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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连心脯 ...

  •   7.

      初时四份贺礼摆在殿中,锦林还好奇地一一看过,但随后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个引子。午间她跟母亲和舅母一同用了饭,从那时起殿外就没有消停过。也不知多少家礼物源源不断地送到太后宫中。没办法,她亲戚多么。
      一来她既然走出府邸,进宫来看望母亲,那自然是说她的病已大好,正是众人该庆贺的时候。二来,听说她要在太后宫中住上一段时日,这正是送礼的好时候,当着太后的面孝敬嫡公主,一举两得的事。
      锦林本来倒不是很在意这座宫廷里的人情事,可后来实在是送礼的太多了,她到底还是厌了。好在太后宫中的老尚宫惯于调停这些事,半个时辰以后再有人送来什么便不叫进去禀告公主,叫太监都先搬进偏殿,只叫太后宫中的女史去录入账册,等公主闲了一总过目后再做区处。
      锦林从吃了饭就在忙着听人报告又是哪个亲戚家来人了,她本来就分不太清,饭困加上心浮气躁,眼皮越发要黏在一起。母亲和舅母长篇大套永远也不会完结的家常话更是听的她头昏脑胀,她要是真对家长里短这么感兴趣,她就该留在哪个殖民地嫁给男人,又怎么会参加这种探索项目一飞就是几个星系。
      到她母亲终于想起来要给她找个地方睡觉的时候,她已经听家常听的两眼呆滞,甚想撞墙了。
      锦林一睡就是两个多时辰,梦里沉沉浮浮,一时身在航空港附近的酒吧里,就着一杯卡达西的日落,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跟陌生的男人开着暧昧的玩笑。一时梦境迷离,万籁俱静,羌笛悠悠。她正在心里纳闷,忽闻一声鼓响,古老低沉,如同脉搏一般有力,就响在脑后很深的地方。仿佛一片神经被撕扯开,她从梦中呻9吟出来。起先她看到了一双眼睛,眸光沉沉,风雨欲来。接着,一声琵琶弦断,一柄长剑出鞘,一声嘶吼,一腔温热的血溅在她的头上。
      生死寂灭在古老的土地上才真实无匹……她的神智渐渐清明起来,猛然挣脱梦境,从榻上直坐起来,抓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喘息。
      刚才是谁的记忆?她究竟是谁?庄生晓梦迷蝴蝶,谁究竟是谁?
      她在恐慌中静默了一会,渐渐的记忆沉沉浮浮,分门别类,她冷静了下来。巨大的船坞,流线的船体,和骑马仗剑的身影同在,那本就是同时存在着的。
      她转头看向周围,窗棂上暮色已垂,湘帘半卷,院中又落了细雨。没有引擎轰鸣,院中灯烛摇曳下一片静谧,远远地不知谁在吹笛。时间,突然大把而散碎。
      锦林走下床塌,赤足穿过屋子,立在窗前。夜风合着缠绵的雨意送了进来,吹起她耳边的垂发,撩起她身上单薄的绫罗,她专注地望着窗外的夜空,熟悉的星辰遥不可及。
      “殿下!”一个失惊打怪的声音叫道,“殿下可是光脚站在窗口了?受了凉可怎么好?”
      得了,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元和公主睡了一觉,精神大好,肚子也饿了。宫女丫鬟们服侍着她重又收拾了一番,云夫人在一旁告诉她这一下午又有哪些家的主母亲自来探望公主,因公主睡下了,太后也乏了,就都没见着。
      锦林对谁来了没什么兴趣,终于空出肚子来,只想去太后屋里吃尽更多的点心。她照照镜子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就推开丫鬟兴冲冲地出门去。宫女丫鬟们连忙跟着,她脚步极快,宫女们不及跟上,她也没注意到宫女们要唤她又不得大声喧哗的模样。
      她从屋后的廊下绕过去,就要走后门进母亲的正殿,幸而殿中一个老迈的男声突然提高嗓音情绪激动地叫了一句什么,她才在屏风后面收住脚,没有直走进去。
      屋中太后不急不缓的声音传了出来,“此事还是该与皇帝说,老身如何为他做这个主?”
      锦林暗暗吃了一惊,这时候宫门应该关闭了吧?到底出了多大的事,才会有外臣来福宁宫。她正寻思着,猛看见二舅母郑氏正扶着丫鬟在西屋朝她点手。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后门去,再从那头廊下绕了进去,她舅母携了她的手拉她去屋中的罗汉床上坐下,小丫鬟们为她端上茶来。
      锦林喝了口茶润了润刚睡醒还有些干涩的嗓子,想了想低声问道,“是谁在殿中?”
