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游园》水水鬼

3、木面具和往事

　　那个英姓宫女总感觉今天被窦太后狠狠摆了一道，有一种吃了暗亏的感觉，但是又不好发作。实在不想和这个窦太后继续打太极，勉强完成信息交换之后随便找了个借口就直接用这具身体出宫来看长安的庙会。而且，她来长安的最主要目的就是来参加这一场庙会。

　　庙会灯火四散分布，门帘和桥上悬挂着的灯笼发出橘红色的火光和河水上漂流的河灯的黄色共同照亮了整个庙会场。

　　小皇子今天买了一个木面具，他戴在脸上遮住了面庞，和徐不逡一起坐在河边。河灯从他们脚下流过，有时候有鱼儿涌动推着河灯翻涌。河的对岸，灯光被草丛和几棵古树掩映，一片阴影之下，那个宫女悄悄偷看着徐不逡在和小皇子说什么。

　　因为精通唇语，再加上今晚河边的光明实在是过于明亮，她把徐不逡说的每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

　　徐不逡说：“ 小皇子，一些我们知道的事情，显得非常理所当然，如果我告诉你晋国人也是说汉语的，你会回答我，这是当然的，每个人都知道。

　　我又告诉你，我们脚下的大地有边际，陆地的边际就是海，我告诉你我们头顶上就是天空，天空上面的星星其实也是一个又一个和太阳一样大的东西，你会说，这是当然的，每个人都知道。

　　有很多事情都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但是很久之前大家都“知道”天上的星星是一个个发光的小点，还有些人“知道”这些星星是神仙。

　　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知道的大地旁边就是海的事情是别人告诉你的，你没有真正见过海，你知道的天上的星星是太阳的事情是观星院的人告诉你的，你没有真正去过星星。除了这些，我们知道的很多其他事情也只是大家的约定俗成，很少是一个人自己真正的发现，我们之中也很少有人总去质疑这些约定俗成，当然，如果有一个人天天质疑这个质疑那个，他要么会被送去大夫那里，要么会被人挽起袖子打一顿。

　　我要说的是，我并不是要批判什么。相信别人这件事并没有错，相信别人是人类社会构建的基础。我只是希望你能开始把你的习惯改掉，你要转变你的思想，你今后依然还是在学习别人的思想和知识，但是不要把这些被所有人公认的知识当做真正的知识，把它当做被所有人都相信的信仰，所以就算是所有人都觉得对的事情，它存在这么一种可能，它可能是错的。我不是要让你时时刻刻挑战这些信仰，但你要随时准备好去挑战这些信仰，不要惧怕这些东西。”

　　小皇子本来听得很认真，但是慢慢还是走起了神，毕竟还是小孩子脾性。他的目光也慢慢从他的亲爱的夫子的脸上移到河上，又从河上移到河对岸。

　　突然小皇子眼前一亮，他看到河对岸有一个大姐姐在一直看着夫子的脸，看得认真极了。

　　小皇子出于恶作剧的心理，把那个木面具从自己脸上摘下来，戴到了夫子的脸上。然后冲着河对岸的那个大姐姐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徐不逡的第一次教学被小皇子突然的恶作剧打断，他也只能无奈地笑一笑，然后报以歉意地看向河对岸的那个姑娘。而那位英姓的宫女被小皇子发现之后自觉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只能双手提起裙摆，微微弯膝做了一个见礼之后，慢慢退进丛丛阴影之中。只留下开始沉思的徐不逡和继续无聊到四处张望的小皇子。

　　月色美极了，长安城把庙会设在七夕前一天是有道理的，今天的月色和往年一样美，又给了明天七夕夜以无限的憧憬，少男少女则会在心里想，明天的月亮会不会更美呢？其中催生的爱情故事真是数不胜数，怀春的少女有了机会接近心上人，这就是庙会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呀。

　　窦太后一面这么想着，一面继续执笔批改着奏折。有些她批改的很认真，那些是必须要归到她执笔动刀下手的事情，譬如今年夏天平江的漕运乱得很，必须要下手敲打，礼部的吏制也得修改。有些她只是放到几个不同箱子里等着明天的执笔太监送到礼部兵部那几个老头手里让他们自行解决。其中有一封关于潭州某县的税制问题的奏折则在窦太后草草看过开头之后塞入了某个红色箱子里。这封信将成为几年之后一场政治风暴的开始并且席卷整个唐国，但是现在它还处于发酵阶段。我们不能因此责怪窦太后，因为没有任何人能想到这封信具有如此大的威力，甚至连写出这封奏折的人也没有想到这一点。

　　在用着英姓宫女的身体四处乱逛那个女人是名为伊君的花满楼主人。花满楼是最大的情报贩子中心，伊君就是花满楼主人的名字，每一任花满楼主人都叫伊君。

　　现在的窦太后非常希望那位睿智而且博学的女人能在她的身边一起欣赏这轮明月。尽管窦太后以姐姐称呼这位女人，但那位敏感的伊君早就看出来这位窦太后对她的那一点点仰慕之情，所以她只能尽量用比较刻薄的话来避免她们的对话变成情意绵绵的穷酸书生书里的对白，窦太后对此也是心知肚明。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个人之间身份和各自代表的利益不同，天然形成的那一道壁垒不是凭借感情就能消除的，为了避免最终图穷匕见时候会有感情羁绊的尴尬，伊君也要尽早掐灭这一丝火焰。

　　说回窦太后，我们需要对这位年轻的、如今只有二十二岁的窦太后表示理解和敬意，尽管她的执政充满了机缘巧合和阴差阳错，但她在那场动荡之中表现的智慧和勇气却足以让资历最老的元老表示认可。

　　她在那场政变之中曾有不止一次的脱身机会，但她都选择重新加入这场动乱之中。《王国故事》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用总结性的语句为窦太后这样的献身行为下了论断：“伟大爱情。”

　　这一次那位作者先生终于出了一次错误，窦太后这样做并不是出自爱情，而且出自和那位刚死掉的前任皇帝的友谊以及半个承诺，但是这件事情的真相除了窦太后本人，也只有那位躺在龙棺里的李臻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