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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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边问，一边探头向观察室内看去，阿标只是向我瞟了一眼，并未回答我的问题，不过看他神情，想必我也猜得不错，于是我悄悄推门进去，果见港生已坐在了Julian的床边，身子刚好挡住了床上之人的脸，我一靠近门口，便听到他那紧张忙乱却又难掩关切的声音温柔的响起，对着那躺在床上的人轻声道：
“不能动，小心抻了刀口——医生给你做过手术了，放心，那颗肿瘤已经被切除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就会没事了——”
我在那温柔的话语中停下了脚步，跟着又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如风絮一般在空气中断断续续的飘散开来，说的是：
“你为什么……要送我到医院来……我不想这个样子，我真的不想……”
“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能——怎么能——”
那个满含关切的声音蓦地响起，毫不犹豫的截断了那几句自暴自弃的话，尽管他也只是说了这几个字便生生哽住，再也说不下去，白茫茫一片的术后观察室内，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一坐一躺的两人默默相对，静寂无声。就在我按捺不住担心、准备推门进入的时刻，那个虚弱的声音终于又再次响起，听上去似乎是对着那个他守在床前的人笑了，而对于之前和他仅仅有过数面之缘、且每一次见面都闹得不甚愉快的我来说，根本就无法想象像Julian这样的人居然也会笑得这般灿烂、这般狡黠，活脱脱就是一个尚未长大的天真孩童，一时竟听得我有些恍惚不定——
“其实……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我也曾经去找过你的……而且，还去过不止一次呢……”
港生没有说话，那虚弱而天真的声音便又继续响起，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口吻，轻松地道：
“我知道你在中环的写字楼里上班，知道你常去你大哥的女朋友家里吃晚饭，知道你有时会和你的新同事一起喝酒唱K，我还知道你曾经和几个女人相亲约会，知道每次你都会请她们吃西餐、逛街、看电影……我什么都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坐在床边的人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哽咽地问道：
“可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却不直接来找我呢？你病了那么久，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我一直以为你身体很好，以为你除了偶尔胃疼便所向披靡，可你——”
床上的“大男孩”闻言噗嗤一笑，活泼地道：
“我不敢去找你说啊，我不敢……你一见了我准会不高兴的，谁叫我一手毁了你的光明前途和美满人生呢？我明知你恨我，恨透了我……又怎么有脸去向你求助……”
“昨晚你来找我，是不是为了让我帮你签字动手术？”
港生的嗓音愈发抖得厉害，我无需去看便知他一定是掉下泪来了，而那个原本快活的声音顿了一顿后，才复又缓缓地开了口，道：
“昨天，我从医院拿了片子出来，一个人在街边的酒吧里一直坐到天黑，把这辈子经历过的事都回忆了一个遍，回忆到最后才发现，这二十多年来，除了钱，我好像真的是一无所有……到了晚上，整条街都亮起了灯光，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突然特别想你，想见到你，想跟你……说说话……”
港生那抑制不住的泣声已从半掩的房门里传来，Julian的声音却在一瞬间变得柔软无比，就像是在安慰那啜泣的人一样，一声声地道：
“是我错了呢，我其实是不该去的……我把车开到了你家楼下，一抬头看到你家的阳台亮着灯，还看到你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好像是在洗水果……我一看到是你，就再也忍不住了……只是我没料到你家里来了那么多人……如果我一早就知道有别人在的话，我就不会去的，更不会上楼……我真的是不知道……”
