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是故人来》蒲公英儿

3、现世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既不过年也不过节的，怎么住在城里的孩子们都回来了？我很茫然的看着他们忙来忙去的，居然还给我穿上了一件大红色的衣服，搞得比个新嫁娘还喜色。他们把我抬到了正厅里。啊，人全到齐了，满当当的站了一大屋子。怎么乡里乡亲的都来了，个个还满面红光的。是发生什么喜事了吗？中元节后，我的腿脚越来越不灵光，出门就更少了，这乡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好事，我还一点儿都不知道。
　　大孙子把我扶上了大厅正中的太师椅上，下面放着一排磕头用的蒲团，我疑惑的看着大孙子，你们搞什么呀，这大白天的磕什么头啊。该不是我已经死了，你们正给我办丧不成？
　　“奶奶，你说什么呀，今天是您老80岁生日。我们正给您老拜寿呢。您看，这街坊乡亲们都来啦。”
　　“是啊，老太太，80啊，不容易啊，值得好好庆贺庆贺。”
　　“可不是，看您这儿孙满堂的，真是个全福老人啊。”
　　那一对重孙儿从人群中钻了出来，一起跪在蒲团上给我磕头。
　　“给太奶奶拜寿。”
　　“祝太奶奶生日快乐。”
　　好，好，好，快起来，别磕着脚疼。我咧开没牙的嘴笑着。
　　“给妈妈拜寿。”
　　“给奶奶拜寿。”
　　“给婆婆······”
　　“给太婆婆······”
　　“给老太太······”
　　“给老祖宗······”
　　好，好，好。
　　声音是此起彼伏，人影是如同车轮一般的转。

　　啊，还是年岁不饶人啊，大家的寿还没有拜完，我就只有先告退，回到卧室里去了。热闹还是留给孩子们吧，人老了，只求清净就行了。
　　80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居然已经有80年。我微闭着双眼，这一生中的每一个日子汇集成一条长河在我眼前流过，每一朵浪花里都映射着满满的欢乐。我循着这条河流朝着青青芳草地的源头漫溯，
　　今天是入冬来最冷的一天，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屋外已经飘起了雪花，我仿佛闻到了一缕梅花在雪中盛开的清香。孩子们怕我冷着，特特端过来两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把个屋子烤得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我拥被半靠在床上，想睡就睡吧，人老了，就是精神不济。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春天。我不再是个满脸皱纹佝偻蹒跚的老太婆，而是一个长发飘飘的羞涩的少女，正站在河边，夕阳染红了半天的云霞。那条河是哪儿，好像不是我家门前的那条，但是它却是那样的熟悉亲切，我站在那里，看着滔滔的江水从天边流来，又向着看不到尽头的天边奔去。
　　有许许多多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在人群里，我发现了我的父母，我的丈夫——他还是当年揭开我的喜帕时第一眼见到时那样的英俊。他们在向我招手，要我一同前行，可我只是懵懂的站在岸边，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
　　我应该是在等人，但那个人会是谁呢？
　　风过处，漫天飞舞起绯色的樱花。天边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朝这边走来，越来越近，才发现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风吹起他白色的羽织和乌黑的长发，飘逸得恍若从天而降的仙人，俊美得难以让双眼从他身上移开。我认识他吗？那张脸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停在我的身边，拉住我的双手，他的手是那样的温暖，驱散了先时的迷茫，让我的心变得无比的安定。
　　“绯真。”
　　我笑了。我的名字不叫绯真，但这个“绯真”却在冥冥中伴随了我整整一生。我现在可以认定，那在每一个中元节里，用这个名字呼唤我的声音，就是出自眼前的这个男子。
　　“你还是不记得我了。”
　　我摇摇头。我应该是记得你的，但那个记忆太久远，太模糊了，我努力的寻找，还是没有找到你的名字，但唯一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你是死神。”
　　你笑了，那笑容仿佛比找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的探宝人更加得意。你拉着我的手就往河水流去的方向走。
　　“我们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可，我还是不认识你。”
　　“那，我们就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