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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妇持门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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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时饭毕,撤去残席,锦林被宫女服侍着盥手漱口,紫宸殿的宫人重又奉上茶来。锦林估摸着自己再坐一刻吃了茶就可以走了,不免松了一口气。
不料本已沉默了一会功夫的皇帝偏偏重又接上了方才的话。“舅母近日时常进宫,今日还留在母亲宫里,大约是想为她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官吧?”
锦林一愣,约略摸透了她哥哥的风格,果然是十几岁就在边疆征战的武人,做事风格带着鲜明的军中痕迹,杀伐明快,人也果决。就因为他这样单刀直入,她根本没有时间想到一个更好的答案,只能说实话。“舅母是提过。”
说完她就出了层汗,如果她哥哥接着问舅母所求是何官职,她就不知道是回还是不回了。回与不回的结果恐怕都有可能导致母子翻脸,一步踏错就是所有人的万劫不复。
不想穆景洪突然说道,“南朝旧族,总爱编排我们北人一些话。有些听着不顺耳,有些听着却也有那么一些道理。”
锦林微微蹙眉,抬起头来好奇地望过去,“陛下觉得哪句有些道理?”
“有人嘲讽我们北人风俗,说我们……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穆景洪说道。
锦林惊讶了一下,突然笑道,“那南朝旧族家中的妇人是何样子?”
“大约是知书达理,紧守门户吧。”穆景洪道。
“也不坐好马车,也不穿好衣裳?”锦林笑道,“那可烦死了。”
她牢牢地抓住了最无关紧要的两点,说的既明白又糊涂。
穆景洪瞪了她一眼,“我听说你那车马极是豪华,衣裙也常曳地三尺。”
锦林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笑道,“那是因为陛下爱我,我自然可以如此。我父亲和兄长都是皇帝,难道我还能穿着朴素?我这样子,正是本色,是真君子。”
穆景洪没说出话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会,她心里打起鼓来,面上却很是禁得住打量。
“说的好。”穆景洪突然道,“朕再赏你锦锻三十匹,天龙苑骏马六匹。”
锦林一咬牙,起身谢了恩,受了赏赐。
穆景洪没有其他表示,赏赐也是真的赏赐。她重又回席坐下,克制住心跳,心头却渐渐焦虑起来。听皇帝的意思,怎么也不像要接受太后条件的意思。太后已经先提出来了,虽然才认识一天,可是除非她瞎才会感觉不到太后的老辣和跋扈。
没人能同时向两侧宣战,等着腹背受敌。她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子,烦恼于自己猜不出这局棋。指甲隔着薄薄的袖子戳进了她的手心,她猛然清醒过来,哎,她到底在烦什么?元和公主是大周宫廷走马飞鹰的第一顽主,不是吗?哪怕他妈拎出谁家的小崽子摁在皇位上,又与她何干?她还可以近距离看一场血淋淋的宫廷政变,不但毕业论文特别精彩,连第二篇小论文都出来了。他们再窝里斗,也不至于三年就搞垮一座威名远扬的赫赫帝国。三年以后她就回家了,成为学术会议的座上客,那才是她的人生不是吗?她为什么要关心一个连电都没有的种族?
可是她也听得见她心里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心口嘀嘀咕咕——你的种族也是从猴子森林里走出来的不是吗?一个连电都没有的种族已经写出了不朽的诗篇不是吗?
“至少,人家南朝旧族的女孩儿回娘家的时候,是要夫家送回来的。”她哥哥,大周的皇帝突然说道。
她大吃一惊,惊诧地抬起头看着皇帝。皇帝每次看着她跟她说话的时候,神色都有点嫌弃,但也……但也没怎么样不是吗?
她的样子一定让皇帝误会了什么,大周天子的脸色更加难看,“裴子显又死到哪里去了?他不知道应该陪你一起进宫给母亲请安吗?有人说他前几天还在平康坊里喝酒。裴靖德这个老东西,如此教子无方,亏他还做了太子太傅那么多年。”
皇帝这是……一脑门饥荒还分出精力关心她的婚后生活是否和谐?锦林呆愣了片刻,忽然又想到那如果真是她的丈夫,她一生的归宿,有个兄长家人为她如此恼火,她必定十分感念。即便是现在这种状况,她的心口也软了下去。
她抬起头,在皇帝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混合了一丝恼怒和担忧的神色,他武士一般端坐在紫檀屏风前,两旁的灯烛照暖了巍巍宫城中的这一隅。她微微笑了出来,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反倒是安慰地望着皇帝。
穆景洪看她脸上那笑越发恼怒,眼看就要喷出什么话来,却又自己顿住了。像极了不慎将女儿给了不成样的烂货以后的老爹,既生气又没办法,一半的气还都是冲自己生的。锦林有些感兴趣地想他是生气不能真的简单地杀了驸马,还是在生气当初不曾在父皇面前阻止这门亲事?若是他连这件事情都不能原谅自己,那他这帝王人生真是必定充满了气恼。只不过,倒也真是个负责任的人,是活该他当皇帝的。
锦林想着这些事想的太分心,太监进来禀告侍中赵承、御史中丞李铭请见的时候,她反应的慢了一些,没有意识到此时她是应该起身告辞回避的。不知是皇帝并不在意,还是一时间没想到她真的没走,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叫进了。
