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桉夜

7、7

　　春天的太阳懒散的照着院子里成片的小紫花。非常祥和的周末下午。
　　客厅大声放着电台谈话节目，妈妈在厨房做蛋糕，戴欣一边翻杂志一边和她聊天。我则在二楼的房间里收拾东西，大敞着门，这样也可以听到广播。
　　我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一张明信片，那是爸爸在三年前的圣诞节时从欧洲总部寄来的，上面是端正的楷体：……Royal Park就像我的生命一样，我愿意为她……客厅的电话响了，我无意识的回了一下头，刚想继续读下去，就听“咣当”一声，接着就是戴欣大声地呼叫。
　　我匆匆跑下楼，戴欣搂着昏倒的妈妈，旁边是摔碎的玻璃盆。我一把抓起电话，贴住耳朵，Lester沉痛的声音传来：“你爸爸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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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拨通了香港的电话。
　　“喂？”对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疲惫。
　　“璐梵，是我。”
　　听出我的声音后，韩璐梵一下来了精神：“你小子一消失就是半个月啊……”
　　“你忙吗？”我觉得他那儿乱糟糟的，
　　“我刚开完会。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我笑道：“一直在纽约啊。”
　　“那怎么打不通你电话？”质问的口气。
　　“可能你打时，我的电话正巧没电了吧。我这十多天都泡楼里了。”
　　“接了大案子？”
　　“嗯。”
　　双方突然都不说话了，最后我先开口：“我听Grace说，你来看过戴欣了？”
　　“对。上周去的。那件事有进展吗？”
　　我老实答道：“没有。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了。”
　　“和Royal Park有关？”韩璐梵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认识些Royal Park高层。
　　“脱不了干系。”我说。
　　对方沉默几秒，突然用严肃的语气说：“危然，听我说。”他停了一下，“上上月，戴欣问过我，问我你是不是还和Royal Park有来往。”
　　我的心猛的一跳。
　　“我只知道你父亲曾为他们工作，但你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这么答的。”
　　他听我没答话，继续说：“事发后，我也想过，唯一会对你们构成人身威胁的，只有这一件事，就是你父亲和Royal Park的关系。可那和你有什么联系？！”他的语气有点儿激动。
　　“危然，我帮得上你什么吗？”
　　“我想不出。”大脑一片空白。
　　“危然，我——”他停了一下，又说：“稍等一下。”话筒另一端又开始变得嘈杂。
　　大概过了十几秒，韩璐梵说话了：“抱歉，我突然有个麻烦事，今天就说到这儿吧。我再打给你？”
　　“好。”我们互相道别。
　　挂上电话，我茫然地盯着天花板，泪水控制不住的流出来。
　　爸爸、妈妈、Lester、戴欣……无数张脸像走马灯似的飞过我眼前。我抹掉眼泪，坐起来，按了戴欣家的电话。
　　我下定决心，不能再拖，今天就告诉他们。
　　电话接通后响起的是她父亲的声音，有些苍老，我陡然想起我爸爸。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将事情说出来的，也不太记得她家人的反应，总之就是浑浑噩噩的。接着我又给使馆打了电话，由他们联系国内，安排家属来美的事宜。
　　这一切都做完后，我拖着身子走上阳台。
　　夜色下的纽约市像白天一样繁华，不远处的曼哈顿岛星光闪耀，摩天大楼都是灯火通明的。阵阵的风吹着我的头发，有些凉意。我现在居住的公寓是毕业后买的，在长岛大学附近一片高层住宅区。相邻的公寓里，大多数窗子还都亮着灯，或明亮，或昏暗。小区很安静，我低头向下看去，路两旁的地灯像橘红色的小火焰一般，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被这浓郁的黑暗吞下去。我探出半个身子，有一种要融进这黑色当中的冲动。
　　屋里的电话声惊醒了我。慢吞吞的回屋拿起电话，是Syene。
　　“喂？”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睡了吗？没有的话来喝一杯？”
　　回头看表，十二点半。
　　“好”我答道。
　　“那你快来，在Renascence。”他已经挂上电话了。
　　我本不信酒能消愁，但现在突然想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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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推开Renascence的门，是一个小时以后。依旧是暗淡的灯光和浓郁的蜡烛香，只是顾客比上次多些。
　　“这儿！”我看到Syene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向我招手。我走过去。
　　“怎么这么慢啊，你从郊区赶来的？”他看起来相当有精神，但不同于宴会上的英气，头发略微有点乱，几缕头发随意的散在额前。
　　“两杯Yellow Life。”他对酒保说。
　　Yellow Life？这是什么酒名？
　　仿佛知道我心里想的，他说：“我猜你喜欢橙汁，那么就尝尝这个。”
　　“好。”不是我原想的酒名。
　　他的眼睛撇到了我没有摘下的戒指：“你妻子真的离开你了？”
　　我惊讶他突然问到这个问题。
　　“因为什么？”察觉到了自己的冒昧，他又紧跟上：“只是随便问问。”意思是若我不想说就算了。
　　不知为什么，我产生一种想要向他倾诉的欲望。
　　“因为我骗了她。”我平静地说。
　　“哦！”我没有看他的表情，但听他语气，似乎略略吃惊。“善意的谎言是可以被原谅的。”
　　我没有再说话。双方都沉默着直到饮料杯送上来。
　　非常漂亮，从底部的鲜艳的橙黄渐变到水面的透明，在杯子里微微旋转着。我拿起杯子，浮在水面的冰块轻碰杯壁，发出清微的响声。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样事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它也不例外。从被调制出来到被喝掉，多么美妙的生命历程。”
　　他微笑着向我举起杯子，我瞬间被他钻石般晶亮的眼睛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