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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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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标一行人是在五天后的中午抵达香港的,比他走时预估的最后期限提早了一天,巧的是他在机场用手提电话打给护士站时,正赶上我外出买咖啡归来,值班的护士又刚好认得我,忙叫住我去接听电话,我一把接过听筒,刚说了个“喂”字,便听见他在电话那端低沉地道:
“人我已平安带回,最多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到达医院——老板怎么样了?他有没有醒?”
我前一秒还在为阿标的头两句话惊喜万状,一听到他后面的那两个问题,一颗心顿时便又沉到了谷底——那阿标论行事虽和他老板一般的冷酷霸道,前段时间又总是处处针对港生,但在寻人一事上人家好歹也算不辱使命,不像留守医院的我们反倒一言难尽。尽管在这五天五夜里,我和港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不敢有丝毫大意,实在熬不住了才敢轮换着打个盹,如此殚精竭虑换来的结果便是——Julian没再恶化,却也没有醒来,他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与阿标离开之时没有任何不同。我们所恐惧的噩耗并未降临,然而我们一心期盼着的奇迹,也,同样的,未能发生……
我在电话里将Julian的现状如实告诉了阿标,阿标沉默许久,方才开口说话,不过不是对我,而是去催促那开车的司机,让他再开得快些,越快越好,我一想到小妈一定也在车上,连忙对着话筒劝他不要心急,更别开得太快,话音一落,便听到阿标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跟着语带讥讽地反问我道:
“怎么,你是怕我超速行驶、酿成车祸,殃及了你的后母,还有她那第三任丈夫么?你可倒真是个孝顺儿子呢,能得你这份孝心,真是他们的福分——”
“什么‘第三任丈夫’,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能不能别乱讲?”
我拉下脸来一语打断了阿标的抑扬顿挫,虽说他隔着电话看不到我的脸色,可是听见他每次一提到小妈总要把小孙带上,还张口闭口“第三任丈夫”的,就差没直接把“人尽可夫”这四个字明着说出来了,而我尽管对小孙那混蛋没有半分好感,更替小妈在爱情上的选择深深感到不值,但站在亲情的角度,我却决不能容忍外人来对她指手画脚,更何况小妈与小孙在一起那么久也不过是同居而已,阿标说那种话,不是含血喷人又是什么?
我这头还在腹诽,阿标那边却是又奉上一声冷笑,跟着我便听见他慢条斯理地道:
“无所谓喽,反正你们迟早都要见面的,到时自然一清二楚,我又何必跟你浪费口舌呢。”
阿标说完便兀自挂了电话,我也懒得理他,只管赶回病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港生,港生一听小妈安全归来,立刻眼泛泪光,狠吸了一下鼻子便扑到Julian耳畔,一迭声地对他叫着妈就快来了,再等上一小会儿就能见到妈了,叫了几声之后他又抬头看我,一脸求恳地道:
“大哥,我不能离开Julian,你可以到楼下去帮我迎接妈么?她左腿不方便,你替我搀着她走,还有,如果她问起Julian的病,你记得不要一下子全都告诉她,我怕她受不了,等过些日子我们再慢慢和她说——”
我将港生的叮咛照单全收,又安抚了他几句后,便换了件外套匆匆下楼,站在医院的正门外等得望眼欲穿,直到那辆白色的加长版奔驰拐弯驶入院内,停在我的面前,几个穿着西装的保镖模样的男人率先跳下,将后排的车门拉开,随即我便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次第而下,一一出现在我的视线中。而当我看到其中那个身穿一袭黑裙的瘦弱女子时,心中登时一震,匆忙步下台阶,迎着那女子响亮地叫道:
“妈!你回来了!”
多半年未见的小妈循声抬起头来,待看清是我后,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点笑容,她也快走两步,双手握住了我的胳膊,依旧用她那娇柔而满含慈爱的口吻,如记忆中那般亲切地唤了我一声大毛,而这一声称呼顷刻便令我红了眼眶,只因爸爸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妈,你快跟我来,港生还有Julian,他们都在等你呢!”