“Julian……”
港生哭着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而那个柔软的声音仍在对着他低低地诉说，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欢喜，只有仿佛看透了生死的平静，以及万事皆空的释然：
“况且，就算我上了楼去，敲开房门的刹那，在看到你家里的那些人后，我也该立刻告辞、转身就走的——不走的话岂不是等着自取其辱么？可是我当时一看到你抱着那个孩子，一口一口喂他吃月饼的样子，我，我就——”
“Julian……”
“我当时，真的是……真的是鬼迷心窍了一般，尽管想着自己应该马上离开，脚下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你对一个和你没有血缘的侄子都能那么好，而我，我是你的亲弟弟啊……”
港生又发狠似的吸了吸鼻子，Julian的话音渐渐黯淡下去，显然他所描述的那些画面于他而言亦是椎心泣血，即便他已从死亡线上逃得一命，即便他最想见的人如今就在他的面前——
“你对那孩子太好了，还有你的家人、同事、朋友，包括那些和你约过会的女人……你对他们，总是那么温柔……你对人一向都是很温柔的，除了对我……”
Julian的声音终于听不见了，港生的饮泣也戛然而止，仿佛霎时之间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他对着那个受尽委屈的人、他的弟弟，如同起誓一般坚定地说道：
“从今以后，我不理他们了，从现在开始我就只对你一个人温柔——不管你想怎样，我都全听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港生的“誓言”听得我心头发紧，而那个得到他如此郑重保证的“幸运儿”轻轻地笑了笑，语气中却含了一丝淡淡的苦涩，回应道：
“你……没必要可怜我的……”
“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你真是个大善人……对一个坏人也这么容易心软……倘若今后，有人利用你的心软欺骗了你……”
“今后有你和我一起，我就不会被任何人欺骗。”
“别傻了，我陪不了你的……”
“不，你一定能的。”
“傻哥哥，你还不知道吗，我得的是cancer呀，已经是晚期了，没得救的……”
“我陪着你治疗，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万一我好不了呢？”
“没有万一，你会好的，只要你乖乖配合治疗。”
“不要，那样我们两个都会遭罪、都会受苦——”
“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你遭罪，也不会让你受苦。”
“哥哥，你帮不了我的……”
“我是你哥哥，我就帮得了你。”
“你、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不讲道理了……”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不道理，你比什么道理都重要。”
“你不要同情我，你知道我最受不了别人的同情心了……”
“我没有同情你，我是在爱你。”
“……你，你又在讲笑……”
“我没讲笑，我是真的爱你。”
“你不要这样——”
“我偏要这样，我爱你。”
“可我——可我不爱你，以前我不过是和你玩玩而已，我都没当真呢，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不管，我爱你。”
“你忘了你女朋友是怎么死的了？被我沾过的人，不论男女，谁都别想有好下场，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情圣不成——”
“我不管你是谁！我什么都不管！你就是十恶不赦、杀人如麻我也爱你！你就是全宇宙第一王八蛋、刽子手我也爱你！你就是得了癌症、艾滋还是瘸了瞎了聋了哑了我也照样爱你！除非你现在有本事一枪毙了我，否则我还就是赖上你了，我华港生就是这么没脸没皮，就是要留在你身边陪你、照顾你，你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我再也听不下去那两人拼命说与彼此的违心的话语，猛一个转身便向外逃去，不料这一下正和站在我身后的阿标碰了个满怀，我见他两个眼眶通红一片，显是刚刚也哭过了一场，不知是不是悲伤过度而导致心力交瘁，他竟连躲开我的力气都没有，我俩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几秒钟后，Julian那位主治女医生带着几个护士护工进门来了，冲我点了下头便走进观察室内，我刚要移步跟去，就听见那女医生熟悉的大嗓门似炮仗一般，又在房中乒乒乓乓的响起：
