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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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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生,牛奶泡好了,200毫升不多不少,你看,对吧?”
我抽出搅拌奶粉用的小勺,仔细盯着手中的量杯刻度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那数字准确无误后,方出声向一旁的港生发问,而他正将一个煮好的鸡蛋从开水里捞出、沥干,用勺子敲破一头,听见我叫他,这才腾出眼睛向那量杯看了一看,点头道:“嗯,可以了。”
“好,我帮你——”
我边说边取过一只消了毒的碗,将那定了量的牛奶快速倒入其中,放至港生面前,港生已将手里的煮蛋剥好,用刀子从中间准确的一分为二,小心地挑起半个蛋黄,碾碎,放入碗中,搅拌均匀,在确保蛋黄颗粒已完全融入牛奶之后,才端起碗来向外走去,我便将灶台上的食材简单收拾过,并将用过的厨具全部清洗消毒——头等病房就是这点好,不单宽敞安静,还自带浴室、厨房,陪护家属想给病人改善下伙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要多方便就有多方便,想想当初阿容生玲儿时住的那间足足塞进了十多个人的大通铺病房,从早到晚孩子哭大人叫,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觉,更别提一日三餐都得我和她婆婆在家买好、做好,再用保温桶一趟一趟的往医院送,洒饭洒汤的不说,新鲜度也难免大打折扣,哪里能够和当下Julian所享受的待遇相提并论?可是尽管如此,我却还是觉得阿容比Julian要幸福得多了,毕竟她只在病床上躺了几日便能下地走动,更能很快离开那闹哄哄的病房出院回家,捱过了一个月便又生龙活虎,而享受着高级病房待遇和权威专家服务的Julian,却——
“呕——”
厨房的门刚一拉开,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呕吐声便劈面砸来,听得我心头一紧,而港生立刻赶了过去,再看Julian正带着满手的管子趴伏在床边,吐得全身打颤,阿标一只手揽着他的肩膀,一只手连连拍着他的后背,港生迅速将碗勺放在床头柜上,从另一边扶住Julian的身子,同阿标一道为他捶着背,那番场景看得我暗暗叫苦,不光为了港生,也为了Julian——瞧他吐成这样,两个小时前那碗掺了蛋黄的牛奶铁定是白喝了,港生一心盼着能通过食物让他吸收些营养、从而有体力去对抗那化疗反应的心愿怕是又要落空,如此一来他便又要急得吃不下饭,同样为此忧心如焚的还有那个阿标,虽然他不像港生辞了工作,可以全天候24小时的守在病房里,每天他还要抽出一半的时间去打理Julian的公司,但只要他一踏进这间病房,便和港生一样,决不会在Julian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丝的负面情绪来,每次在Julian被输入体内的化疗药物折磨得翻来覆去、呕吐不止时,他们两个都会像守护神一般陪在他的左右,口中不断地哄慰着他,用尽各种办法为他缓解疼痛,尽管每次,都是收效甚微……
从中秋之夜Julian被推进手术室到现在,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了两周有余,Julian在林医生的安排下正式开始了化疗,而他和港生,还有我和阿标的受难史也便随之拉开了序幕——就在这短短的两周时间内,曾一度因Julian和他那群手下的财大气粗而深感自卑的我,对于金钱的概念再次发生了逆转:我本以为只要有了钱就不用为治病发愁,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却只叫我感叹即便有大把的钞票,住得起条件最好的病房,用得起疗效最好的药,却也未必就一定能换得来健康,更未必就能让人少遭半点罪,否则的话,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儿,又何至于在这医院里苦熬生受呢?
“来,慢点,先漱漱口……”
终于停止了呕吐的Julian似已精疲力尽,连头也抬不起来,全靠港生和阿标将他小心架起,轻轻放回枕上,我见他已是面如金纸,额头上一层豆大的虚汗,整个人竟比先前还更瘦了一圈。说来这也真是令人倍感无奈,自从化疗开始后,Julian就基本吃不下什么东西,就连牛奶、米汤也不行,即便勉强喝下也会吐个干净,只能靠着输营养液维持基本的生存,而包括林医生在内的专家们提出的一切减轻化疗毒副作用的方案,对他都起不到什么作用,有时我去别的病房里转转,看到有些同样在接受化疗的患者,用的是和Julian同样的药物,可论反应谁也没有Julian这么严重,对此医生们也只能解释为各人体质不同,尽管林医生私下里也曾对我感慨,说她从医这么多年来还是首次见到像Julian这般的情况,倘若第一个疗程结束还不见好转,那么接下来的治疗只会更加难捱,风险也会更大,特别是以Julian眼下的身体状况而言,任何一种并发症都有可能致命,一席话说得我是心惊胆战,忙小声求她千万不能在港生面前提起这些,林医生听了便点一点头,叹息着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二弟那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我也能看出他对你们的小弟是真心疼爱,连你这个做大哥的也比不过——你放心,我会继续想办法的,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能轻言放弃,不是吗?”