我迅速挽起小妈的手臂,搀着她便要向医院里走,为了不辜负港生的嘱托和心意,我还特意将脚步放得比平常慢些,谁知就在我们两人刚一转身的刹那,一条黑影便从身后倏地贴了上来,像块膏药般粘在了小妈的另一侧,二话不说便抖开一件白花花的东西,对着小妈半是关心、半是谄媚地叫道:
“阿好,阿好,快把这披肩披上,小心着凉了啊——”
一听那熟悉的腔调,我浑身上下立时便泛起了一阵生理性厌恶,要不是怕伤到了小妈,我倒真想一把将她扯到自己身后,那软饭佬胆敢阻挠,我便敢拳头伺候,揍死了算他活该——可惜的是我终究不能这么做,毕竟这世上没有谁比我更清楚小妈对那个男人是何等爱重,爱到为了他可以放下杀夫之仇,爱到宁可抛下儿子也要护他周全,爱到除了那封告别信外便从此再无音讯,甚至即便如今归来见小儿子最后一面,也要带上他一起,对他不离不弃——这个害死她前夫、与她的小儿子合该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居然还要带他回来?!即使Julian现下依旧昏迷未醒,但倘若被他知道,他——又当作何感想?!
可是,纵然如此,事到如今对于小妈所选择的一切,我这个做继子的,又能说什么呢?
小孙两手飞快,将那条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毛的披肩套住了小妈肩头,而当他的左手在我的面前飞掠而过,我却被他手上的一道亮光晃得眼前一花,本能地闭了下眼,定睛再看时,才发现那“光源”竟是一枚硕大的钻戒,光看那钻石的尺寸便知价值不菲,可要说最令我心神大乱的却是那钻戒佩戴的位置,怎么——怎么会是——无名指?!
我胸口猛然一沉,忙低了头去看小妈的手,果然看到她的右手无名指上也戴了一枚钻戒,同样是那钻石的直径几乎和她的手指一边宽,同样是稍微一动便璀璨得令人目眩。虽然以他们现在的经济实力这根本不算什么,可是这两枚钻戒既然戴在了无名指上,那么岂不就意味着,他们两个,已经——
我带着一丝惊惶,怔怔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小妈看向我的眼,显然她已猜到我在想些什么,而我也注意到她的脸上闪过一抹赧色,被口红精心勾画过的嘴唇颤了几颤,终是垂下眼来,轻轻的对我说道:
“我们……是半年前,注册结婚的……”
我无言可对,只能是呆呆地立在原地,一面用余光感受着来自那小孙的隐隐的得意,一面死咬着牙关,把他和小妈的爱情故事继续听下去——
“那时我们刚到台北不久,好不容易才在郊外找到个落脚之地,刚刚安顿下来,我便病了一场……去医院的时候医生问我,他是你先生吗?我回答说不是,他便对我说,那最好还是叫你的亲人来陪,你们有年纪的人了,凡事马虎不得,一旦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需要家属签字,到底还是能方便一些……”
小孙那只戴着钻戒的左手放肆地伸了过来,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将小妈的手掌捏住,那钻石切面的反光晃得我气血上涌,只苦于发作不得,而小妈犹豫了一下,也并没有将手拿开,只是仍旧双目低垂,幽幽地道:
“我们那时真没想过还能回香港来,只当这两把老骨头注定要埋在台湾……可我们除了彼此,哪里还有亲人?万一真到了那天,又该怎么办呢?想想反正我们两个也是分不开了,索性,就——”
“你们说完没有?我大老远的把人拉到医院来,好像不是为让你们一家在这儿叙旧的吧?”
阿标那刻薄的声音如刀子一般刺来,七分的嘲讽中又带了三分怒意,说话间他已是行至小妈面前,斜眼向我一瞟,又盯着小妈和小孙冷冷一笑,我想起他对后者那句“第三任丈夫”的评价,顿时也无话可说,只得看着他对小妈摆了个“请”的手势,一半客气、一半命令地道:
“请吧,夫人?您的儿子、我的老板正在等着您,希望您的到来能够将他唤醒,也不枉了他曾派我去台湾找您的苦心,更不枉了他病重之际还对您百般牵挂!请!”
