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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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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我的大脑里已是空白一片,全是凭借着本能一扑而上,劈手扯住Julian的另一条胳膊,与港生合力将他拉了上来,三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再看Julian虽然大难不死,但却满脸虚汗两眼紧闭,周身上下还在微微颤抖着,叫他的名字他也不应,我急忙和港生一左一右将他身子架起,背着他冲出天台,乘坐电梯下楼,送去林医生处诊治。尽管我们两个免不了为此又被林医生训斥一番,但好在Julian并无甚大碍,护士给他输了葡萄糖后,他便悠悠转醒,这期间港生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用纸巾为他擦汗,直到看见他睁开双眼,才算是长出了一口大气,却完全不顾他自己也是一头大汗、满脸苍白!
“Julian,没事了,没事了,啊……”
港生轻拢着Julian汗湿的头发,不住口地安抚着躺在诊室里的他,那副温柔疼惜的模样又一次惹得林医生为之深深动容,走到抢救床边便对她的病人道:
“瞧瞧你二哥对你多好呀,为了他你也得好好活着不是?今后你要是再不爱惜自己,不用你哥哥生气,连我都不想再理你了!你现在就回病房去乖乖养精蓄锐,做好准备迎战下一次的化疗,听到了没有?”
“嗯……”
Julian对着林医生板起的面孔浅浅一笑,不知是当着她的面刻意维持的礼貌,还是死里逃生后真的不再恐惧,总之这一次他没再闻化疗色变,林医生见他如此配合,也便展颜轻笑,还招呼护士们拿台轮椅过来,好让我们送他回去病房,而我一下便想起Julian方才说过“不愿坐在轮椅上被推来推去”的话,心中不由一痛,可是面对林医生的一片热心又不好直接拒绝,就在此时,却听港生开口说道:
“不要紧的,反正你病房都在同一楼层,距离又没多远,就不用坐轮椅啦,来,哥哥抱你回去——”
我被港生的“提议”吓得一个激灵,同样被他讶到的还有林医生和在场的护士们,而不等我出言劝阻,床上的Julian便已先摇头道:
“不要了,哥哥,我还是坐轮椅吧,不碍事的……”
“不坐,咱们不坐,那椅垫又不舒服,会硌痛了你的——”
港生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Julian身上的薄被,伸臂便要抱他,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禁暗暗咂舌:我那一向拙嘴笨舌的弟弟什么时候也学得这么会哄人了?还担心“硌痛”了他,硌什么痛?如若换个不了解内情的人隔墙听了这话,非得以为他说这话的对象不是个身高七尺的男子汉大丈夫,倒是那童话里娇滴滴的豌豆公主呢。
“不要——哥哥!我、我很沉的——”
无力起身的Julian仍在手脚并用的抗议,港生回以温柔的一笑,嗔怪地道:
“你能有多沉?东西也不好好吃,整天就是吐吐吐,看看你瘦的,我用一只手都能把你轻松拎起来——”
港生说到这里又忽然生生顿住,继而便不由分说的将Julian打横抱起,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便向外走去,而Julian也不再挣扎抗拒,只将两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还将头就势贴在了他的颈窝,如此一对比更能看出Julian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港生说一只手就能拎起他来还真不是太过夸张,只是——只是即便如此,看着他们两兄弟那难解难分的背影,我心里涌起的感觉,却——却还是——
唉,叫我怎么说才好呢?
那天的跳楼事件,就这样随着港生将Julian一路抱回病房而烟消云散,我们三人对此事皆是闭口不提,就连阿标也不知道。不过自那之后,港生倒是真的有了些“十年怕井绳”的意味,不到万不得已他决不肯离开Julian半步,实在不得不离开个一时半刻,他也一定要确保Julian身边有人陪着,或者是阿标,或者是我,或者哪怕临时叫个护士来帮忙盯上一会儿;而Julian则是明显对化疗态度积极了很多,也开始努力的进食,即便每次依旧会吐得一塌糊涂,看得林医生等一众专家叹息不止;还有就是从那天起Julian便再没有碰过轮椅,无论去哪里做检查都是由港生抱进抱出,一来二去整个医院都知道了有这么一对兄弟,从医生到患者无不称赞他们的手足情深,有些人在走廊里遇见了他们,还会特意凑上来送上一两句祝福,港生对此总是坦然接受,反而是跟在他们身后帮忙拿东西的我每每紧张到手心冒汗,越看那两人的状态就越是觉得怪异,虽说外人也许并不这么看,然而对于深知内情的我来讲,这颗心,我是真的放不下啊……
港生啊港生,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本来你在我面前就是闷葫芦一个,现在你又整天只围着Julian转,连句话都不肯对我多说,又叫我如何了解你的心事?我本以为我们兄弟既已重归于好,那么便不该再有任何隔阂,谁知道竟会因为Julian的生病,反让你我之间的隔阂更添一重了呢?
