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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皇后之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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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不知怎的穆景洪好像居然看出了点什么。他看了锦林几眼,突然若有所得,自然地说道,“公主身子还未大好,不该急着来请安谢恩。方才朕就说了,你就在这里坐一阵子,等缓过这一阵不适再挪动。”
锦林简直不敢相信皇帝居然能递个梯子过来。她眨了眨眼睛,顺着他的话,垂首微微行了个礼,低声应了。他的话是说给外臣听,只是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她十分纳闷,难道真元和公主平日也常这个德行?
两个大臣没有什么心思在无足轻重的公主身上,想来大周也没有特别严格的女性回避制度,即便对元和公主坐在这里有些惊讶,但当此重要关节,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重新转回到了这场庭争上。
赵承继续说道,“陛下收回皇后之印,虽别无深意,只做惩戒。可是在外人眼中,难免会多做猜想,横生枝节。有心人自此生出非分之心,如此后宫动摇,前朝不稳,实为祸乱之源。”
穆景洪不为所动,目光却如同刀锋一般凌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不过是收回皇后之印。”
“陛下,自天下始有皇后之宝,未有无印之皇后。陛下怎能说,不过是收回皇后之印?皇后无印,不合礼制。”赵承那倔老头子,撂下的话也是掷地有声。锦林听的心中一跳。
情势再一次剑拔弩张,御史中丞李铭恰在此时再次开口,“陛下,中宫用印之时颇多。升迁六宫女官,调配内侍省与尚宫局诸司,调停六宫宫务,预备年节大典,凡此种种,皆须加盖皇后之宝。若是收回皇后之印,皇后又如何行中宫之权?若无中宫之权,外间人难免私相揣测,必然认定陛下已然废后。那时物议沸腾,人心思动,更难平息。”
锦林不觉瞧向李铭,他句句落在实处,不似赵承那般盖大帽子,触怒皇帝,可他说出的话却比赵承的话更难对付。他是御史中丞,御史台的副手。大周官制,说是三省六部,其实该说是三省六部一台,御史台行监察之责,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往往也都挂着同中书平章事的头衔,在政事堂参赞中枢。且大周有个不成文的惯例,中书令宰相之首必是从御史台历练上来的,如今御史大夫颇为年老,不像还能再进一步的样子,那么下一任或下下一任的中书令就很有可能是御史中丞李铭。
再回思一下,赵承负责戴大帽子,李铭负责就事论事,两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实在是吵架的上好组合。穆景洪武将出身,本来继位前与朝官接触就不多,必然不熟悉他们的路数,且现在连个帮手都没有就这么跟文官吵架,哪有赢的胜算?大周的重臣,哪个不是面折廷争的好手?
她迅速地回思了一圈,抬头看向穆景洪,他虽然被怼的满面通红,但是神色坚定,竟也是不会退一步的了,竟如身在战场一般。看来他既然决定收回皇后之印,必然是有打算的,不会是心血来潮的冲动行事,他现在迟疑也不过是在思量自己的话该如何说才能不被大臣找到破绽。这实在是真有些难为他了。可其实刚才李铭并没有把皇后之印的用处说全,锦林知道皇后之印还大有用处呢。譬如说,倘或皇帝不在都城,一人手持皇后之印便可封城,调动七万禁军精锐,若再有外臣响应,那时就算想要另立新君都不是难事。中宫虽无子,可宗室的幼童有的是,皇后收一个就是了。穆景洪并未废后,也不想完全夺走中宫的所有权力,只是收回了皇后之印,那他真正要收回的必定是这一部分权力。
锦林想到这里才迟迟意识到穆景洪的真意。他这皇帝做的,虽然临危受命,可真也不算是做的差呢!她心思活动的更快了起来,心跳加速,转头旁观战局。皇帝迟迟没有开口,“急性子”的赵承也没有催促,可见他心里清楚的很,方才的急性倔强,不过是制造压力,再由李铭稳稳推进,为的是要促使皇帝收回成命。这简直就是欺负嘴笨的人么。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就在穆景洪刚要开口之前,她突然大声说道,“自天下始有皇后之宝,未有无印之皇后。真的吗?”