阿标每吐出一字,小妈的脸色便跟着惨白一分,身上也打起了寒颤,若无我和小孙左右相扶,只怕她早已支撑不住。我一见她如此,心中便又不忍,正想要出言指责阿标两句,却听见那小孙已先我一步叫道:
“好说,好说!我们这就去!还要麻烦标哥为我们指路,带我们过去,到病房去——”
我又一次被那阿谀拍马的口气成功搞到反胃,只恨老天无眼,为何不收了这祸害,阿标冷哼一声,轻蔑地笑道:
“别自作多情,谁说过你可以进病房的了?若不是你老婆以死相逼,你能跟着回来?识相的话等会儿你就给我躲远点,当然如果你还想受点皮肉之苦呢,你也可以再耍下花招试试看——”
阿标一边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手腕,更将右掌攥拳,捏得咯吱作响,吓得那小孙倒退一步,求助似的看向小妈,而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正眼看了看他,这一看不要紧,差点笑出声来——只见那家伙的左眼圈处明显紫了一块,活像个独眼熊猫,不用猜也知道定是阿标所为,虽然我也同时注意到阿标的两只手上都贴了不少创可贴,想是在争夺小妈的过程中也挂了点彩,至于他说的小妈为了小孙“以死相逼”,我也就不觉奇怪,毕竟她和他已经做了合法夫妻,不要说我和阿标,就是港生Julian,眼下也无权阻止小妈护着她的后夫,尽管这种局面对于他们两兄弟而言,委实是,太不公平……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话虽如此,可我们华家——还包括鲁家的这一本,论难度怕是能排进世界之最了吧?
小孙对着阿标的拳头讪讪的笑,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贴紧了小妈,抓着她的手更是一刻不敢放,相比之下小妈倒是镇定得多,即便面对阿标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也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随即便迈步登上门前台阶,我和小孙连忙从后面跟上,仍是一左一右的搀扶住她,在阿标的带领和众保镖的“押送”之下,浩浩荡荡的走进电梯,一路上不知引来了多少目光注视,也不晓得他们看到小妈这副被层层包围的架势,会不会把她当作了什么危险分子,抑或是重刑犯之类?
“到了,就是这里!”
阿标引着众人在病房门口停下,又将眼角对着小孙威严一扫,两个保镖立即走上前来,如捉小鸡般将那小孙从小妈身边拧开,命他站在墙角,不准走动,而小妈见他遭受如此对待,立刻面露不快,望向阿标的眼神也带了几许恨意,我看在眼里,内心愈发不平,倒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了她的那两个亲生儿子——常言道母子连心,况且我又亲见过港生和Julian对母亲是何等眷恋,处处为她着想,港生甚至还担心她会被Julian的病情刺激,可事实却是他的顾虑完全成了多余,因为小妈自从进了医院就始终保持着沉默,平静淡漠得倒像是来探望别人家的孩子,我原本设想的那种她拉着我哭问“你快告诉我,Julian怎么样了,他到底要不要紧”的剧情半点也没发生,偏偏这种事我又不能主动去提醒她,唯有将那满腔困惑统统压在心底,只盼着房门一开,他们母子重见,亲情的力量自会将一切裂痕修补。想到这里我便拉了小妈上前,抬手在门上一敲,叫了声“港生”便将门用力推开,可是,这——?!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那病床之上,怎么又是空的?Julian哪里去了?还有,港生呢?
该、该不会是,Julian他,已经——
我的脑子一瞬间乱成了浆糊,种种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顶,阿标挤进门来,一看房中的情景,也是脸色大变,不过他下一秒便冲到床边,抓起被掀到床脚的被子向脸上一贴,随即扭头吼道:
“他们刚走!快,去抢救室——”
阿标丢了被子便要冲出门去,而看到这一幕的我也终于反应过来:没错,Julian不见应该是被拉去抢救了,否则这床上的被褥不会如此凌乱,于是我立刻扶了小妈跟着阿标出门,一行人簇拥着赶到抢救室外,果见港生孤零零地坐在门口的地面上,身子无力地倚靠着墙壁,看得我心中大恸,想到小妈在此,忙放开喉咙冲他喊道:
“港生,你看!妈回来啦!”
我这几声喊得是中气十足,惊得走廊里路人纷纷侧目,瘫坐在地的港生猛地抬起头来,只向我这边看了一眼,两颗泪珠便从他眼角汩汩而下,更像个孩子一样咧开了嘴角,颤颤地叫了一声:
“妈……”
“港、港生……?”
被我搀扶住的小妈身子剧震,仿佛给那一声“妈”贯穿了心肺一般,再也无法沉默,而港生挣扎了两下,却没能从地上爬起,只有将两手伸向小妈,仍旧如孩童般无助地哭喊道:
“妈,妈!Julian……弟弟,他……妈,弟弟他——”
“港生!”
