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冠》安然不安

3、重逢

　　南王殿下端坐案前，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分丝毫注意力给面前盛装的倾城美人。

　　自十二岁那年投奔礼部尚书薛乔被告发后，陈晏已经被胡祁“好心好意”“安置”在这徒有其表的南王府里八年了，从端茶倒水的侍女，到牵马备车的小厮都是胡祁安插在其人身边的“眼睛”。这才刚行过及冠之礼，小皇帝便赐婚工部侍郎黄隆邦嫡女，京城名姝黄萱。朝野上下人人皆知，这黄隆邦可是“挂名丞相”胡祁头一号狗腿子，这不明摆着要完全把控着八年前就该归西的倒霉王爷吗。

　　“王爷，怎的不理会妾身？”陈晏有些茫然地抬头望了一眼自己的王妃，分明是一个字儿也没听进去。这黄萱大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没受过这般委屈，自打嫁入这王府，就一直被不闻不问晾在一边，就连新婚当晚，这王爷都没近过自己的身。

　　此时，陈晏一门心思摩梭着手中的木牌，感知着其上的信息。春秋八载，当年那个有些呆呆的四皇子已经褪了稚气，忍气吞声着磨砺自己的爪牙，表面上是个不问世事的闲散王爷，暗地里却已用各路渠道丰盈了自己的羽翼。

　　只要时机成熟，陈氏的天下将不再被这样那样的诸侯染指，朝堂之上也不用再坐一个昏昏欲睡的傀儡。

　　可是，时机在哪里呢…

　　掌心的木牌被翻来覆去摸了好几遍，“欲加税，征西戎”，虽说信息和自己从他人处得知的一致，但这潦草的笔势和那向来做事一板一眼的兵部尚书不大相符。兵部尚书项允是哀帝在时便带陈晏练过武逛过校场的老部下。陈晏一时有些心神不宁。

　　再是不安情绪也不能写在脸上，陈晏立即挂上这些年来愈发得心应手的笑颜，低声道：“什么？孤方才慌神了。”那神情语调似乎是在和情人呢喃耳语，本来还有些怒意的南王妃耳尖悄然绯红。

　　平日里，陈晏不是在王府无所事事就是在风月场中寻花问柳，这套逢场作戏的宠溺可以说是信手拈来。秦楼楚馆是这座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无脑如胡祁，居然还真以为这是个耽于美色的风流孟浪客，殊不知那些娇笑的妓子，正是陈晏的诸多耳目之一。

　　“王爷，”老管家轻敲房门，“皇上近日新得了个貌美的琴师，念在王爷深谙音律，便下旨放到府上啦。”陈晏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胡祁这些年什么乱七八糟的舞女伶人都往南王府里塞，生怕他不往歪路子上走，陈晏便做做样子，“欣赏”一些日子便把人打发去了别处。

　　真可谓是铁打的王府流水的优伶。

　　“王爷，让他奏一曲吧，妾身想见识见识着皇上看中的琴师是个甚么技艺。”陈晏闻言，不动声色一皱眉，却还是应允下来，把那琴师召进了卧房。

　　男子一袭月白锦袍，长发肆意披散，抱着琴挑帘进屋时把王妃娘娘狠狠惊艳了一把。这人面色素白，薄唇轻抿长睫微垂，精致得宛若一个瓷偶人，总感觉缺了点生气。男子微微一福，席地一坐拨起弦来。

　　这古琴音色极佳，时如鸢飞唳天，时如龙渊吟啸，黄萱不觉入了迷，忽而眼前一黑失了意识。“摄魂曲。”陈晏慢条斯理取出耳中的棉团，对上琴师波澜不惊的一双浅眸，觉得似曾相识。

　　男子伸手端起桌上的精巧琉璃盏，把其中盛的酒液尽数淋在了脸上，再抬手一抹，竟换下了一张面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陈晏觉得自己快被眼前人眉间的血色印记晃瞎了。

　　“一别经年，殿下无恙否？”卿朔屈膝跪下行礼，被陈晏抖着手扶了起来，“你…你…”一向悲喜不形于外的南王殿下此时竟垂下泪来，把人一揽入怀中，头埋在了颈边。

　　当年二人同被胡祁捉住，卿朔被带走时回头道：“殿下休要担心，奴才片刻便回。”可这一等，就是八年。这八年来陈晏不是没找过卿朔，也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但最多的是无时无刻不期待着那个笑颜朗朗的少年下一瞬从什么地方蹦出来。可是没有，卿朔他食言了。他开始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做一个衣着华贵的阶下囚，生生把自己从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稚子变成现在这个胸中沟壑百转千回的王侯。可再见到这个人时，却不由得卸下防备，变回那个无助彷徨的少年。

　　卿朔一时四肢百骸都僵直得无处安放，且不说久尝相思，自己对那人本就有非分之想，这猝不及防一拥，竟让他有些吃不消。

　　“殿…殿下…说正事…”陈晏虽然正感伤得投入，但也感受到了卿朔的不自在，于是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失仪了，见笑…”卿朔抬手把陈晏垂下的鬓发理顺，还作恶地碰了碰其人红透的耳尖，勾唇笑了。

　　“殿下，”卿朔看着眼角生色还佯装镇静的自家殿下，差点笑场，“我的人已经围了上阳城，一旦殿下城内得手，里应外合，咱直接抄了燕贼。”陈晏有些意外地扬了扬眉，卿朔忙补道：“放心，项前辈的木牌是我写的，围城的人也绰绰有余…再者师傅也会帮咱们的。”说完还故作乖巧地勾了勾唇。陈晏缓缓吐了口气，良久，问道：“令师是…？”

　　卿朔脸上呈现出七八分狡黠，“长史宋启明。”

　　华灯初上，南王府中众仆从这才接次转醒，惊觉查视，那南王还在，只是那琴师失了踪影。

　　战火终于要点燃粉饰太平的上阳城了，而朱门之内，歌妓还在咿呀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