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往事》珈伦的红舞鞋

3、正文2 这件事后，

　　这件事后，我对阿敏哥哥的印象就更不好了，有别于姨夫的威严和不苟言笑，从他的身上我一直能闻到有股老旧图书馆里才能找到的气味，绝不是书卷气，而是让我联想到阴雨和角落里虫子的一种感觉，虽然现实中的他和阴雨以及虫子没一点关联，相反还是这一家子人的骄傲：上海K大，一流的大学，成绩也一流，如无意外，毕业后也将有份一流的工作等着他。但我就是无法喜欢他，这点我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但凡周末放假，只要一看到他，我会自动躲到另一个没有他的房间。
　　而所有人里，我和我小哥哥的感情最深。不单单因为他肯为我念童话，更重要的是，对于他曾给过我的温情，陪伴我走过的四年时光，即使现在，我独自在异乡漂泊，中间整整横隔了一个太平洋，又即使之后二十多年的时间，因各种原故导致的音讯断绝，对于他的感念，我将终身不忘！
　　印象里，他爱听评书，爱吃土豆，高高瘦瘦，肤色黑黑的，脸上总挂着温情的笑，成绩不出挑，人缘却极好。那时，我常趴在缝纫机板上看他在桔黄色的灯下努力写作业，他的书没有油渍污迹，也没有缺页破损，连每一页的页脚都是平平整整的，字迹端正，所有的直线都是用尺划的。他父亲的军人作风明显也影响到了他，但他爱笑，不严厉，有一双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然而这个家里已经有了一颗光芒万丈的太阳，怎么能埋怨他这颗星星黯淡无光呢。可是姨母已经习惯了把太阳和星星拿来做比较，常常不如意时就会冒出一句：“你也学学你哥哥！”
　　他从来不回嘴，也从不对任何人说起他的心事，对小到只会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我更不可能说，但我隐约能明白，他的忧愁一如我。
　　我们同样都是不愿比较的人，不愿比，并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在乎到输不起，怕比的结果是自己的不如人，怕知道自己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
　　父母的迟迟不出现，是不是因为他们有了妹妹这个小太阳，就把我这颗小星星忘记了呢，初到姨母家时我还常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一年又一年，后来这样的问题不再频繁，再后来干脆不问，因为实在是怕了，这种遭人遗弃的恐慌，在整整四年的时间，不间断地缠绕着我，不分白天黑夜，即使在父母接我回到身边后多年，仍旧不时地刺痛我的神经。
　　“宋宋，你爸爸妈妈呢，为什么他们从来没有来接你？”这是老师问的。
　　“爸爸妈妈不要你咯，宋宋是野小孩，野小孩……”这是隔壁班皮大王的说法。
　　“她一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所以他爸爸妈妈才不要她。”这是谁说的她也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除了这件事，另外我最怕姨母和姨夫问我将来，将来想做什么，将来想上哪所大学，想想有点可笑，和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谈工作谈大学，这差不多就像和他谈下辈子的事差不多，迹遥远又茫然，我当时真正的将来只不过是想明天多得到点老师的表扬，午餐不用吃那土腥味十足的青鱼。
　　平常我都会笑笑说不知道，但那天我真被逼急了，不得不违心地说：“我要当科学家。” 至于科学家到底长什么样，是圆是扁，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们一愣，都有点想笑，又问：“你知道科学家是干什么的吗？”
　　我年纪小但也不是笨蛋，眨眨眼睛回答：“就像阿敏哥哥那样的。”
　　姨夫姨母当然以他们的大儿子为荣，所以听了这话自然是乐得眉开眼笑，我看他们笑我也跟着笑，仿佛真是遇到了什么可乐的事，一转头，看到僵在对面凳子上的小哥哥，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我从姨母腿上挣扎着下来，说要下去找人玩，其实那时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果然还没等到我躲出去，又听姨母说：“连宋宋这么小的小孩都知道上进，你怎么就那么不争气！和你哥哥真是没法比！”
　　我听见了这句话没敢回头，出门口时，一个不小心膝盖磕在门槛上，裤子上烫的两个花仙子全破了，摔出两个血淋淋的伤口，但那天的我特别勇敢，一声也没哭，也没让任何人发现，一个人跑到楼下藏在小花坛的冬青丛里。我忘了当时心里的想法，只知道自己很难过，心里有个地方比膝盖上新磕出的伤还疼。
　　一个人所有的价值就只体现在与另一个人的比较中吗？当时的我自然没有这种深入的思考，更不会有关于价值的观念，二十多年前的我只会用科学家三个字来糊弄人，而二十多年后，尽管思虑变得成熟，心却还是那一颗，有些话明白却永远不会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不会说是源于自己的羞涩，不敢说是因为怕即使说了你也不能明白，反认为我的解释是诡辩，因此，诉说不如沉默。
　　老人说，说话早，走路就晚；走路早，说话就晚，我显然属于前者，膝盖上不断新伤加老伤交替出现，细细白白的伤疤数也数不清，那时有种一面是胶一面是卡通图案的补丁，只要拿它放在需要遮盖的地方，用熨斗来回烫几下，它就会牢牢粘在布料上，相当于补丁的作用。我每条裤子上都有这些卡通人物的身影，一些是花仙子，还有些是米老鼠或者是花草之类的东西。
　　那天，我缩在冬青丛里蜷曲着腿，手指不停抠着裤管上的两个破洞，眼泪掉个不停，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印象，直到有手电的光照在我脸上，感觉有人把我从冬青丛里抱出来，从那天开始我不断发烧，到我再次出现在幼儿园操场的时候，已是两个月后的事了，班级里除了说我是野孩子以外，更传说这次我烧坏了脑子，变成白痴了，又过了几天，不知是谁说白痴是会传染的，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被所有的人隔离，午睡时，连不小心碰到别人被褥的资格都没有了。
　　但他们不知道，我没有烧成傻子，却烧坏了两个肾，除了饮食上有点忌口外，我和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我开始变得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