“怎么样，感觉还好么？你现在还不能喝水，等下让护士用棉签蘸水给你润润口唇——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是中秋也不能吃月饼啊？万幸你哥哥把你送来得及时，再晚五分钟，你就没命了！你知道不知道，嗯？”
女医生对她的病人倒是真的在意，对于Julian不遵医嘱、“冒死”吃月饼一事尤其耿耿于怀，进门说不上三句话便开始了对他的数落，我怕港生听了又要难过，连忙大踏步迈进观察室，刚想要出声打岔，却听得那女医生口风一软，恨铁不成钢地道：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也无用，反正受苦的是你自己，吸取教训也就是了！接下来的治疗我需要你全力配合，绝不可以再这么任性胡闹了，OK？”
“OK，我保证……”
挨了这一顿“训斥”的Julian浅笑着向那女医生道谢，目光温柔和善得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竟然会是个冷血无情的犯罪集团首脑，而更令我不敢相信的是向来温柔有礼的港生这一次居然没有作声，脸上也不见半点笑容，甚至对进入房间的我们看都不看，就只顾着静坐在Julian的床边，两眼紧盯着他的脸瞧，反而是那女医生主动喊他起身，说是该把Julian送回病房去了，跟着便招呼一旁的护工们帮忙将Julian抬上推床，护工们答应着正要动手，港生却从床边站起身来，挥手阻止他们道：
“请等一下，让我来吧！”
护工们疑惑的收回了手，港生俯下身来，对着枕上的Julian柔声说了句哥哥抱你起来，随后便轻轻掀开了被子，两手将Julian的身子小心托起，放到推床上面，又和护士一同将吊瓶等物转移到推床一侧的输液架上，检查无误后，这才一并推着Julian离开观察室。在这个过程中他始终都没跟我和阿标说过半句话，连对那女医生也是淡漠非常，阿标倒不在乎，只管一路跟着他老板去了，可我看着那女医生被他们一声不吭的丢下，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于是停住脚步转向了她，诚恳地笑道：
“这次Julian能够平安无事，全都多亏了您呀，我还是要再次对您说一句谢谢！以后，也要麻烦您多多费心了！”
“又来了，你干嘛这么客气？我这也是职责所在，救死扶伤嘛！”
女医生爽朗地笑了起来，一面又随口|交代了几句化疗前的注意事项，还让我和港生千万保重身体，如此才能陪着Julian打赢这场战役，言语间尽是关照之情，再没了昨夜初见时的那副疾言厉色，在令我感到心安的同时，也倍生亲近之感——说起来她和我的亲生母亲脾气倒有些相似，都是一样的直来直去、一样的风风火火，又都是一样的刀子嘴豆腐心，若我的母亲还在，应当也就是她这般年龄形貌吧？一想到这里，我的眼角竟然湿润起来，情不自禁的便想要和这个眼前的女人多说说话，哪怕她心里只把我当作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哪怕她对我这个家属的关注，很可能还不及她对Julian的多。
“去陪你弟弟吧，记得不要随便买东西给他吃哈，一切听护士的！晚些时候我会再到病房去，看他恢复情况如何——”
女医生吩咐完毕，又冲我和蔼一笑，道：“你且去忙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来肿瘤科找我，我姓林。”
“是，我知道了，谢谢您，林医生！”
我目送着林医生背影远去，想想说巧不巧竟然她也姓林，和我的继母又成了本家，与我们兄弟三人还真是大有缘分，一时不由得感慨万分。只是那个真正该被我们三兄弟称作“妈”的女人，此刻又身在何处？隔着那茫茫大海，她是否也在日夜思念着她的儿子，就如同我们牵挂她那般？
再者，倘或小妈知道了Julian生病的事，知道他们母子差一点就要阴阳永隔，她……又会怎么想呢？