兄弟,兄弟,你和Julian,我和你,都是亲兄弟啊,你若是以哥哥的身份,那要怎么疼爱Julian自然都没问题,就连我不是也一直盼着你们兄弟和好的吗?可你若是想以别的什么身份,甚至突破人伦大防,那我这做大哥的可就不能放任不管,即便要惹你不快,我也——非说不可!
是的呢,非说不可了!尽管Julian病着,我倒不用担心他们两个会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只是看着他们两兄弟那日益放纵的情感,那愈发暧昧的举动……为了港生,为了他的将来,这个“恶人”,我当定了!
拿定主意的我正琢磨着如何找个理由与港生好好谈谈,林医生却先一步打发护士把我请去了她的办公室,一进门我便发现她的神色有异,刚要出言询问,她便叹息着取出了一份影像报告给我,一面低声说道:
“我请你来,是因为必须要把这个消息通知你——真的很不幸,虽然做了手术又进行了化疗,但是由于发现、治疗得太晚,所以,你小弟的cancer,还是复发了……”
“复——复发?!”
我闻言一惊,冲口便叫了出来,林医生点了点头,用手指着那份报告上的结论部分为我解释了几句,而我已根本无心细听,在最初的震惊稍微退却之后,便将视线怔怔的转向了她,问道:
“那他——那他到底——还有没有得救?手术也好,化疗也罢,不管用什么方法,总之——总之——能不能保住他的命啊?”
林医生同情地望了我一眼,那种眼光登时便令我心头一凉,果然她轻轻地合上了报告,摇头道:
“作为医生,我不能欺骗你,我也不想去给患者家属编造什么美丽的谎言,或是虚假的希望——那样的话一旦希望彻底破灭之时,你们所承受的打击和痛苦只会更加强烈,莫不如从一开始便接受现实,不抱任何幻想,对你和你二弟,反倒还更好些——”
“可是——可是港生,他——”
一想到要港生接受这一现实的后果,我便如堕冰窟,看着在我对面正襟危坐的林医生,这个曾让我体会到似母亲一般的毅力和坚韧的女子,我便再也无法伪装,于是我绕过桌子扑到她的面前,一迭声地求恳道:
“林医生,林医生,我只能拜托您了!我知道您是这方面的权威专家,您再想想办法吧,否则港生他一定会接受不了的!原本他就一直觉得自己亏欠Julian,万一Julian的病好不了,我怕他会——”
“我明白,你冷静一点!先别这么激动!你先听我说——”
对于像我这样情绪失控的病人家属,林医生显然是见过不少了,立即按着我的肩膀连声劝慰,又道:“我当然会尽全力救治你小弟的,这是我做医生的本分,你不用担心。即使希望渺茫,我们也会用尽一切手段替病人减轻痛苦,延长他的生命,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还是先瞒着你的小弟,别让他信心垮掉,毕竟他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啊……”
我始终记不得那日我是如何从林医生的办公室离开,又是如何一路准确寻回了Julian的病房去的,我只记得我是听到从门缝里传来的港生与Julian说笑的声音,才惊觉自己已经站在了病房门口。正当我苦苦思索如何才能让港生平平安安接受那个残酷的真相时,便听见他像是在哄小成一般,对着Julian温柔而又欣慰地道:
“今天你真的很棒,喝下了三勺面汤,而且没有吐,说吧,想要什么奖励?不过我要事先声明,若是对你健康不利的那可坚决不行,除此之外,都听你的!”
“嗯……那如果我说,想要你抱抱我,这个算不算奖励呢?”
“这个嘛,当然算啊,你说吧,想我怎么抱,用哪种姿势好?”
“噗……哥哥,你没有发现刚刚你说的最后那句话,特别——特别的容易让人想歪吗?”
“哦?是吗,我怎么不觉得?还是说,你想歪了呀,嗯?”
