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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长秋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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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福宁宫的众人不到午时便散了,都道公主身子才刚恢复,她们不宜搅扰过久。唯有二舅母郑氏留了下来,说要多看一会外甥女。老太后索性就留她住在宫里,晚上给外甥女作伴,外甥女最爱听她说笑话。
郑氏素来疼元和公主,也最知道她的性子,见众人散去便问外甥女要不要卸了大妆的钗环,让她试试新学的新巧发髻,保管又轻便又好看。郑夫人虽然年岁大了,手却最巧。再者,对锦林来说,别说好不好看了,只要有益于颈椎的发型她都会欣然从命。
福宁宫里没有外人,太后歪在一张榻上看着女儿梳头,日头正落在香炉上,笼上似有似无的烟气,老太后似有些困倦了,恍惚地说道。“前几日你没醒的时候,你宁王哥哥来了,说起你小时候的光景,眼圈都有些红了。”
锦林偏过些头去望着母亲,老太后不知在望着什么,似乎是望着帐幔的深处,可帐幔深处卷起的也不过就是织锦的连绵不绝。
她想了想,宁王……忽地她心头一动,终于想起来了。“宁王哥哥身子不便,甚少出门,我竟累得他特意进宫来……”
太后的脸色似有哀戚,只是几十年来她面容都是刚毅的,这一点哀戚也看不分明。直到半晌之后,她缓缓地说道,“你们三兄妹,还是景隆最聪明,资质最佳,也最有孝心。景隆五岁能文,六岁习武,七岁上在殿前出口成章,先帝欢喜的把他抱在膝头。你跟皇帝,还有你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你们谁都不曾被先帝抱在怀中过。先帝最器重景隆,谁都以为……谁都以为……直到那天……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小太监慌里慌张跑进来,进屋就跪瘫在地上,说他从马上摔下,生死未卜。你父皇发了天大的脾气,可是又有什么用呢,隆儿的脸在马蹄下破了相,脚也跛了,再也……唉,十几天前,也是个小太监,跑进屋又跪瘫在地上,说你掉进水里。锦儿啊,你知道为娘当日心中是何样的?”
锦林一惊,心下恻然,从镜前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凑到了老妇人身边,跪在她的榻前望着她。老妇人微微地笑了,伸出手缓缓摸起女儿的头发。锦林低下了头,不知所措地攥住了衣带。
那边郑氏还拿着梳子,叹了一口大气,苦着脸向太后说道,“娘娘,好好的说宁王那事干什么呢?公主这不是好好的么?你老人家福泽深厚,锦丫头才能遇难呈祥,你就惜福着吧!再说隆儿,如今也太太平平做着宁王,又不糟心,又不受累,我瞧着好着呢。陛下……那陛下孝顺您的心比谁都强,娘娘可真是洪福齐天的人。我跟你说,我最会看面相断阴阳了,打五十年前我看你就眼熟。前世我在天上扇炉子的时候,你就同三个老头儿一道打我眼前走过一遭,正是那大脑门子的赐福天官,我记得真真儿的。”
锦林一怔,想不到宫中竟也可以如此说话,禁不住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
太后撑不住也笑了起来向她骂道,“老货,从做姑娘的时候起,就顶数你话多。还不赶紧给你外外梳头,真是没个正经。”
郑氏向锦林伸出手去,把个外甥女又揽回怀中坐,仿佛她还是个小孩子一般,倒真继续给她梳起头发来。“我们囡囡气色还是略差了些,可怎么禁得住这些沉甸甸的珠翠呢?这衣裳也是,虽是好看,到底还是该痊愈了以后再穿。哎哟,我想起来件事。我们家小五,前些日子访来个胡娘,裁得一手新鲜衣裳样式,很是别致呢。我记得锦儿最顽皮,最是喜欢穿新鲜衣裳,就叫她们赶着给锦儿做了几身。”
她一面说着,一面就唤人去告诉她家里给送来。
太后笑道,“蝎蝎蛰蛰的老婆子,什么大事,哪日想起来就是了,还用现取来?你家那小五前日来请安,我瞧着可是出息大发了。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还荐了个大夫来,据太医院的医官说还真是个杏林妙手。我就打发他去瞧锦儿的病,可巧他去了有两日,锦儿就醒了。虽说锦儿的药方是他们一起斟酌着定的,可也保不齐就是他起了大作用。”
锦林心道那还不如说是空气过滤器起了大作用,这太医点可真高。嘴上问道,“是说廷芳哥哥吗?”
