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游园》水水鬼

2、先皇诏

　　当然，刘顾没有死，不然他不能在岛上继续烤鱼。月亮下，龙油鱼在火上烧烤的时候滋滋冒油，散发出油香和一股木香，有时还隐约散发水草的腥香，这种混合的味道不同于一般的烤肉味道，它让人心痒难耐。有道之士在旁边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咽下了几口口水，心里有点懊悔为什么要说自己不喜欢吃鱼，又觉得有道之士不应该被外物轻易诱惑住，眼神里倒是写满了想吃，就是开不了口。

　　那位历史学家在《王国故事》里开篇就着重点明了这一天发生在晋国港南部的海啸，但因为在他的生前他并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临死也没记得留下遗书来解释这一点，所以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到底是猜中了海啸和那位有道之士的联系还是恰巧想列出当日发生的奇怪事情，希望从中获得一点灵感。这一场海啸突兀地出现在《王国故事》的开头，仅仅以“海啸不同往常，只是持续了半天”作为开篇的结束语。

　　在刘顾和有道之士一同赏月的同时，我们必须注意到一个事实，那就是月亮上公平的，天下的所有人这个时候都能赏月。所以这轮明月即可以成为刘顾的下饭之月，也能成为唐国宫中映照到还没批完的奏折之上的艳艳之月。

　　唐国正史野史都记载了这样一件事，那就是窦太后喜欢让一位姓英的宫女在她批奏折的时候蒙上眼睛舔悬挂在半空中的水果，以樱桃为主，有时候是山竹。这件事听起来绯色异常，很多人以为这个宫女是她的陪床，舔水果是平日里的练习，更多的人以为这是史官的春秋笔法，意思是暗指窦太后实际喜欢女人，并且喜欢在后宫乱搞。

　　但实际上窦太后也只是让她蒙住眼睛而已，其他的什么也没让她做。这件事在唐国里面传的沸沸扬扬，窦太后也不屑于解释，因为此中秘密牵扯过多，要真有人知道了实情说不得还得下死手杀人。

　　窦太后批奏折批的神情恍惚之时，终于听到了她一直在等的声音，那位姓英的宫女突然没声好奇地质问窦太后：“和宋国签订合约，让你加大边防力度盯紧夏贵，你吃错了哪门子的药要和宋国不宣而战？”

　　“哀家要打谁难道还要通过你的同意不成？”窦太后把笔放在笔撑之上，接着说：“而且，哀家什么时候说过要打宋国了？”

　　英姓宫女语气明显变得不爽，说：“你在要挟我？”

　　“哀家可同样没说过要要挟你，只是哀家想知道那个徐不逡到底是谁。我们两姐妹，姐妹情深，有什么知心话不能说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帮扶，这才是好姐妹呢。”

　　可惜那个宫女蒙着眼睛，不然窦太后就能看到她翻到天际的白眼。宫女说：“别扯这么多，你这就是在威胁我。你也别跟我什么好姐妹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听了直想吐。直接点，我告诉你徐不逡是谁，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嘛，然后让你的人离夏贵远一点。”

　　窦太后笑眯眯地说：“好姐姐，自然的事。”

　　宫女指了指自己的眼罩：“老规矩，隔着眼罩，所以我没见过你，而且用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体，你也不是从我这里买的消息，你是从这个女人这里买的消息。别人要是买我这几天的行踪，我不会告诉他们我见过你。”

　　窦太后依然笑眯眯地说：“我省得的，姐姐从来不卖假消息。”

　　徐不逡正牵着小皇子的手逛庙会，突然感觉浑身一阵恶寒，四下看了一周，心中疑窦丛生。

　　徐不逡就是那个带来那封信件的人，那封信叫做先皇诏。先皇诏不是一个统一的名词，而是所有出自金阁并且关于皇位继承的官方信件都叫先皇诏。先皇也不是最近死掉的那个皇帝，而是唐国的那个开国皇帝，那个开国皇帝在临死之前下诏书说以后谁当太子谁当太子的老师都由金阁说了算，这就是真正的先皇诏。后来金阁每次都要扯上先皇的大旗，所以久而久之人们就直接把金阁的这种信称为先皇诏。

　　但是这次的先皇诏有点过于不正式了。

　　这封信是在没有笔的情况下写的，用手压住信纸，拿刀尖蘸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谁的血写在纸上，比划出个大概的字形，留给不知道是谁的谁。无头无尾无始无终。

　　如果不是在末尾加盖了金阁印章再加上徐不逡身上带着夫子印，相信朝堂里面没有人会相信这封先皇诏。但是尽管有了金阁印记，这封先皇诏看起来还是很滑稽。

　　金阁给了窦太后很大的面子，在窦太后两年前完成了那场不太顺利的血色政变之后依旧保持了沉默，就好像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一样，一如前二十年的沉默。这让窦太后感到安心，她甚至在私下和宰相聊天的时候不止一次怀疑金阁的那位夫子已经死了。

　　这件事要是让那位夫子或者这位代夫子徐不逡知道了，必定会成为他们两人当天乃至后几天的下饭笑话。

　　这封金阁突然的来信让窦太后在最近的三四天里烦躁得很，当然，这种程度的不安还不至于影响到她掌权，国政还是要理的，她只是因为金阁的突然插手而感到猝不及防，所以处事有些失度。从这个角度来说，如果连理朝政的心思都有的话，倒也不算是过于心烦意乱。

　　现在的人，他们当然明白这封信的重要性。但这是因为它从金阁来，它代表了金阁的意志，也是金阁近三十年来第一次重新发出声音。但在所有人都在思考这封信的形式意义的时候，他们远远低估了这封信的内容对六个国家持续近百年的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