“我倒没有想歪,就是怕你把我抱歪了,我可不想被你失手丢到地上呢,万一把我摔得大卸八块——”
“你放心,绝对不会的,只要是抱着你我就绝对不会失手,只要你不嫌疼,我就会紧紧地抱着你,就像这样——”
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港生正站在床边,弯腰拥住了Julian上身,还用下巴轻蹭着他的头顶,那一脸的宠溺看得我是血脉偾张,要不是头脑里多少还残存了一分理智,我当真是差点就要破口骂出声来,而更令我恼火的是即便明明已看见我进来,那两个家伙却也没有丝毫的收敛之意,尤其港生依旧是紧抱着Julian不放,双眼中的宠溺之色亦是半分不减——既然他们如此,那可就怨不得我要选择“无需再忍”了!
“港生,小成从家里打了电话来呢,说是好久没见到阿港叔叔了,很是想你。你能跟我去护士站一趟,和他说几句话么?很快就回来的,好不好?”
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强作欢颜的向港生发出邀请,至此才终于换得他向我看上一眼,未等他开口作答,被他抱着的Julian却先抬起头来,抢着对他说道:“你去吧,哥哥,我没事的。”
港生闻言便又低头看向Julian,摸着他的头发,默然不语。我料他也猜得到我叫他出去的真实目的,更清楚他此刻的内心一定是百般抗拒,可是那个Julian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但没有反对,还连连推着他哥哥劝他跟我出去,一时倒让我也不好再催了。港生迟疑再三,终是扶他躺下,道:
“那好吧,我叫个护士过来,让她替我照看你一会儿——”
港生说完便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Julian见状便笑着问他哥哥难道还不相信他,他都已保证过不会再做傻事了,港生爱怜地捏了下他的耳朵,柔声应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不过有个人在你身边总比没人的好,我也能去得安心——反正我快去快回就是了,你等我啊。”
接到召唤的护士很快便赶了来,港生又吩咐她几句后,才与我一同离开。我俩心照不宣的沿着走廊前行,直走到距离病房很远的一个拐角处,确定在这里说话绝无被Julian听到的可能,方才双双停步,而我已懒得措辞,张口便道:
“你跟我说实话,你对Julian,到底算怎么回事?我知道你心疼他生病,但是心疼归心疼,你也不能——不能——”
我眼前又闪过那些暧昧的画面,顿时便气上心来,舌头打了几转,硬是找不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词儿来形容他们兄弟的那些做法,港生望了我一眼便别过脸去,口气淡淡地回道:
“你不是也说了,他现在正病着,我又是他在香港的唯一的亲人,我不对他好点,你还要他指望谁啊?”
“没错啊,你是他的亲人,是应该对他好!可问题是你真的拿他当作亲人吗?我的意思是——只拿他当作亲人?”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港生背过了身去,避开我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我毫不放松地绕到他的正面,堵住他的所有去路,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地道:
“港生,我是你的大哥,你也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难道还会害你不成么?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Julian是不是做到了只把你当成哥哥,你和我都心里有数,但你跟他不同,你是个——你是个正常的男人,明白吗?既然如此,你就不该——”
“我当然是个正常的男人,不光我是,Julian也是,阿标也是,我们四个男人,有哪一个不正常了?”
港生猛地出言打断了我的话,我自然听得出他语气中透出的忿意,也知道他是在用“偷换概念”的法子与我对抗,而我一想起Julian已是命不久矣,港生注定免不了要经受一番打击,心口便又突然感到一阵剧痛,更开始犹豫自己究竟要不要继续追究下去,还是看在他们兄弟相伴的时间已所剩无多的份上,索性对他们的种种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一点点的悲悯之意才刚刚冒头,我却又忽地打了个冷战,只要稍一联想到一旦放任他们兄弟突破了那道防线,将会酿成何种不可挽回的后果,又将会给港生带来怎样的伤害,我便不寒而栗,作为这世上唯一一个还有机会阻止这场悲剧发生的人,我若此刻心软,今后可该如何向小妈交代?还有死去的爸爸,我又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啊?
不,我不可以心软,更不可以退缩!哪怕会激起港生的反感,我也决不能由着他再这么陷下去了!
“港生,大哥是为了你好!”