      “唉,是你舅舅。”郑氏轻声说道,“哦,还有御史台的刘继业大人。”
      “出了什么大事吗?”锦林纳闷地问道。
      “外头查出来一个叫赵攀的民人,私自进皇城贩卖酒水。”
      “这么快?”锦林惊讶道,这里办事效率挺高的嘛。
      “守城门的军校私放民人由左车马门进内廷做买卖的,自然也不只这一桩一件。陛下亲自去了宫门,抓了个现形,他们查起来还敢不快吗?”
      “舅舅没受到牵连吧。”锦林突然有些担心,当时多嘴的人可是她,现在才想起来对不住舅母。
      “大约不妨事罢,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也是来替旁人打听的。”郑氏仔细地瞧着她,又说道,“囡囡,你怎么知道他们在内廷做买卖的事的?人人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啊。”锦林小心地说道,“这不过就是推理的事。再说,这也不是稀罕事,哪朝哪代的皇城,都免不了这个事啊。这么大的皇宫,光靠宫官和太监根本就不够用,还有无数的匠役、皂役、买卖人、力把式,这些闲杂人不好管理又一刻离不了,只不过贵人们看不见他们罢了。”
      “哪朝哪代都有?哪朝哪代都有,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看看……库档就知道了啊。”锦林越说声音越低。如果你也想要写论文,而兴趣又十分广泛,再借助科技辅助,就会阅读海量的根本无人会读的库存档案。她看出她的舅妈不怎么相信她的话,看她的眼神也略有些不快,大约觉得她不说实话。她低下头吃茶,尽量不把这事放在心上。“那刘继业又是来做什么的?”
      “凭你什么都知道,也肯定想不到事情会到这一步。”郑氏低声道,“他是在朝上为中宫的事与陛下争辩,被赶了出去,倔老头就跑到娘娘这里来打擂台了。唉,告诉你吧,紫宸殿下午把中宫的皇后之印,给收了回去。”
      锦林“噗”地一口茶水喷了出去,抬起头恐慌地看着郑氏,不由得大喊了一声,“什么?”
      “嘘。”郑氏忙道,担心地看了一眼正殿方向。
      那边太后似已听到了,隐约听见太后向宫人问道,“公主睡醒了吗?”
      这边一直跟着的云夫人忙转身出去,太后知道公主睡醒了自然是要问些话的,她怕旁人说不清楚,连忙赶着去回话。
      锦林目送着她离开,定了定神才继续说道,“可这跟皇后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啊?戍卫宫禁是外臣的责任,与皇后何干?”
      “那外臣也跑不了啊?今天已经下旨申饬了两位大人了,过几日还要降罪呢。但中宫的事,已是为了另一件事,与这件事本来干系不大,只是不巧赶在了一起,又彼此有些牵连,就不怪陛下动了大怒了。”郑氏说道。
      “舅母快说,还出了什么事?”
      “今日午后,陛下与几位大臣在太液池边的清凉殿议事。也不知怎么的,不知是小太监刚进宫不知道规矩,还是一时大意贪凉想走捷径,几个小太监带着十几个修房子的民夫,从东边的清思殿出来想要去西边的会庆殿,竟然大大咧咧地穿过清凉殿陛下和大臣正在议事的厅堂。”郑氏说到最后自己都有些战战兢兢,像是想一想当时的场面都牙疼。“陛下当时就动了大怒。”
      锦林怔了一会,也有点接受不了,“清凉殿?就是满皇宫最中间的紫宸殿,后面的那座清凉殿?太液池南面?在整个皇宫中线上的那座?后宫正中间?”
      “不然还有哪个清凉殿?”
      “我……那太监得蠢成什么样啊?”锦林惊道,“没被打死吧?”
      “那倒没有,只是打了一顿。就连在宫里卖酒的那个赵攀,也不过杖刑六十,流配两千里。要我说这都该诛九族!结果中宫反倒被夺了印,哎呦,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锦林想了想,说道,“太监都蠢成这样了,那就是内侍省没调教好。陛下暑日常在清凉殿召见大臣,连我都知道,难道宫里反不记得了?那皇帝召见大臣的地方,哪有闲人往来行走的道理啊?都这样,以后皇帝这边说事,外头都是听墙角的了。更别说居然是民夫……内侍省说到底还是归中宫所辖的,中宫殿下毕竟是后宫之主。”
      “这说的也是,可我就是心慌啊。那毕竟是写着皇后之宝的印,现在收回去了,是什么意思啊?你瞧,朝臣为这个都争到太后这里来了。”
      “说的也是,皇后要用印的时候还挺多的。”锦林说道。“难道淑妃要代行皇后之权了吗?”
