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游园》水水鬼

1、有道之士

　　晋国南边是一片狭长的港口聚集。潮水带来鱼群，潮水带来船只。鱼喂饱了晋国人的肚子，船只则喂饱了晋国人的钱包。

　　船只颜色斑斓有秩，商船多是红色黄色相间，军船蓝色，渔船黑色，偶尔会有富贵人家的船出现在港口，白色大船，耀眼的很。鱼的颜色同样斑斓，但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船在陆地上的人看来是庞然一块大物，一旦下水，隔着一团水上迷雾来看也依然只是一个带颜色的小点。新近到海边的人难判断一个船是大是小，是商是官。但如果在海边生活得久了，自然也能摸清这凭颜色辨别船只的规律。其中的奥妙倒也很简单，黑船经得住撞，磕磕碰碰之后出现的奇怪摩擦反倒像是装饰，不太富裕的渔民愿意使用黑船。蓝船便于隐藏，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大用，但军船也就这么涂色了。红绿色引人注目，一来在港口船上卖些珍奇家什或者载人载物需得这些花哨颜色招徕客人；二来经商讲求兆头喜庆，和和气气，这样的艳丽颜色也讨人喜欢。白船最经不住脏，一旦有些刮擦磕碰就得修补，如果日日开那就得日日保养。

　　今天的晋国港如往常一样吞吐着人和货物，很久之后，史学家们会把明天到达唐国长安的那封信作为后来发生的所有故事的起点，当然那是史学家们能知道的，能见得光的那部分故事的起点。很少有人的是注意到那位带信的人是从晋国港出发，所以实际上，晋国港才是故事的起点。更少有人知道的是晋国港同时接待了它的另一位客人，而另一位客人则是后来那些所有发生在阴影处的故事的开端。

　　但终于还是有一位野史作家在尘埃落定之后，历经长久的思索终于同时抓住了这两条从光明处和阴影处开始的线索。他在他的名为《王国故事》的历史集里写道，历史在晋国港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光明的那一面和阴影的那一面互相交织，在故事开头处就已经成为了并蒂双生的花果，而且在之后都几十年里不断联系甚至两面翻转，就像一条首尾两结的怪蛇一样横亘在六国之间。

　　还是说回晋国港吧，晋国港的渔民相信着这样一回事，他们相信晋国港的水越往南水就越重，而风会越轻，一直到最南处，风就会完全消失，水也变得异乎寻常得重。船变得难以行驶，但人却可以轻易地躺在水上。传说假如人能够在极南之地的水上躺着睡上一觉，那个人就能白日飞升变成神仙。尽管渔民们没有人亲自去过极南之地那个地方，但是多年以来不断有修行的人验证了晋国港的水越往南越重，并且风会变得越来越小的这个事实，渔民之间据此以讹传讹。于是，除了白日飞升，还有领悟神功、领悟大智慧等等等等其他版本的传说，在渔民聚会的时候随着篝火的哔剥声音慢慢蔓延生长。

　　真正的情况是最南端的附近有一个小岛，那里和其他小岛没有什么两样，但从岛上开始再往南一点点的水里，在真正的最南边的那一个点上，有一艘小木船，横在那一点上，因为没有风也没有海浪，船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船上躺着一个人，他叫刘顾，日出的时候爬到船上，日落的时候回到岛上。他最喜欢在月亮刚刚升起的说一句话，他会说，祝天下所有人爱意死绝，然后双手合十，做一个正经而且严肃的祷告。

　　有些女人喜欢长成少女样子的男人，光论长相的话，她们可能会非常爱这个人。

　　刘顾今天遇到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他今天认识了一个人，他从水上慢慢飘过来，刚死了没几天，但是不妨碍他和刘顾成为朋友。

　　当然他没有任何一点症状表示他已经死了，虽然他的衣服上刀痕累累，但是没有一刀穿透他的内甲。刘顾把他从水里拖上岸，他也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刘顾，任由刘顾对他拖拉扯拽，刘顾心想这个人这一点倒挺像个死人的。

　　下午的天气炎热，刘顾没有撑船回去，而是把他放在船上晾着。刘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不是我小气不肯让你上岛吃鱼，虽然你这样子吃和不吃没什么区别，反正也不会饿，但是你这骨头架子已经烂的不能再烂了，如果把你从这个阴眼搬走你会直接死掉。”

　　那个人没有理刘顾，点了一下头表示已经听见了。刘顾当做不知道他的无视，继续说：“我知道当死人不好过，我也差一点变成死人，但是死了也没什么不好。你看我救了你，你就差那么一点就魂飞魄散，我还把你拉上船，我真是个好人。也许我们以后可以一起钓鱼，我看你长得也挺像个好人。”

　　刘顾继续自言自语地说着他的鱼和船，还有这里的天气，告诉那个人下雨的时候反而是钓到龙油鱼的唯一时机，还告诉他这里天空之中有时候会有七彩云笼罩而且累月不散，还有其他很多关于烹调鱼的方法。那个人都没有理他，只是偶尔看刘顾一眼，然后继续偏头看天。刘顾看他套近乎失败，直接耍起了无赖：“你不理我也没用，我救了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这你必须得认，。”

　　那个人终于回话，他说：”我已经死了，身上也没有钱，回报不了你。”

　　他终于上钩，刘顾喜笑颜开，“没事没事，就怕你不开口。刚好你已经死了，不怕再死一次。帮我办件事就行了。”

　　那个人默默点头，坐了起来，问刘顾：“什么事？”

　　“你能动啊，那你装那么久的残废干什么？”

　　他说：“我是有道之士，已经死了，就得有一个死了的样子，而且有道之士必须静如处子，不能老活蹦乱跳。还有一件事，我知道救命恩人您非常喜欢吃鱼，但我不喜欢吃鱼，请不要再提到什么关于鱼的事情。”

　　听到这个人说话派头十足，刘顾心想一会就让他吃几个亏来削他的面子。但还是装作很热情的样子连连点头：“那么请问有道之士您准备好帮我做这件事了吗。”

　　“这么快吗？我准备好了，那请开始吧。”

　　刘顾听到准备好了这几个字的那一瞬间就动了起来。虽然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和这位有道之士是在船上还是在水里没有任何关联，但他觉得吓吓这个有道之士让他丢个面子很有必要。所以他把有道之士又丢进了海里。

　　“放心，不会把你怎么样。”刘顾看了一眼太阳的方向，大致确定了一下今天的日子，接着说：“有道之士今天是死不掉了，就是不知道我今天会不会死在这里。以防我真死了，我要提前做好今天的祷告。所以，祝天下所有爱意死绝。”然后刘顾双手合十，认真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