是啊,不放弃……
港生他,决不会放弃Julian的,不但不放弃,他还说过要对Julian十倍百倍的好,为了兑现这个承诺,他不光回绝了所有亲友来探视Julian的请求,且对于坚持留下来帮他忙活的我,也是漠然视之,一天下来跟我都说不到十句话,总算是让我明白了爸爸当初的感受——只不过那些从我身上节省下来的言语和笑意,他可是一点没浪费,通通留给了Julian,若论“厚此薄彼”程度之强烈,实在是叫我望尘莫及。
“Julian,你再喝点牛奶吧,哥来喂你,好吗?”
伴着那温柔得令人不忍拒绝的腔调,港生又一次端过了那碗牛奶来,可靠在枕上的Julian一看到他哥哥的举动,脸上的表情便活像是小成看见了护士手中的针筒,尽管那其实只是很小的一碗牛奶,对于才刚满半岁的玲儿来说,也不过就是一顿的量……
“哥哥喂你,不急,慢慢喝啊……”
小小的羹匙,带着几分希望,在港生以及阿标那满怀期待的注视下,再一次送到了Julian的口边,心下不忍的我终是背过了身去,悄悄走进了厨房,果然我刚一提起水壶,耳边便又传来了Julian那抖肠搜肚的呛吐之声,听得人心底阵阵发毛,我唯有稳定心神,将水壶里的温水倒出一杯,又拿了些纸巾,默不作声地回到病房,把那水杯纸巾都递与港生,让他帮Julian漱口清理,想着Julian那么要面子的人一定不喜被我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我便转过头去打算暂且回避,待港生帮他清理好了再过来,谁知才一转身便听到Julian对着我柔声说道:
“谢谢了,大哥,每一次,总是要麻烦你……”
“啊,没关系的,你好好养病——”
我回头冲着Julian扯出一副笑脸,然而一看到他那满面病容却还勉力死撑的样子,再看看一旁同样正饱受折磨的港生,我心中的沉重却是有增无减,虽说这些天来Julian对我的态度可比港生要客气多了,哪怕举手之劳,他也要笑着道谢,还有他对阿标也是如此,唯独只对港生显得格外生分,即便是个人就能看出他是在刻意冷落他的亲哥,甚至很多时候就是在存心气他,可是谁让港生偏愿做那黄盖,任凭Julian如何冷落于他,也要死缠烂打、不离不弃?只是他俩越是这样,我便越是担心,如果说以往都是Julian在极力靠近而港生在拼命逃避,如今二人的地位便是来了个彻底的对调,而且还变本加厉——真不知那个Julian到底是怎么想的,亲兄弟之间有什么误会解不开,何必非要这般对待疼他、爱他的哥哥,有意思么?
“老板,下午公司和儿童福利院有个捐赠仪式,我先去处理一下,你好好休息,等我晚上过来向你汇报结果——”
阿标帮忙扶着Julian躺平,看了一眼手表,便向他的老板告辞,Julian略一点头,他便起身去了,可就在他伸手开门的刹那,Julian却又叫住了他,侧过头嘱咐他道:
“公司就交给你了,你要多多费心——我不在时,你就是老板,今后公司能否继续生存下去,就全看你的了……”
Julian撑着一口气说完了这番叮嘱,仿佛便已是精疲力竭,闭了双眼便不再言语,阿标身躯一颤,猛地回过头来,冲着床上的Julian一字一句地叫道:
“华夏集团从来就只有一个老板,弟兄们的心里,也只认一个boss!你只管安心休养,其他的交给我们!再过两天我们还要给全港的养老机构捐赠一批设施,那些老人和孩子都对你感激不尽,还说要派代表亲自登门道谢——他们在等你,弟兄们也在等你!老板你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阿标嘶哑着嗓子喊出了那最后几句话,跟着便大步出门离去,睹此一幕的我也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曾经目无法纪凡事做得太绝,而今惹了报应才急着行善消灾,早干什么去了?讲真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完全可以说一句Julian落得如此下场纯属罪有应得,是一报还一报,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犯错归犯错,关港生什么事啊?我这个弟弟又没得罪老天,为什么要牵连得他也一并跟着受罚?