小妈大喊一声甩脱了我的手臂,跌跌撞撞地扑到了港生身前,拖着那条不能打弯的义肢重重跪倒在地,双臂一张便将港生紧紧抱住,一面用手掌摩挲着他的头发,一面哽咽着柔声哄他道:
“别怕,别怕,妈在这儿,啊?乖仔,别哭了,我的乖仔……”
“妈……”
偎依在母亲怀里的港生哭得更凶了,小妈拍哄着他,一刻也不舍得放开,那舐犊情深的模样分明与我记忆中的那位慈母毫无二致,凭这一点我就绝不相信小妈会不爱儿子,可正当我欣慰之时,一个人影却又鬼鬼祟祟地闪到小妈身边,伸手去拉她胳膊,又连连推着被她搂住的港生,絮絮叨叨地念道:
“阿好,不要这样,你不能太激动了——港生啊,听话,快放开你妈妈,她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好,你这样对她哭闹,不是存心让她——”
“你给我放开手!”
我眼见着港生母子团圆还不到一分钟,就被那小孙跳出来生生打断,登时怒火中烧,呵斥了一句便挥着拳头上前,揪住那小孙的衣领将他搡了个跟头,小妈见状却是惊叫一声,松开了港生便要去扶他,只是情急之下忘记了她的左腿弯曲不便的事实,重心稍一不稳便栽倒在小孙身旁,痛得叫出了声,我和港生慌忙将她小心扶起,正关心她有没有受伤时,又听见阿标的声音从众人背后响起,怒气冲冲地斥道:
“都给我安静!别吵了!谁再敢啰嗦一句,我马上就让他好看!老板今天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就都是帮凶,一个也别想跑!”
阿标这一通怒吼好似平地惊雷,炸得在场众人顷刻安静下来,我也才想起当务之急应是Julian的情况,忙转脸看向港生,用眼神向他发问,而港生的泪水瞬间决了堤,拉着小妈的手便又哭了起来,边哭边道:
“妈,你救救弟弟,救救Julian吧,林医生说他不好了,他们都说他肯定过不了这一周的——可是Julian居然能一直撑到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在等你回来!妈,你要救Julian啊,只有你才能救Julian了,你救救他,我求你了,妈……”
港生已哭得涕泪交下,听得我心如刀绞,可听闻这一番哭诉的小妈却是怔怔愣住,盯着港生看了好一阵儿,又看了看我,看了看阿标,这才恍恍惚惚地开了口,问港生道:
“你……说什么?这……这是真的?Julian、Julian真的——”
“妈,你怎么啦?”
我一见到小妈那副瞬间失神的样子,看着倒比港生还要脆弱许多,顿时紧张起来,忙凑前去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小妈并不答话,双眼只管在我和港生的脸上来回扫射,一只手却抖抖地指向阿标,满眼惊惧的向我们兄弟问道:
“你们俩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他说Julian患了cancer,是不是骗我的?你们几个,难道不是在合伙演戏么?从头到尾这都是Julian设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为了逼我回来,再狠狠羞辱于我,而你们是出于兄弟情分,不得不帮他罢了,对吗,是不是这样的?什么身患绝症,什么最后一面,我一个字都不信!Julian是在骗我,你们也是在骗我!你们都认定我是个人尽可夫的女人,看不得我和其他男人去过那安稳的日子,所以你们要联合起来逼我、骗我,所以你们要——”
“妈!你在说些什么啊!你把你的儿子想成什么样的人了?!”
港生猛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吼叫,继而便紧紧抓住了小妈的肩,将她的脸孔对准自己,赤红着双目悲愤地叫道:
“你听好了,妈,我们兄弟三人——大哥、我,还有Julian,都是你的儿子,我们对你的感情永远也不会改变,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是我们的母亲!你答应我,别再离开我们了好么?妈,Julian是真的病了,可他放不下你,他送钱给你是真,想再见你一面也是,你不要再丢下他了,也不要再丢下我了!妈,你别再丢下我们了啊,妈……”
港生喊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小妈也已经泪流满面,我正要开口一劝,那个狗皮膏药似的小孙却又贴了过来,抢先一步将小妈从港生手里夺过,又揉着她的双肩问她没事吧,小妈顾不上理他,只管盯着港生,流泪道:
“妈从来都没想过要丢下你们的!我选择了离开,真的是逼不得已呀!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即便是到了台湾,我也没有一时一刻不在惦记你们兄弟,可、可是你们,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狠心对我——”
小妈一语未尽,先已痛哭失声,母子两个霎时间都变成了泪人。而我听了小妈最后那句饱含委屈的指责,心里却很有些不是滋味,不知她那句“狠心”应当从何说起——先丢下儿子的是她,一去不回的也是她,如何却要反说我们兄弟狠心?何况如果她真的那般记挂着我们,何以去了这么久却连封信都不写?就算她信不过Julian,怕他上门寻仇,那港生总可以吧?难道她连港生也信不过了么?如此千防万防,归根结底,还不都是为了那个小孙么?