我一路想着心事，不知不觉便踱到了Julian入住的病房门前，不出所料这果然是一间高级头等病房，条件和环境都是数一数二，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阿标并不在房中，大概是去办理住院手续了，而港生仍和先前一样坐在床前的陪护椅上，正用手里的棉签一下一下地擦拭着Julian的嘴唇，我想起不久前林医生吩咐护士给不能饮水的Julian润润口唇的话，立刻明白港生一定是把护士的工作揽到了自己身上，按说哥哥照顾病中的弟弟本是无可厚非，可不知为何，目睹了这幕场景的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入内时，又看到港生将左手移向了Julian的脸，在他额角那块青痕处轻轻地揉着，再看他眼里透出的那份专注，那份柔情，那份镌刻入骨的呵护和疼惜，他、他们——
“港生！你要的咖啡我给你买回来了！”
慌不择路的我身子一冲破门而入，扯着嗓子便叫喊起来，根本顾不上自己这冒冒失失的举动会不会吓到了病房中的两人，而当他们两个同时向我看来，我却又觉得窘迫难当，再低头看看手里那两杯已洒得只剩杯底的咖啡，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一头钻进去——天知道我刚才究竟是怎么了，人家亲兄弟相亲相爱，我紧张什么？再说港生本来就是个温柔细心之人，会对Julian那么精心细致也不奇怪，如果病的是我，他也会一样这般仔细照看我的，所以这没什么，这真的没什么……
“啊呀，你瞧我这——这糊里糊涂的，把咖啡都弄洒了！我、我这就去帮你买新的来！”
我强忍着尴尬为自己找了个台阶，正打算借机开溜时，港生却开口叫住了我，对我说道：
“不要了，你先回家吧，这边有我守着就行了，而且还有这么多医生护士在，一定没问题的，你不用再过来了——”
我听见港生竟用一种如此客气而生疏的口吻说出了这番话，且说话时脸上不带半点笑意，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我不是他的亲大哥，倒是个陌生人，还是个不怎么受他欢迎的陌生人，纵然我一向脸皮甚厚，可是此时此刻看着自己唯一的亲弟摆出这种态度，又叫我如何能够一耸肩膀、毫不在意？偏偏面对我的一脸错愕，港生却是毫不动容，只管继续淡漠却又不容置疑地道：
“那份工作我准备辞掉不做了，在Julian病好之前我哪里也不去，你们……也不必来医院看我，我会自己照顾好Julian的……”
“港生，你这是——”
我被港生的态度弄得是既心痛，又疑惑，可是当着Julian的面又不好多说多问，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分，我突然听到了一声呼唤，一个软软的声音正对着我所在的方向，亲热地叫道：
“大哥……”
“诶，我在呢！”
我一听那声音便本能的张口答应，随即便抬头向港生看去，这一看才发现他并没有看向我，而是低头望着床上的Julian，至于那一声“大哥”也非出自他口，而是——
“呃，Ju——Julian……”
我瞪大了双眼，怔怔地望着如孩童般对我绽放微笑的Julian，以及与他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港生，未及回过味来，便又听Julian冲着我撒娇似的叫道：
“大哥，我想吃水煮蛋了，你能帮我买吗？虽然医生只允许我沾一点点蛋黄，但是，我还是好想念那个味道啊……”
“啊，哦！好的，我——这就去买——”
如蒙大赦的我一面连声答应着，一面快速退出了房间，隔着门玻璃又看到港生用那种关怀备至的眼神注视着他弟弟了，哪怕在我出门后Julian便闭上了双眼睡去，并不与他说话，他也毫无愠色，只是体贴的为Julian掖好被角，帮他盯着吊瓶，全然不见了面对我时的那副冷淡疏离之态，再一想起刚刚他和Julian各自对我的态度，我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难不成港生当真要履行对Julian的那个“承诺”，从此以后就只对他一个人温柔？难不成今后除了Julian之外，什么大哥大嫂、侄子侄女、同事友人、相亲对象，他都要统统划清界限、一概不理了么？？？
嗨，别逗了，怎么可能呢！
港生是什么脾气，我还能不清楚么？他这会儿对Julian的百依百顺，无论假意还是真心，都不过是出于愧疚罢了，谁让我这个弟弟重感情呢？而我做大哥的，少不得担待他些，就算为此“沦落”到要靠Julian来替我打圆场的地步，我也不会跟他计较便是，等他心情好转、迈过了这道坎后，自然就一切都雨过天晴啦……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大步走开，准备前往阿容和她婆婆最常光顾的那家农贸市场，我听阿容说过，那市场里有一家专卖蛋类的老字号店铺，这一带就数他们家的土鸡蛋最正宗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