等锦林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尴尬的时候,门下省的侍中赵承已经急急忙忙地开口,他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也在宰相之列,可是一着急就脸红脖子粗,又长篇大套地引经据典论古说今。
锦林也不能在他话说一半的时候,打断宰相,就为了起来告辞。她在锦褥上跪坐的真是万分难受,抬起眼睛往上看了看,穆景洪并没有留意她,他似乎全神贯注听着赵承的话,那张英武刚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说起来,大周的继承人恐怕从未考虑过眼前这位军人,事到临头突然将他推了上去,他却从未在先帝身边历练过治国之道。铁血将军继任帝国的皇位,也许会将帝国推向另一个方向。
其实她也记得宁王的一些事,聪明尽够做皇帝,威望人望也够,先帝又圣心眷顾,悉心教导,多少年的功夫都堆在他身上。谁知突然就出了意外,偏偏在这个文化里,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毁了容,瘸了腿的人做皇帝。她的心头也禁不住一阵叹息,外在的身体究竟算什么呢?灵魂才更重要。她有些愤怒地想到如果他有幸活在她的世界里,他甚至都不需要花钱,联盟的福利政策会免费为他更换身体……啊,想的太远了。
她收住自己乱纷纷的想法,重新观察着那个坐在上位的人君。她记得从前他们在父皇的筵席上,风流倜傥的是她的嫡长兄,应制诗赋做的花团锦簇,精心排演的大曲慷慨激昂,打起马球来他还反要比那个常年骑在马背上的兄弟要好,父皇甚至拿这个取笑过。穆景洪在这样的时刻永远是低着头的,沉默寡言,言语无趣,从来也无人注意他。更不见他与哪位炙手可热之人交好,酒宴一散,他不过又回他的同袍堆里,滚的没了影踪。那时候她未出阁,常日在母亲宫中混,也不见他怎么进宫向母亲请安。那时又有谁想到,日后登上大位的人竟会是他……
“此事还有何可说?朕召见大臣处,岂有任听闲人往来行走之理?此事朕必要重处。”
不知方才赵承说到哪里了,穆景洪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锦林立刻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全神贯注地听起来,琢磨着到底哪句话算是个可以站起来溜走的话缝。如今皇帝还是要把话说回到今日太监和民夫直穿过清凉殿的事,这是就事论事了。锦林暗暗想到这么做是对的,穆景洪几乎就是个武将出身,跟老头子吊书袋只有被绕糊涂的份。
谁知就在这时赵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大声说道,“陛下,此事说来虽大,可到底不过是一时人事松懈之故,所幸最后也并不要紧。况且此事又不全是中宫之过,若是因此便要收回皇后之印,那殿前兵马司、城门司、左右羽林军龙武军的将军岂不是全该抄家问斩?”
“你放肆!”穆景洪一拳砸到案上,勃然大怒。吓得离他最近的锦林向后一缩。
“陛下。”赵承额上滴下汗来,脸也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皇后母仪天下,一向贤德,并无太大过错,岂可轻言废立?”
“你给朕住口!”穆景洪怒道,“不要说朕只是收回了皇后之印,就算朕当真废了皇后,也不过是朕的私事。”
这句话并没起到作用,赵承反倒抬起头来,眼里的光越发激烈,“陛下是天子,天子无私事!”
穆景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眼看着确实怒火中烧,几近失控。御史中丞李铭突然上前半步,躬身奏道,“陛下,陛下请息雷霆之怒。赵大人也不必如此说。陛下虽说并无当真废了皇后之意,但夺了皇后之宝,又与废后有何两样?不过就是差了一道明旨罢了。”
锦林闻言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御史中丞李铭是个年纪刚过四十的男子,生的一表人材,人也比他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刘继业要圆滑的多。此刻瞧着,甚至要比容易激动的侍中赵承更沉得住气。他这一脚插得正是时候,不但救了刚才话赶话就要天崩地裂的场面,而且领会了刚才皇帝话中的真意。锦林不知道赵大人到底是如何听的,她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皇帝说他“只是”收了印,“就算”后面的话不过是对明日的假设。那明日的事,如何说得准?
方才听到的时候她的心中忽地一松,那么穆景洪确实不是要废后。若是废后就彻底得罪死了中书令陈致庸和他那一党之人,他需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力量,不借助太后的全力是很难稳住这艘险船的。他不过才继位两年而已,根本来不及站的太稳。
这样说的话,她也有些明白,他刚才为什么要当着云夫人的面说出南朝旧人如何议论他们北朝后人的话。他还有跟太后议价的空间。
赵承此时或许也领会了过来,低头皇帝请罪,说了些规规矩矩的废话。锦林实在听不下去了,挪动着想要站起来,下一步必定是皇帝与大臣的定制废话,她可以趁这个气氛略有缓和的机会起身离开。一直坐在这里听皇帝和重臣议事,怎么都觉得不太对。
谁知就在她刚挪了两下,就要站起来的时候,她突然腿一歪跌回了锦褥上。
他妈的!
完蛋了。
跪坐太久,她的腿麻了。
这一下不但云夫人和丫鬟上来扶她,连中书令都顿住了,穆景洪也向她看过来。
锦林僵硬地撑着自己,心口翻江倒海,想不到她竟然还能比刚才更尴尬!
“怎么了?”穆景洪丢开赵承,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她眨了眨眼,当着外臣的面她说什么?脚麻了?那还不如说头晕了,犯病了?不不不,她不能这个时候把御医招过来,她是不是觉得今天紫宸殿还不够乱?皇帝打离婚,公主叫救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