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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魂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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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一年一度的中元节,是现世与尸魂界两个时空唯一可以相交的日子。不论是流魂街上的居民,还是静灵庭里的死神,只要在现世中死去的,都会在这一天里,放下手中所有的一切,拥挤在忘川河畔,等待着夜幕的降临。在这一个时间里,没有了流魂与死神的界限,没有统治与被统治的阶级,大家如同回到了多年前刚被引渡来的那一刻,拥有同样是名字——亡灵,拥有同样的心境——对生的眷念。
月过中天,忘川尽头的天边出现了第一颗摇曳着烛火的星星,两颗,三颗,接着是一大片一大片,如同潮水一般盖满了整个江面。聚集在河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不停的向河道中挤去,一双双殷切的眼睛,注视着顺江漂来的盏盏花灯。河水轻柔的拍打着河岸,一条条光带在水面上迂回蜿蜒,幻变出各样灵动莫辨的曲线,好似壁画上飞天们凌空舞动的飘带。这每一盏承载着无限情爱,无限眷念的河灯啊,你可否能快一点漂到我们身边,你可听得见那一阵急过一阵的期待的心跳,你可看得见那一双双向你伸出的微微颤栗的手。
岸上的人啊,其实你们真的不必着急,忘川的流水会将这些写着各式各样名字的河灯分毫不差的送到你们脚边。河灯一批一批的被送上了岸边,人群更加躁动起来,众人急切的从水中捞出属于自己的那盏,展开细细的研读着上面的文字。有人会欣喜若狂,有人会泪流满面,有人会失魂落魄,而有的人,则会双眼茫然无落。
当我独自走在忘川的岸边时,那些悲喜狂乱的人群已近散尽,我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年复一年的在忘川河边上演。尸魂界里的日子是何等的漫长,在浑浑噩噩的岁月的煎熬里,还要死死抓住,不肯放弃生前的记忆,难道就只是为了这一天?
岸边上还有几个游魂仍然张望着疲惫的眼睛在水面上搜寻,天快亮了,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当尸魂界的太阳升起时,这些从现世漂来的河灯将会被第一缕阳光烧成灰烬。河水还在不余遗力的将残留的无人认领的河灯推向岸边,在被众人踩踏成一片狼藉的地上,它们就犹如被随手扔弃的破纸片,在晓风中瑟瑟发抖。它们的主人会在哪里,他们应该是不会把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给忘记。或许,已经化成了这弥漫于尸魂界空气中的灵子,归于永恒的寂灭。
我还河边慢慢的走着,我相信,此刻我的内心应该是无悲无喜。生于斯,长于斯,生前,现世,对我来说,都是不可想象的词语。没有了前生,就不会对忘川里的河灯有所期待。尸魂界里,把魂魄分成了贵族和平民,划出两个不可逾越的界限。贵族,就应该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同。在我看来,这样的区分是多么的荒唐可笑,我难道不是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喝的同样是忘川里的河水,头顶处,还不是同样一片天空。如果真要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比他们还缺少了一样东西——生前的记忆。今天是他们的节日,而这节日却不属于我。
那样的记忆真的会是那么美好吗?即使那些在这里已经生活百年的人们也还是念念不忘。
我想起了我亡去的妻子。她同样也是一个执著于生前,不善于忘记的女子。正是有那样记忆,才有了在忘川边上的第一次相遇,我们才不至于如同路人一般仅仅是擦肩而过。而也就是这样的记忆,在给我带来了五年的幸福的同时,却给她带来的是五年的痛苦,最终她的生命还是记忆的纠缠下,从我的手中滑落下去。
还记得,跟她一起度过的每一个中元节。我陪着她,就像今天这样一起在忘川边漫步。帮她从水中捞起属于她的河灯,跟她一起阅读那些写在红色灯纸上的绵长的思念,听她讲那些只有发生在现世里,我从来不曾经历的故事,陪她一起笑,陪她一起落泪。生,真的是一件值得让人永生不可相忘的记忆。
生,真的是那么美好吗?我没有死过,无从体味,不,应该说,我根本就没有“生”过。我出生在尸魂界,我生来就是死神,我生来就是——在现实里将魂魄分成了人和鬼——就是鬼。当我黯然流泪时,滴落在手心里的泪也是那样虚无,轻浮得毫无重量。
绯真,你走的时候,还紧紧的抓住我的手,让我帮你找到你生前的妹妹,我知道,就算我把整个尸魂界给了你,也换不了你对现世的留念。也许,在尸魂界里的五年,只是你记忆之树上一个很小很小的枝杈,但是,它却是我的记忆中的美好的全部。我不忍心让你化成灵子,如同我一样,被永久的困死在这漫无天日的囚笼里。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不敢想象的事情,我冒死将你带入了现世,带入了下一个轮回。
绯真,在下一个轮回里,你得到了一个真正的生命,你回到了你朝思暮想的世界上,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如果真的要选择忘记,就忘记那些在尸魂界里的日子吧,忘记尸魂界给你带来的痛苦和泪水。在新生的日子,我许给你永远的幸福,
但我不能忘记,我也不想忘记。请原谅,出于私心,在你轮回之前,我跟你的灵魂做了一个小小的约定。
时间真的是一晃而过,距你离开已经有80年了。你在现世还好吗?我无从知晓。你的托付我的事情,我已经办到,你的妹妹现在生活得非常幸福,看见她的笑容,就像看见了当年的你。
绯真,我不敢奢望在现世里的你,还能够记得我。
绯真,你难道真的把我忘了吗?
东方黑墨的天空已经抹上了一笔血色的朝霞,太阳就快出来了。我重新看了一眼还在水面上漂流的无主河灯,再过一刻,它们就要灰飞烟灭。
我开始嘲笑自己的软弱,每一年的中元节,都要重复这样没有希望的等待。该是我回头的时候了。
心这样的说服自己,人却还是站在了河边,任凭细浪轻柔的抚过沙石时溅起的水花溽湿了我的鞋袜和袍角。
我突然觉得有一个东西碰着我的脚,就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的拍着。我俯身看时,竟是一盏素白的河灯,已经漂到了我的身边。
这满川的河灯都是红色的,这好像是现世与尸魂界早已达成的默契。在这个世界的另一头,是谁,会放上这样一盏如此特别的河灯?这难道也会是一种约定?只是为什么,来接灯的人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我无意打探他人的秘密,只是为这样的约定终将落空而感到惋惜。
但河灯却固执着在我跟前徘徊着不肯离去。忘川的河水犹如一个忠实的信使,会自动的为河灯找到属于它的主人。它不肯离去,难道······
我拾起这盏素色的河灯,摊开在手心的一刻,不禁潸然泪下。
雪白的纸上满落的是绯色的樱花花瓣。
我把它紧紧的贴在胸口,也抑制不了内心的狂跳。我对着忘川的尽头,喊出了这80年来再也没有叫过的名字
“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