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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紫宸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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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宸殿。
      锦林踏上紫宸殿的时候,天已完全黑透了。天阶夜色凉如水,台基上残留着的一点雨水浸透了她的绣鞋,她一步步走上了紫宸殿的楼阁,宫苑上空吹来的夜风打透了她身上的绫罗,让她不由颤抖了一下。她在楼上的廊下停了下来,迷惑地向着风来的方向望去,倏忽之间,无数宫苑的灯火在她的脚下展开,连绵不绝,仿佛一直延续到朱雀大街的百姓人家。这里,高高在上,恍如天宫,清冷高峻,在金甲武士的拱卫下,俯视人间的芸芸众生。
      她伫立了片刻,无人催促她,公主的娇憨似乎一直被众人习惯,便是紫宸殿的太监也不敢催促,只是立在一边等着她。
      “走吧。”片刻之后她轻声说道,两只手交握着掩在长长的衣袖中,天风飘坠,阔袖在风中飘摇而起。
      她加快了脚步,步履匆匆地向紫宸殿楼上皇帝平日歇息的地方走去。紫宸殿极壮阔,虽不似麟德殿能开三千人的大宴,但也足够日常饮宴之用了。只是这样的地方,无人时便会越加寂寥,从前先帝也曾夜夜开宴,以笙歌,鼓乐,霓裳长舞消去永夜。然而现在锦林一步踏进去,殿中寂静无声,数道帐幔在高大的立柱间分隔开几个区域。皇家并不吝惜灯烛,可就算灯烛再多似也照不亮这高大的殿宇,照不暖立柱和帐幔后的暗影。
      大周年轻的皇帝,就坐在云龙纹的帐幔围出的一处所在,那里灯火最明亮,却仍旧寂静的一声不闻。
      穆景洪一身常服,看得出来多年养成的军中习惯在他做了天子以后仍在,尽管面前的案上堆满了书卷和奏章,他却坐的笔直,仿佛是一柄剑。
      听见公主走到近前的声音,他才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极亮,眼神锐利,沉稳地扫视了公主一圈。锦林想想这乱糟糟的一天,再对比男人此时的状态,不难看出他精力极其充沛,性格也够沉稳。
      毕竟他今天可是在打离婚呢!(这句划掉——穆锦林。)
      她断开跟皇帝相接的视线,非常符合中古女性谦卑风格地垂下头去,保质保量地又一次完成了复杂的请安礼,什么都没做错。(给自己再加五分。)
      抬起头来,皇帝正在看着她,眼神玩味,奇怪。
      她心中警铃大作,奇怪,她明明没有做错,可是这个人却仿佛抓住了她的什么马脚。到底是她什么地方做错了,还是做帝王的人,第六感都特别敏锐?能透过躯壳,看出她灵魂的变化?
      不管怎么说,她先把太后的话交代清楚,这总可以分散一下皇帝的注意力。果然,穆景洪的眉微微蹙了起来,“连心脯吗?母后赐的菜是连心脯?”
      “是。”锦林谨慎地说道,不敢再多说话。少说肯定不是错,不会暴露更多破绽。
      “母子连心,自然如此。”穆景洪低声说道。
      锦林忍耐不住好奇心,小心地抬起头瞥了皇帝一眼,虽只是一瞬间,还是从皇帝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放心。她进宫不过一日,已体会出来这对母子之间颇有些复杂。母子连心本是想当然的事,可是太后要表态在这件事上支持皇帝,甚至还要借一道菜来示意。又或是这就是此间政治的特征?锦林不太清楚。不过必定要女儿送来,是加重态度还是别有深意,锦林有些想法,但还不太肯定。
      “倒是你……”穆景洪的语气一顿,突然显得来者不善。
      她的汗毛竖了起来?皇帝突然转向她?她惊诧地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皇帝。
      “你到底在装什么乖?突然就温良贤淑,举止端方了?若是因为闯祸怕受责罚,在母亲面前装个一时半刻也就罢了。”
      锦林怔怔地看着皇帝,她跪在地上,他坐在案后,刚好视线的高度接近,两人正是对视着。皇帝面色一贯冷峻,然而现在,在那双熟悉的眼睛深处,翻滚着不同寻常的怒意。那怒意在黑色的汪洋中沸腾,随时都会喷薄而出,撕碎一切。锦林的呼吸不觉微微急促,她被帝王的威仪震慑着,突然发觉自己是一个人跪在恢弘的殿宇中间,越发有些害怕。
      这一点情绪被帝王尽收眼底,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他一下子变得怒不可遏,“你是怕朕?”
