咳咳，谢谢，我没事，咳咳…”
　　“我扶你起来喝点水吧！”
　　“嗯，谢谢。”
　　我接过水杯猛灌了几口，干得发疼的嗓子才有所缓解。
　　我略带惬意的看着他，“张伟哥，谢谢你送我来医院，你有事就先忙去吧，别耽误了。”

　　“对啊！你瞧我差点把正事忘了。我这不是为了辜泽他爸车祸那事儿嘛，来找他说说案情进展。”
　　我一听，连忙直起身，问，“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他拉了旁边的椅子坐下，安抚地拍拍我的肩，“就正常程序，那名肇事司机今下午会被转进监狱，无期。”
　　张伟警官瞧着我的脸色，“妹子啊，别多想，这就是一场毒驾交通事故，我们查过，受害者与肇事者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不存在蓄意谋杀的可能性。而且那肇事司机在监狱也待不了多久，他只有几个月可活了。”
　　“为什么？”我凝眉问道，
　　“他前阵子被查出癌，治不了，就想着报复社会。当天他磕了药，开辆破车在街上乱冲。辜泽他爸推着轮椅行动不方便，没其他路人躲得快，就这么给撞了。”
　　脑海不由想象着辜叔被撞的惨状，手一时脱力，半杯水全撒在被子上。
　　尽然…尽然是这样的理由…夺走了辜叔的生命…
　　张伟警官忙起身想帮我擦床单上的水。
　　我却死死地抓住他，问，“这场车祸真的是意外吗？”
　　我仰头紧紧看着他，眼里蓄满水雾。
　　“妹子，这真是意外！”他用另只手抹了一把脸，呼了口气接着说，
　　“司机是本地人，没有案底，几年前调去桐市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陪老婆孩子。前阵子他查出自己活不久，工作也没干了，回家窝了好几天，估计没想通，一出门就犯事儿了！”
　　“从桐市回来的？”我重复着，心下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想再问，张伟警官的手机突然响了。
　　“喂，头儿，我这儿正在和受害人辜毅的家属沟通案情进展，是，是，那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对我解释，
　　“妹子，局里有急事让先我回去一趟。刚给你说的情况你先转告辜泽。亲人出了这种事他肯定难受，我回头再找他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