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来》蒲公英儿

1、现世

　　中元节令，应该算得上是一个唯一的人鬼同欢的日子。

　　我从仲秋清晨微微的凉意中醒来，转头看看窗外，青白色的光印在了窗户纸上，鸡已经叫过三巡，天应该也放亮了。若搁在年轻的时候，我应该早就起了。估计现在这辰光，已经起了早火，为我家老头子烧好了早饭。他早上喜欢喝粥，老说我熬出来的粥又细又软，糯糯的像是在面上漂着一层明油，就是那街上开饭店的阿信家也熬不出这样好的粥来，这老头子。我还记得他坐在我对面的样子。我照例会摆上碟用桔梗做的酱菜，他会把桔梗跟粥和在一起，在把碗端到嘴边时会看上我一眼，会说：“你也吃吧。”，然后就头埋进了跟他脸差不多同大的土瓷碗里，看他的样子，就好像这世界上全部的幸福就藏在了一只粥碗里。当他放下碗，一脸满足的拍拍肚子，“吃饱了，老太婆，我干活去了。”便不管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拿起农具下田去了。
　　这样的场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过得都忘记了岁月。当有一天，我才发觉对面的男人黑发已转为皓首，皱纹爬满了脸，牙越来越稀，嘴越来越瘪，喝粥的声响越来越大，那天早上他还是那句话“吃饱了，老太婆，我干活去了。”拿起了农具往外走，不同以往的是，他再也没有走回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用早起，任凭自己睡到自然醒来，就像今天一样。
　　啊，看来我还是真的老了，老是在回忆这些陈年的往事，现在还躺在床上。今天是中元节，等会儿孩子们都会从城里回来，纵然我可以倚老卖老，但被晚辈们看见他们的老奶奶天光大亮了还赖在床上，总不是一样让人光彩的事儿。

　　“妈，我们回来了。”
　　“奶奶，我们回来了。”
　　“太奶奶——”
　　啊呀呀，这一对重孙儿啊，太奶奶年纪大，那禁得起你们这样的左拥右抱啊，快下来，太奶奶可抱不起，这要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啊。
　　村上都说我是一个有福之人，我也觉得自己确实的命好啊。虽然是山野乡村，却是没病没灾的风里生雨里长，嫁到这里来，虽说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在喜堂上第一眼看他的时候，就发现他会是我真心喜欢的那种男人。以后的日子尽管是布衣粗食，两人却也相敬相依，连吵嘴都没红过脸。孩子们长大后就到了城里，回来时领回了孙儿们，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抱在手上的娃娃们也长大了，居然也像当年他们的父母一样，抱着娃娃回到了老屋里来。这年月，三代同堂已是不易，四世同堂就更加难得了。我能看见自己的重孙儿，我能有多大年纪了？这日子啊，是越过越糊涂，我居然能忘记了自己的年岁。
　　“太奶奶，你答应我的，今年中元节，要教我折花灯的。”
　　“太奶奶，我也要折。”这一对双生儿，真的是各不相让。
　　好，好，太奶奶这就教你们折花灯。
　　“阿琳，阿近，你们不许缠着太奶奶，太奶奶年纪大了，需要休息。”
　　我很老了吗？我自己可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眼前的两个孩子就跟当年自己的一双儿女一个样儿。可抬眼看看刚刚训斥孩子的女儿，可不是老了，连她也成奶奶了。
　　孩子就是孩子，刚刚安静了两分钟，看着一盏花灯在我的手上诞生后，就又热闹了起来。
　　“太奶奶，给我。”
　　“太奶奶，给我吧。”
　　我在他们手上轻轻的一人拍了一下，“这可不是给你们玩的，这个啊，是做给你们太爷爷的。”
　　我开始手把手的教俩个孩子，看着一朵朵红莲花在他们白白的手中盛开。
　　还是阿琳女孩儿手巧，折出来的莲花灯有模有样。
　　“奶奶，奶奶，你看我做的花灯好看吗？”
　　“嗯，阿琳做的真不错，快赶上你太奶奶了。”
　　“奶奶，中元节为什么要放莲花灯啊？”
　　“为了给去世的亲人捎去思念。”
　　“那他们收得到吗？”孩子们总是充满了好奇。
　　把亲人的名字写在折花灯的纸上，点上红烛，放进河里，花灯顺着水漂啊漂啊，就能一直漂到亲人的手里了。
　　阿近一直瞪着乌黑的眼睛看着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懂，向小孩子解释生死很难。
　　“太奶奶，那些灯最后是不是都会漂到大海里去。”
　　“如果花灯不沉的话，应该是会到大海的。”女儿接过话头。
　　我停下手中的活，眯缝着眼睛看着门外的河。女儿说的也没有错，这条河的确会通往大海，但我知道，这些思念会流到哪里去，尽管从来就没有人对我说过，但那个地方就好像是被刻在了我的骨子里，随着岁月的推移，它越来越显现出来。
　　我把孩子笼过来，悄悄的对他们说：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那些灯会顺着河漂到另一个地方，那里叫做——尸魂界。”
　　“尸魂界？！”孩子们瞪大了眼睛，用唇语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所有死去的人的灵魂都会被死神引渡到那里。”
　　“死神？！”男孩子按捺不住了，大声的问道：“是披着斗篷，拿着大镰刀的魔鬼吗？”
　　第二个按捺不住的是孩子们的妈妈，我的孙媳妇。
　　“太婆婆，今天是鬼节，本来就碜得慌的，您就别再跟小孩子讲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
　　我突然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看着俩个孩子，他们似乎很自然的跟我达成了统一。这一刻，这个只属于我的秘密，同时有了三个守护者。

　　入夜，祭拜完祖宗的牌位，吃过团圆饭，一家人抬着做好的花灯，两个孩子搀扶着我来到了河边。
　　河边早已被放灯的人挤满了。人群里的笑声，岸边不时响起的鞭炮声，还有天空炸响的礼花声，汇成了一条欢快的音流，随着水面上点点浩繁如星的灯潮，向河的尽头那水天相连的黑暗深处流去。
　　孩子们把准备好的红莲花灯都放尽了，一家人在河边伫立片刻，看着灯已漂向了远方，便开始收拾起东西，今天一天的仪式也算是可以结束了。
　　孩子们已经转身回家，我还站在河边，人老了，就是容易走神。我仿佛又听见在那无边的黑暗尽头，传来了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它在每一年的中元节都会对我呼喊，呼喊着一个我从来就不知道的名字，早先年还是非常非常的模糊，可如今却一年比一年清晰。
　　“妈妈，走吧，夜深了，秋露下来会着凉的。”
　　“孩子，你听，听见了吗，有一个声音一直对我说话。”
　　“唉，妈妈，您又有幻听了。”
　　“孩子，那不是幻觉，真的有一个人，在河的尽头，他想跟我说话。”
　　“好了，好了，是有一个人，那是爸爸，您又在想他了。妈妈，走吧。”
　　孩子啊，那个人，不是你们的爸爸。
　　我从怀里掏出一朵用白色的雪樱纸叠成的花灯。所有的红莲灯都已经漂走了，漆黑的河面上只浮动着这一朵素白的花瓣，就好比黑色的天幕中闪亮的一颗孤星。
　　“太奶奶，你放的灯怎么跟我们的不一样？”阿琳走回了我的身边。
　　“那是太奶奶的一个秘密。”我摸了摸孩子的头，跟着往回走。
　　等我走上河滩回头再看，那颗孤星已经融入了天尽头的星河之中，耳畔再一次响起了那个呼喊，这一次是如此的清晰，仿佛说话的人就站了我的身边。
　　“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