      “啊?”锦林本能地用她真正的语调低呼了一声。
      皇帝猛然从案后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直到她的面前,“朕问你,你到底是因为落水受惊,还是因为你就是在怕朕?”
      她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本能地说道,“我就是傻,也知道这种情势下我只能说是落水受惊啊!陛下你这么问话,到底是要问出什么来?”
      穆景洪顿在她面前,倏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和迁怒。他猛然转开头,“起来。”
      锦林太紧张了,不知道自己听见的到底是不是让她起来,怕万一起错了又是毛病。
      穆景洪却更恼怒了,转过头来怒道,“朕让你起来,你耳朵聋了吗?你原先向父皇请安的时候,也是次次都行大礼,这么合礼部仪制的吗?还是在你眼里,朕就是……”
      他话没说完,锦林明白了过来,虽然还不是完全知道自己触的到底是他的哪块逆鳞,但直接原因算是明白了。她从地上爬起来,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好像她妈觉得皇帝对她不够好,故意把她送来考验皇帝怎么对她,皇帝又在气恼她太怕他,好像这就证明了他对她确实不好似的。可她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事跟她没半毛钱关系,她在两个势力之间被撕扯,完全是被拿来当试剂的。妈的,她真是倒霉。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她怕露出破绽所以完全执行了记忆中的皇家礼仪,谁知真正他们平时又不完全是按照规矩来的。所以说,这个文化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和稀泥哟,真是难为死她了。就不能怎么定规矩怎么来吗?为什么这么多意会啊,她意会不出来啊!
      她喷了口气,苦恼地嘟囔着,“陛下这到底是干什么啊?难道陛下这是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穆景洪正在气头上,无名怒火翻滚,听见公主嘟囔的话先时还没反应过来,次后怔了一下,当真瞥了一眼窗外重又细密起来的夜雨。他回过头来,公主正在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这事,就真的变得有些莫名其妙了。他叹了口气,踱回去重又坐下。
      “过来坐下。”他言简意赅地命令,又向外说道,“吩咐他们传膳,叫伺侯公主的人也都进来。”
      远远的有太监应了一声,又有两个早就在准备着的小内侍躬身快步过来,在皇帝的下首又设了坐席,摆了桌案,奉上茶来。锦林一晚上被两个人拿来撒气,已经很不乐意了,坐下的动作有点重,皇帝瞥了她一眼,不过倒是什么也没说。
      锦林坐下以后就没再说话,不知说什么好,默默思索着自古以来当皇帝的各个都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伴君如伴虎。她低着头盯着她的茶盏,发现茶盏里面有一片金色的叶子,就禁不住研究了起来。发现那个金叶子竟然是烧在瓷器里的,要说是叶子其实仔细看也不是,竟像一块瑕疵。但是只要稍微离远一点,眯起眼睛看的话就还是像个叶子。
      “怎么?想要这套茶盏?”
      突然响起的男人声音吓了她一跳,她连忙抬起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又在盯着她。“我就那么没见过世面,到别人家里就顺茶碗?”
      穆景洪的眉惊讶地抬了起来,伺候公主的云夫人在公主的身后咳嗽了一声。
      “哦。”锦林说道,“臣妹怎敢夺陛下所爱。”
      穆景洪看着她,想了想似乎这话竟没法说下去了。宫人们恰此时鱼贯而入,为两人的案上进上菜肴饭食,穆锦林伸手摸了摸旁边立着的铜鹤灯,就是不把目光放回到皇帝那里。
      穆景洪咳嗽了一声,“我听说下午给你送礼的人多到把福宁宫的门槛都踩破了?”