      “淑妃?”郑氏摇摇头,“那不会吧,太后可不喜欢她了。便是陛下,也没听说多宠她,不过有时候多看她几次歌舞罢了。她那个样子,就是她自己觉得陛下宠她吧。我看陛下可不会为了她跟太后娘娘意见相左的。”
      “那再不然庆妃?”锦林问道。
      “也没听说庆妃特别得宠。”郑氏疑惑地说道。
      锦林禁不住一笑,“陛下还真是一碗水端平啊。”
      “陛下性子寡淡,不拘言笑的,实在看不出喜欢谁。要说中宫皇后呢,其实倒不错的,平日里四平八稳的,也有皇后那气度。”
      虽是四平八稳,极有皇后气度,可也没看出太后喜欢这个儿媳妇。
      锦林思索着低声问道,“皇后……的父亲是中书令陈致庸吧?他……”
      “方才听刘继业那老头子说,似乎出那档子事的时候,中书令就正在清凉殿里呢。下午陛下把皇后叫去申饬,他就回避了,回家称病去了。”
      锦林一笑,“中书令也算第一宰相了,突然闲在家里反倒真容易空出病来。”
      “哎哟公主,你还开玩笑呢?”
      锦林笑着刚要说什么,就听见隔壁殿中的动静大了起来,听着似乎是外臣退了出去,许是太后终于把他们都撵了出去。
      郑氏连忙站起来,果然那边就有唤公主的声音,锦林也连忙起身,跟舅母一同往太后正殿走去。
      太后一见她便向她伸住手来,“锦儿过来。”她坐到母亲身边,顺手就去拿桌上的点心,太后一只胳膊揽着她,一边推过桌上的账册给她看。“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
      她只好放下点心,把折叠的账册展开,略看了一眼,就笑了出来。“母亲您看,中宫赏赐的是添喜气的珊瑚,玳瑁屏风,宫中新进的好茶,一部新书。四样赏赐真是又贵重,又文雅,很是齐全。淑妃呢送的最新巧,是一只白色鹦鹉,女儿也很喜欢。宁王哥哥确是最疼我,我的喜好他一直记得,他送的那根月杖我中午就瞧过了,真是漂亮极了,做的也好,我可是急不可待地想拿着它去打马球了。”
      “不可。”太后故作严厉地说,“没有五六个月的将养,我看你敢骑马?”
      不骑最好,我可不是真公主,开过飞船却没骑过活畜生,那也忒吓人了。锦林心满意足地想到,有了太后这句话,就算不骑马不打马球,旁人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她笑着说道,“母亲看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再看看陛下赏赐我的,是不是数他最老实了!”
      太后终究被逗笑了,“这丫头,连陛下你也敢拿来打趣。不过,皇帝确实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嘴也笨,心也拙。不过,虽是一板一眼,略显笨拙,其实却是务实。方才云容说,你下午睡的又不太安稳。晚间就让他们先把返魂香用起来吧,想来宁神一定是好的。那苏合香,等他们配好了再用。”
      “嗯……返魂香不好听,听起来怪怕人的。母后给赐个新名字?”她已经快被两人的记忆搅合糊涂了,就不要再返魂了吧。
      太后抚着她的头发想了想,说道,“也罢,那就叫安息香吧。”
      “这个名字好。”锦林笑道,“回头我请陛下给我提这三个字好不好?”
      “你这一睡两个时辰,这会儿看着精神倒好。皇帝赏赐了你,你今儿又住这,就不去谢恩吗?”
      锦林一怔,“今天陛下有时间听我谢恩?这会我过去,难道不算没眼力见儿?”
      “他怎么会没时间听你谢恩?你还是不是他亲妹妹了?现在就去!”老太后说道,言语间不觉带出了一点锋芒。
      “可是……”锦林理直气壮地说,“我还没吃饭呢!我肚子还饿着呢。”
      “那你就去他那里吃!”
      “什么?”锦林懵逼地看着太后。
      “他那还没吃饭呢,我这里小厨房做的早,你带着福宁宫做的几道菜肴过去。替我跟他说,我知道他忙起来就不吃晚饭了,今日你带着懿旨过去,是要看着他一起吃完饭才能回来的。你看着我干什么?他是你哥哥,你就这么怕他?连跟他一起吃顿饭都不敢?”
      “母后别生气,我……没有不敢。”锦林忙说道,她知道到这火气并非全因她所起,却也被火气正面打击的有些哆嗦。
      “去跟他说,知道他过去在西北镇守,喜欢吃些炙烤的西北菜。这里有道连心脯,是我让小厨房特意做的,请他尝尝。”
      “是,连心脯,女儿明白,都记住了。”锦林说道。
      太后瞥了她一眼,“你自然明白,你两个哥哥都是傻子,只有你心里才什么都明白。”说罢,她叹了口气,声气温和了许多,“晚上有风,围上披风,不许贪凉,坐轿子来去,知道吗?”
      “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连心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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