可惜,上述这些话,我也就只敢在心里过过嘴瘾罢了,真要是说了出来,恐怕Julian没事,我和港生的兄弟情倒先不保了。虽然偶尔我也会琢磨这会不会是我当年连累海哥丧命以及小妈断腿的报应,导致我今日要补偿在他们儿子的身上?假若当真如此,那可就真叫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了啊。
那天阿标走后,我又在病房里帮着忙了一阵,直到中午才离开去给阿容兄妹送饭,吃过饭后波哥还切了一大碟的肠粉,非让我带给港生,又说要等他弟弟出院便约他一起喝酒,我推让不过,只得收下,回医院的路上又顺道给港生买了些新鲜蔬果,两只手提得满满当当。进了医院大门,路过电梯口时正赶上电梯下降至一楼处,想着Julian的病房虽然就在三楼,但既然拎了东西,不坐白不坐,于是便进了电梯直达三楼,出了电梯门正要向一边拐去时,刚好看见旁边的那部电梯双门即将合拢,我用余光瞥见那电梯里站了一个人,瘦瘦高高穿着病号服,一头黑发映衬得脸色分外苍白,当我心生疑惑,准备正眼再看时,那电梯的门已是彻底关闭,只有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快速增加着,而我站在原地,越想越觉得不对——刚才站在电梯里的那个人,怎么给我的感觉——那么像Julian啊?
可是——不应该呀?Julian他无端端的坐电梯干嘛?就算要上楼做检查,也该有港生陪着,再说他这水米不进、连床都下不了的人,又哪有力气独自一人跑到电梯里去?我大概是看错了吧?反正这住进了医院的人换上病号服,看着都差不多,又是匆匆一瞥,难保不会认错,想到这里我便不再胡乱猜测,只管提着大包小包快步走向病房,不料就在走廊的楼梯口竟然撞见港生一路沿着楼梯上来,手上还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跑得气喘吁吁,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一见到我居然还主动叫了声大哥,简直是让我受宠若惊,脱口便问道:
“你、你怎么出来了?你这是——去哪里啦?”
“大哥,我刚刚去了楼下的便利店呢!”
港生噌噌几下便跨上了楼梯来,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竟冲我笑了,这久违的亲热直看得我是目瞪口也呆,可港生却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这种反应,只是举起了手里的袋子,兀自笑着道:
“Julian说他想喝梨汁了,让我去帮他买几罐来,难得他终于有了胃口,真是太好了——”
港生说着说着便笑得一脸灿烂,跟着又一把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便迫不及待地赶往病房。我见他如此形状,也只得陪笑答应,随他一道进屋,哪知房门一开,直入眼帘的病床上竟只剩被子枕头,而Julian——却不见了?!
“Julian?Julian!”
一怔之下的港生急忙扑进房中,将厨房和浴室都查看过一遍,确定Julian不在,顿时便急得六神无主,买好的梨汁也被他掉在地上,我脑子里忽地回想起几分钟前在电梯口瞥见的那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忙将自己的怀疑统统道出,而港生一听到我说Julian乘坐电梯上了楼,登时眼神剧变,拔足便向外飞奔,我追着他冲到电梯口,一看两部电梯此刻都在高层徘徊,他便毫不犹豫的掉头奔向了楼梯,我也不敢怠慢,一路紧随其后,等到我们终于撞开了楼顶的安全门,果见一个人影正趴在那天台的边缘,抬起一条腿向那护栏上攀去,而这一下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影,可不就是——
“Julian!你要干什么?!”
港生发出一句撕心裂肺的怒号,飞身便要向那人影扑去,被惊动的Julian猛地回过头来,嘴里高喊着别过来,同时用力一撑,终是将那条腿越过了护栏,港生惊叫一声,脚下猝然顿住,而Julian的半侧身子已然挂在了楼外,他一面用手艰难地支撑起上身,一面转头冲着我和港生大声喝道:
“都不要过来!你们——”
“Julian!你不能这样啊!你听我说,你不要动,让哥哥过去抱你下来好不好?Julian!”