      “对呀,谁让我有门好亲戚呢。”锦林说道,这是在调侃皇帝了。
      出乎她的意料,她哥哥竟然发出了一声笑。她惊讶地看过去,穆景洪的脸上确实不再有怒意,虽然他那张脸大约永远都是冷峻不近人情的。
      “午后谁留在太后宫里陪着你的?”穆景洪又问道,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
      “二舅母。”锦林老老实实地说道。
      “谢柏梁的夫人?”
      “嗯。”锦林点点头,看见穆景洪拿起了筷子,她也拿起了筷子。“他方才也来了,还有御史台的刘继业。可能还有别人,我没看清。陛下这里反倒这么清净?”
      穆景洪哼了一声,“还没到时候。朝臣们这会应该正聚在政事堂里商量,约莫再过一会儿,就会公推一两个人过来了。”
      锦林抬起头呆愣了一会,在穆景洪的脸上看到了一抹孤独。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穆景洪并不反感她现在在这里。她本从福宁宫过来,带着母亲的命令,代表着母亲的立场,幸而这个立场是站在皇帝身边的,但依然代表着母亲。可是,皇帝知道,她坐在这里,本人并不代表任何人的立场。可能因为她一贯娇憨,可能是她一向无所谓。总之他的呼吸渐渐放松,身体也不再绷的那么紧,就像是在这顿饭里得到了短暂的一点清闲。
      兴许他真应该找个情投意合的后妃,锦林漫无边际地想着。不过后妃又哪有不牵扯政治的,皇后的父亲是内阁宰辅之首,这确实让朝局有些失衡。至于兄弟,他也不能跟兄弟坐在一起吃个便饭,这里面同样太复杂了。
      锦林默默地夹起了一块连心脯,恶,就是一块腊肉扭出个形状,取个好名而已,一看就好吃不到哪里去。
      “郑氏夫人,送了你什么啊?”穆景洪突然闲闲地开口。
      “几套衣服。”锦林说,换了个奇怪的蔬菜去吃。
      穆景洪看了她一眼,云夫人在身后躬身说道,“陛下,谢家五公子还送了公主一只小鹰,公主十分喜爱。”
      “小鹦……鹉吗?”穆景洪问道。
      锦林抬起头来,觉得她哥也挺讨厌的。“小鹰就是小鹰。淑妃娘娘送了我一只小鹦鹉,谢家的庭芳表哥送的是一只毛绒绒的小鹰。”
      “鹦鹉嘛,送的不怎么样。谢庭芳倒是很会讨你喜欢。”
      锦林不在意地一笑,心里直想翻白眼。一个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云夫人也不是白插这句嘴的,定然是太后的意思,要趁她在这里的时候把话头引到谢家给孩子求官的事上。
      “不过他一直就是个蠢蛋,送礼也送不到点上。你一向都是喜欢骑马飞鹰,那鹰是要熬的,是从小养的吗?出壳就在笼子里养的,那不叫鹰,那是鸡,跟他倒是一个样。”穆景洪毫不客气地说道。
      锦林捧着饭碗笑出了声,差点把碗都摔了。她哥哥瞥了她一眼,看她笑的不成样子,反倒没说她什么。
      云夫人在她身后悄声说,“公主仔细吃饭的时候笑岔气,更不要御前失仪。”
      锦林连忙正经过来,结果正瞧见穆景洪横了云容夫人一眼。就这么一眼,突然让锦林想明白过来。陛下去皇后之印,不是另有所爱,恐怕是要限制外戚的权力。皇后一旦去印,大长秋令的权力就比原先大的多,谢庭芳也是外戚,若他当了大长秋令,那从皇后这支外戚身上所去的权力就全在太后这支外戚身上。所以太后在这件事上支持皇帝,可也同时想要跟皇帝讨要大长秋令,这便是交易了。
      这些她不是不明白,可在史料中看过千遍,跟身临其境毕竟不同。想起那个慈祥地搂着她抚慰的老母亲,一时间她只觉得恍恍惚惚,仿佛紫宸殿外廊下的清冷夜风一直吹到这里,她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她脸上掠过的恐惧让穆景洪的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片刻轻松惬意都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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