我发狠地扳住了港生的肩头,面对着他留给我的倔强的后脑,又是焦急、又是痛心地道:
“大哥也不想和你兜圈子了,你已经不是小孩,什么道理不懂?你和Julian到底是亲兄弟,亲兄弟就该有个亲兄弟的样子,即便关系再好,也不能太过分吧?就算他不在乎,可你——”
“我说过,我只是想对他好一点而已。”
港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回答,我见他依然在避重就轻,干脆便把话挑明,加重语气道:
“这么说你是问心无愧的了?那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上三句话?你敢不敢对我说你不是同性恋,敢不敢说你只把Julian当成弟弟,敢不敢说你对他根本不是爱情?”
我几乎是冒着与港生决裂的风险,咬紧牙关问出了这番话,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是异常平静,我这边话音刚落,他便转过头来,两眼直视着我的脸孔,面沉如水,口中却是云淡风轻地道:
“我不是同性恋,我心里只把Julian当成是弟弟,我对他投入的感情也并不是爱情。”
港生这三句话说得如此直白爽快,霎时间反倒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应对才好,正在搜肠刮肚地组织语言时,耳边却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更有林医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如火山喷发一般,在那一片喧哗中急吼吼地叫道:
“动作都快一点!通知抢救室那边马上做好准备!他哥哥或是那个美国下属呢,都上哪里去了?你们找到人没有?还不快些去找?!”
这一声吼固然是替我解了围,可对港生的杀伤力却也是非同小可,我还来不及说话,他便已从我的面前飞身掠过,径直冲向了林医生的方向,跟着我便听到林医生对着他大喊,说是Julian刚刚突然吐血不止,把护士都吓慌了,只能按铃呼救,这会儿他们已经把人抬了出来,正要往抢救室送呢,急需家属来签字确认。我刚跑到港生身边,就看到那个负责陪着Julian的护士同几个护工一起,推着抢救床直向这边狂奔过来,再看床上的Julian口边、脸颊皆是血迹,虽然人还有意识,却已是气若游丝,只在听到港生狂呼他名字的时候才勉强支撑起眼皮,也不知是不是他脸色太过于惨白的缘故,竟衬得他的那双眼睛格外黑亮,在看清了眼前的人就是港生之后,便将垂落在床畔的左手轻轻抬起,颤抖着伸向了他的哥哥,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吃力地叫道:
“哥……”
“Julian!哥在这儿,哥在这儿!你不会有事的,啊!哥就在你身边呢!”
港生一面抓住了Julian举起的左手,一面扯着嗓子拼命为他打气,而我也火速加入了帮忙推床的队伍,刚跑了两步,便看见Julian咧嘴一笑,对着港生那张几近疯狂的脸,半是安慰、半是无奈地道:
“哥哥,我这次怕是不行……老天……老天要收我了……今后,你要好……好……”
“别胡说!你一定没事的!哥在外面等你出来,你必须活着出来!听见没有?我问你听见没有?!”
港生的嗓音已然嘶哑,Julian唇边的笑容依旧,眼中的光芒却已渐渐黯淡,在我和港生那惊惧交加的呼唤声中,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发出了一个字眼,一个让我万万想不到的字眼,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妈……”
我和港生俱是一震,双双将自己的呼唤狠命吞进喉咙,竖起耳朵凑近去听Julian的说话,听着他像个第一天离家走进幼稚园的孩子那样,带着几分茫然,几分无助,一声声地叫道:
“哥,你带我去找妈,我保证,再也不惹她生气了……我要同她say sorry……我要同她……say sorry啊……”
“好,好,哥带你去,等你出来哥哥就带你去!等你再睁开眼睛,就能见到妈啦!Julian你忍耐一下啊!Julian!”
港生近乎狂吼着喊出了这几句话,震得我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好在Julian他终究是听到了,还笑着问了他哥哥一句,尽管他的双眼已是缓缓阖上,尽管这最后的声音已是几不可闻——
“真的吗?不要……骗我……”
“不会!不会!哥哥绝不骗你!哥哥绝不——”
抢救室的大门已近在咫尺,那句未能说完的承诺,终于淹没在林医生和护士们的劝阻声中,那两只紧握的手掌也终是被强行分开,一只无声地垂落,一只却是五指前伸,任凭我在一旁如何劝说拖拽,也始终不肯收回,更不肯放下……
抢救室的大门,轰然关闭。
空空如也的抢救室外,又只剩下了,我们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