穆景洪一怔,目光不觉转到了她的脸上,那一瞬间她看见了穆景洪惊讶错愕的面色。这也不能怪他,连赵承老爷子都吓了一跳,就像遇到门口的石头辟邪突然开口一样,他错愣愣地瞪着她,仿佛她是个怪物。
锦林突然气恼,朝他冷笑了一声,心头反倒全然镇定下来。她抬起头来,朗声说道,“方才两位大人进来之前,陛下正与我谈论南朝旧事。”
她说到这里,略微看了穆景洪一眼,他神态自若,并没有斥责公主此时插话的意思。她的心里更加安定,继续说道,“当日天下一分为二,以大江分隔,南朝重文采,北朝重军功。天下洪学宿儒,也多半为南朝所有。两位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赵承恼怒她突然打断殿中议事,不屑于回答公主的问话。李铭面色不变地向公主躬身施礼,而后说道,“殿下说的没错。”
“当日南朝宋国,皇太后、皇后之宝皆以金为之,但并不行用,也并不在太后、皇后手中。”锦林说道,“赵大人说自天下始有皇后之宝,未有无印之皇后,否则便是有违礼制,这话就似是有些说大了。礼制可不是你定的!彼时南朝国运尚隆,博儒大家不计其数,是以礼制森严,虽僻陋呈越,却正朔相承。我大周虽是天命所归,终得一统天下,但北方罹患战乱,礼崩乐坏也是事实。先帝礼贤下士,访尽天下洪儒,广建学舍,又在宫中造集贤院与宝文阁收录南朝旧族所献之书,所为的不就是传承南朝之正朔?那怎么满朝洪儒的宋国可以皇后无印,如今我大周就不可以,就是有违礼制了?赵大人觉得自己比南朝之洪儒,更有学识?”
赵承张口结舌,就连李铭也有些惊慌,两人不由的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忐忑。说句实在的话,两人确实不知道有这一段史料铺在前头。他们二人的学问虽也是好的,可南朝总共历了七朝,朝代更迭频繁,若其中某一朝一代国君确实收了皇后之印,而他们恰好不知,也十分可能。公主突然言之凿凿,两人心里便十分没底。
锦林说完这一大篇话,喘了口气,又说了句让他们两人心惊肉跳的话。“南朝宋国,若有内宫用印之时,太皇太后、皇太后用的是宫官令,皇后用的是内侍省印。后宫之中,内侍省有数千内监,宫官不过数百,殿中省又专为伺候陛下。那么李大人,皇后日常若要用印,究竟又有什么事是内侍省印管辖不到的呢?最多不过皇后同时持有内侍省印、宫官印便是了,如此六宫之权则仍在皇后手中。这可又有什么行不通的呢?”
锦林的话说完了,轻轻闭上嘴看着两个朝臣。两人都说不出话来,若要说皇后去印不合礼制,她已经比出了南朝宋国的先例,现在他们大周还在跟南朝旧族之人学礼制呢,可不就该学着这个了?若要说去皇后之印操作有困难,她又说的明明白白,依旧是人家的旧例。
这一次轮到两个朝臣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上头的穆景洪突然一声笑,两人都回过神来。“你们都听清楚了?所以元和公主所说的南朝旧事,究竟有还是没有?”
两人尴尬万分,其实是没听说过,也没读过。若是有也是史料中的细枝末节,想来知道的人也不多。可若是说没有,又怕公主说的是真的,他们也不能落个在小女子面前抵赖的名声。
穆景洪一笑,挖苦道,“若是你们不知道,那就找些明白人问问。传集贤院,弘文馆,宝文馆,翰林院的学士都进来。不要闹的像定年号时候那般,十天半个月才选出一个年号来,言之凿凿没人用过,谁知又跟南陈的第二帝重复了。朕可丢不起这个脸。如今朕坐在这里听你们两位老大臣教训了半天礼法,谁知你们坐井观天,竟还不如一个十九岁的公主。”
两个大臣霎时满面通红,穆景洪也不再理会他们,吩咐内侍将所有值夜待诏的各馆学士全部召来。
锦林说完了话便不再看两位大臣,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喝了。若是集贤院,弘文馆,宝文馆,翰林院的学士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段旧事,她也清楚地记得此事载于哪一份库存档案。
内侍为她换上第三盏茶的时候,殿中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位学士。事情比锦林期望的还要顺利,穆景洪刚将所询之事说清楚,集贤院一位南朝旧族中的鸿儒便出列回奏,不但肯定了公主所举之事无误,甚至将起止时间都说的清清楚楚,其间更夹杂了一些连锦林都不知道的旧典。她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微微向后坐了坐。
赵承和李铭到此已没有什么再争辩的意思了,一直沉默地听着洪儒开课。锦林知道今日朝堂之争,胜负已定。他们本来拉开架势要逼陛下收回废后之意,但到此处已争无可争。陛下没有废后,收回皇后之印在礼法上也没有问题,今日有洪儒开讲,明日便会传遍朝野。说到底赵承和李铭关心的也不过就是今天不要废后而已。对陛下来说,他要的就是皇后之印,皇后若今后只能调动内侍省的太监和尚宫局的宫女,就眼下而言这已经是一次成功的进兵了。
穆景洪面无表情地端坐着,静听集贤院的鸿儒说完。紫宸殿中透着一切俱已落定的安静,唯有几个学士还有些困惑地交换着眼神。穆景洪转向锦林,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句话的功夫方说道,“若是现在不要紧了,先回母亲宫里罢。天色已晚,夜来风凉,再不回去母亲就要担忧了。”
锦林立刻顺从地挪动到席外,低声向皇帝行礼告辞。两个侍女扶她起身,她脸色平静地站起来,再没有看朝臣一眼,敛起衣袖稳稳地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