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往事》珈伦的红舞鞋

4、正文3 那条摔坏的

　　那条摔坏的裤子姨母已经丢掉，补丁打补丁的裤子八十年代的新社会，当然不必再穿。住院的两个月，我最担心的事，是小哥哥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了，但这样的事没有发生，他依旧照顾得我妥帖周到，比姨母还来得还勤快，不用点名，每天必到，我看他一点也没有讨厌我的意思：我要听童话，他就乖乖念给我听，不再像之前那样扭捏；要知道晚上动画片演的是什么，第二天直接问他，或要求他当场表演给我看，凡是有求必应，一度我还以为他是神灯里的住着的那个神仙，对他的依恋也在一点一滴的累加，愿意看到他高兴，所以即使在生病，我也愿意扮小丑来取悦他。而我最希望我的父母能来看望我，哪怕只来一分钟，虽然我嘴上从不表露，心里却急切地这样盼望着，但这样的事也没有发生，一直到出院两人都没来。
　　在别人迷恋花仙子蓝精灵的时候，我被小哥哥带着迷上了评书，从三侠五义到隋唐演义，从花木兰到林则徐；在别人玩滑滑梯跷跷板的时候，我就坐在边上看，所有的活动，我只能看，只能听，至于参与，绝对没有我的份，因为我就算能把蓝精灵花仙子的故事讲得比动画片还有趣，也绝对找不到一个愿意听故事的听众。
　　从五岁到七岁的两年时间里，愿意和我说话，我也愿意和他说话的，只有我小哥哥，但他课业越来越忙，我也不愿意打扰到他，所以十天半月说不到一句整话的情况时有发生，这里面半是由于自身的性格，半是因为那场病，所以即使长大后，有了让我心动的人，我也没有办法完全敞开自己让别人靠近。
　　我时常问我自己，如果当初没有父母把我送走这四年，如果我幸福的在他们身边长大，我后来的生活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我会有勇气抓住曾经近在咫尺的幸福吗？但无论我多么希望重来一次，时光到底是无法回转的。那么当初那六年的时光赐予我的又是什么呢，我站在镜子前凝视二十九岁的自己，镜子里的人除了沉默和不安，看不见别的。
　　在入学前的一年时间，我极其迷恋九连环。因为实在过怕了只能听和看的日子，就算是一个人的游戏，我也愿意玩。我看中的那副连环要二十多元，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而我又没有零花钱，小哥哥虽也不富裕，但存了好几个月总算存够了买环的钱。我一个人坐在角落，手里金黄色的环不断在指间翻转，就个铃铛不停叮当脆响，我从第一个解到最后一个，再一个一个叠套回去，重复再重复，直到手的动作无需大脑指挥，直到黄铜的沉稳磨成金子般闪亮。
　　上小学的那一年，姨母提前为我买了书包，我被拎着去参加入学面试，包带上还挂着那只九连环。我记得有个老师拿出一副图画，让我看图说故事，面试几乎惨不忍睹，我把一个站在花架前的猴子，说成是猴子顶着一只花盆，然后越说越离谱，连图片上根本没出现的河马也穿着溜冰鞋闪亮登场了。等说完，见那老师在我的名字边写了个2，告诉我们面试结束了，姨母道了谢，牵着我转身刚要走，只听到那个老师又问我：“你会解九连环？”我点头。
　　“快点表演让老师看看！”姨母推我一把，一面已经把连环递到我手里。
　　我问：“要计时吗？”
　　那个老师侧头看看我，问：“你最快能玩多少时间？”
　　“四分十二秒。”
　　老师立刻来了精神，“好，那么就计时。”
　　最后的成绩是四分十六秒，算一般。
　　最后他问我，喜欢玩围棋吗？我说没玩过，他又问我愿不愿意学，我说愿意。
　　就这样我名字边的2变成了6，我直接被分去了一年级六班，我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只是当时有些羡慕隔壁那些早早就能放学回家的同学。
　　至此除了九连环又有了一样让我爱不释手的东西，它的世界只有简单的黑白，但仔细分析又不简单，对于不爱说话的我来说，正是再合适不过的游戏了，常常边吃午饭边下，班里自然不乏个中好手，有些人是从爷爷辈就精通围棋的，但当他们一个个被我挑落马后，我又变得孤单，自己对自己下，渐渐地，寻觅对手的范围扩大到了校外，有时还能在路边那些摆棋的老头那里痛快地杀一盘，我往往是胜负个半。这年的下半年，我参加了区一级比赛，并成功拿到少儿组第一，这份荣誉带给最直接的好处是，从幼儿园起传出关于我是白痴的谣言不攻自破了，但我还是很沉默，不主动与人搭话，尽管有些同学主动要和我作朋友。对人，我一直存在恐惧。
　　第二年开春后的某一天，我终于有幸迎来了自己的父母，两个于我而言已如同陌生人般的父母路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姨母家昏黄的路灯下，仿佛来取他们寄放在这个城市另个角落的货物。很快，我的行李就被收拾妥当，一个书包，几件随身替换的衣裤，装进他们带来的大背包里，塞进父亲自行车的前筐，当晚我被迫离开这个我花了四年时间，已经渐渐适应了的地方，来的时候没有人问过我是不是愿意来，走得时候也同样没有人问我是不是愿意走。
　　姨母牵我下楼，临别时，小哥哥摸摸我的头和我再见；姨夫和阿敏哥哥站在门口象征性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