我心底又泛起了一阵阵的鄙夷,就连劝说小妈的心肠都跟着冷了几分,不过事实上她也确实轮不到我劝,因为那小孙早已是围着她上蹿下跳,又是帮她拭泪,又是拥她入怀,满脸堆笑地哄着她道:
“阿好啊,不哭啦,身子要紧啊——再说你不用担心,今后还有我呢,等一切结束了我们就马上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哇呀!”
小孙的美梦终结在他的一声惨叫里,原因是我和阿标同时出手,将他撂倒在地,摔得龇牙咧嘴,小妈惊呼着“不要”便又欲向他扑去,被阿标伸臂拦住,只是港生一见了小妈对小孙的紧张之态,脸上立时便没了血色,更向后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道:
“妈,你……你还是要跟他走吗?还是打算像上次一样,与我们天涯陌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你一走就是大半年啊,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我们吗……”
港生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望着近在咫尺的亲生母亲,他却像是没有了接近她的勇气,而他的这一举动令小妈如受重创,防线也彻底崩塌,双手掩住脸面放声哭喊道:
“是你们不肯理我,是你们不原谅我!不然你们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我在台北想你们想得那么辛苦,接连病了几回,病得笔都握不住了也还要坚持写,写了那么多封,寄了那么多次,可是你们呢?你们连一个字也没有给我回过!你们这样恨我,我还能说些什么?要是没有小孙,我根本活不到今天!你们还要我怎样?你们还要把他怎样——”
“阿好,阿好!你别说了——”
趴在地上的小孙连滚带爬的起来,晃着两条胳膊便要去拉扯小妈,阿标下巴一抬,那几个保镖当即一拥而上,将他拎到一边,按在了墙上。而我和港生此刻已无暇顾及于他,只异口同声地问小妈道:
“写信?你给我们——写过信?”
“那是当然!”
小妈挺直了身子,斩钉截铁地答道,说完却又流下泪来,痛苦地道:
“原来你们个个都是大忙人,连我的信都记不得了……可你们知不知道,我那时天天都会给你们写,在乡下不方便,就攒得多些再寄,每次都是两份,一份给你和大哥,另一份给Julian……一直到我们搬去了市中心住,家门口有了邮箱,我更是几乎一天寄一次,可是你们兄弟,从来,都没——”
小妈的满腹委屈还未曾诉完,我和港生便又是双双一惊,港生冲口问她把信都寄去了哪里,有没有把收信人的地址写错?小妈闻言一愣,略一思考便摇了摇头,否认道:
“不会的,给你和大哥的信我都寄到你们家里,Julian的我都寄到他公司去——这半年之内你们两个不是也没搬家吗?Julian的华夏集团,不也一直都在?”
我与港生面面相觑,一旁的阿标却突然说了句“不可能”,又冲着小妈不容置疑地道:
“你肯定是把地址给搞错了,所有寄到公司的信件都会经过我手,特别是老板的私人信函,前台秘书一定会单独交给我的,可这半年我就从没见过有台湾来的信,你一定是搞错了!”
“香港九龙长沙湾元州街,312号,华夏中心四海国际投资公司,不对吗?”
阿标话音刚落,小妈便一口气将那个地址说出,这一下阿标也呆愣住了,而我心中的疑云也是愈发浓重,脱口便道:
“我们这边,也没有收过妈的信啊?爸爸一走,家里的信箱便基本成了摆设,假如有信放入,我不可能注意不到——”
“但我真的没有把地址写错呀,那时候我都是把信仔仔细细地封好,检查过后才会交给小孙,每逢他周末赶集的日子就帮我投寄出去,后来搬家才直接放进门口的邮箱里,每次都——”
小妈正急着辩白,眼神却忽地一凛,剩下的话语登时全噎在了喉咙,足足过了半晌她才抬起头来,将眼光直直地望向小孙,怀疑中又带着警惕地问道:
“怎……怎么会这样的?你不是每次都帮我寄信的吗,可港生他们为什么一封都没收到?你究竟把我的信都寄到哪儿去了?还是说,你——你根本就——”
小妈的问话戛然而止,我,港生,以及阿标,却已是一齐把目光投向了墙根处,如利箭般射向那眼神闪烁的小孙,仿佛一群猫儿在盯着一只硕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