港生的两手笔直地伸向Julian,嘴里发出的喊声都已变了调,我急忙从后面抓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千万不可妄动,这医院的楼顶天台上没有任何遮挡,不像阿容家的老房子天台被住户堆满杂物,要想和当初救阿容那般借助地形及物品的掩护悄悄接近Julian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胜算就是此刻的Julian明显也已体力耗尽,想一口气翻越那水泥护栏对他也绝非易事,若能趁他不备突然一步上前,只要出手够快,倒也拉得住他,只是万一Julian的动作快了一步的话,那、那可就——
“不要过来!我说了不要过来!退后,你们都退后啊!”
趴在栏杆上的Julian仿佛已看穿了我俩的意图,立刻便又挣扎着向外挪动身体,一面拼尽全力喝令我们退后。港生双手发抖,对着Julian颤声叫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骗我?我答应你的都做到了,除了你我对谁都是不理不睬——刚刚要不是听你说有了胃口太高兴,我也不会主动和大哥说话的!我什么都不图,就只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只是这样一个要求都不可以吗?你为什么还要放弃?为什么——你怎么能够——你怎么——”
港生说到最后,已是语不成句,更是如全身脱力一般缓缓蹲了下去,抬手捂住脸面,双肩剧烈地颤抖,那副模样登时让我心痛到无以复加,慌忙蹲下身去将他一把抱住,这时却又听到Julian那气息微弱的声音,似强弩之末一般,在风中四散开来——
“多熟悉的画面啊,难道……真的是报应吗?哥哥,你真的为了我好,你就放我走吧……你不想让我死,可你知不知道,像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啊……”
港生猛然抬起了头来,我看到他的脸上已经泪湿一片,而Julian却是面带微笑,凄然却又从容地道:
“我不想每天都躺在病床上,被插得满身管子,被那些药物、仪器折磨得生不如死……我更不想虚弱得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坐着轮椅被人推来推去……我宁可一死痛快,也决不能容忍自己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我宁可死了,也决不做个废人!哥,你知道我每天过得有多痛苦吗?你真的忍心看我这样毫无尊严地活着,直耗到油尽灯枯,连自行了断都没有力气才好吗?”
港生的手掌已悄然攥成了拳头,Julian温然一笑,柔声叫道:
“哥,你走吧,让我自己解脱……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我也不想让你亲眼看着我死,我……我真的……真的不想让你……”
“好,我答应你!”
港生响亮干脆的给出一声回应,随即便推开我的手站起身来,我还不及做出反应,便听见他朗声说道:
“我不会阻拦你了,你想跳就只管跳吧,我也跟着跳下去陪你就是了!黄泉路上咱们兄弟互相做个伴,倒也不会孤单!好,你跳吧,跳吧!”
港生说完便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向Julian走去,我被他这副举止吓得魂飞魄散,追过去拉他却又被他甩开,命令我不许靠近,而Julian一见他这副架势,也是悚然变色,连连高叫着让他退后,港生毫不理会,脚下也须臾不停,口中道:
“我是阻止不了你什么,但你也同样阻止不了我——你想一死解脱,我也一样可以!你以为每天看着你在遭罪,对我来说就不是凌迟么?你不想受苦,我也不想呢!你跳吧,只要你跳了我就马上跟着,我们一起死啊,一起死了就都好过啦——”
“你回去!不要过来!我不准你胡闹!你快点回去啊!”
“港生你冷静一点!你别——”
港生在我和Julian那两面夹击的吼声中信步向前,很快便在Julian的身前站定,双手向两边一摊,不慌不忙地道:
“我就站在这里了,你放心,我说到做到,等你跳了我就跳,要死一起死,没什么好怕的,来,跳下去吧,跳下去啊!”
“你不要这样……你快回去……我求求你快回……回……回……”
伏在那水泥护栏上连声哀求的Julian突然话音一窒,抬眼望去却只见他身子不住地打晃,两眼也跟着无力地闭拢,加之他先前又一直在将身体的重心外移,借助这一晃的惯性,他竟软绵绵的向那栏杆外侧倒去,我一声惊呼尚未来得及出口,便见港生在那一瞬间纵身而上,大吼一声便将上半身探出了天台外,双脚硬是在地面上蹭出了两道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