“是啊。”郑氏笑道,“他虽是我亲生的却比两个庶出哥哥差远了,不成事。如今还是在家里蹉跎着,不过帮着料理些家事。”
太后蹙眉道,“怎么就比那两个庶出的差了?小老婆养出来的,能成什么事?你也糊涂了?”
郑氏陪笑道,“就不比那两个,比大伯家里的庭英也是差远了。”
“嗯,庭英是真不错。小小年纪就袭了爵,竟也有模有样的,倒不辱没祖宗。”太后点头道,“不过你也不用急,庭芳和庭英都是我的侄儿,我心里有数。”
锦林这会儿头发梳完了,她高兴地在镜子里照着自己,又摸摸自己头上编起来的精巧头发,虽也是挽起来的,可挽的并不高,保证踢毽子都不会散。可喜又只在头顶中间攒了一枚金挑心,细看是一只金凤,可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没有一丝妩媚之态。鸟头居正中,双翅对称展开,再看看竟似一只飞鹰振翅,翅根处还嵌着宝石,饶是她也禁不住抬起手来钟爱地抚摸了几下。四韵笑着拿了一面镜子给她照着后面。
“可是,陛下他不大喜欢庭芳。”郑氏担忧地说道。
“胡说,自己的表兄弟,怎么会不喜欢?你知道皇帝的性子,对自己人总更严些,对外人才宽几分。”
“也是怪庭芳自己身子不好,郎官都做不下来。若是像庭英,戍卫宫禁,能在陛下身边伴上几年,陛下也就知道他的品性如何了。”郑氏说道。“若是直接做外廷官,陛下这几年不怎么留亲贵子弟在都中,大多打发到外郡去。娘娘,我就生了这一个儿子,如今年岁大了,实在是舍不得他一年到头都在外头不得见面啊。”
她说的恳切伤感,太后也难免伤情,向她安慰道,“这些事我也替你想过。你放心,我心里早有个好位置给他留着了。你想想,内廷官也不全是郎官啊。”
锦林好奇地转过头去看着太后,“内廷官不全是郎官?可除了侍卫,那还有什么官啊?难道舅母不想多要孙子了吗?”
“快住口,胡说什么呢。”太后向她瞪了一眼,抬手招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你这丫头,连左车马门里有个市场,你都知道。内廷里哪些官是有士人做的,你倒不知道了?”
锦林笑了起来,“我哪知道左车马门里有没有市场,我都是瞎猜的。陛下都没当回事呢,左右是玩笑话嘛。”
“他不当回事?”太后一笑,“他不当回事他走那么急是做什么?”
郑氏怔了一回,惊道,“难不成是真的?那起子贱民竟敢大摇大摆地走到宫里去?还进宫做买卖?这……这岂非骇人听闻?”
太后道,“我也是觉得骇人听闻。但你瞧他们兄妹,一个说出来,一个立刻就走了,怕是有七八分真了。若是宫里真闹出个菜市场来,被有心人利用,明日夺宫犯禁,甚至来个御前行刺都不远了。如今各个都是享福的人,怎么随心顺意怎么来,想必侍卫郎官也是如此,才闹成这个样子。可笑皇后像个木头,没一点远见,事不关己不开口。这是做皇后?至于那个淑妃,只知道跳舞,笑的像个傻瓜。”
郑氏禁不住一笑,突然心念一动,说道,“也是呢,皇后都不知道,还是公主有心。可见还是只有自家人才靠得住啊。”
“自然是如此。宫中这些事,没个有担待的,忠心耿耿的人来操心,那可怎么好呢?皇帝日理万机,总不能总为这些琐事分心吧?”太后说道。
郑氏到此已是全然明白过来,又惊又喜地说道,“我听说原先管着内侍省的大长秋令,刚转了外廷官,去做兵部侍郎了?如今圣上莫不是还没定下补缺的人?”
“正是。”太后笑道,“如今正缺一个妥当人。大长秋令虽在外廷并不起眼,又常与太监混在一起,士人对这个缺,难免有些挑剔。可内侍省兼领三宫事务,转个兵部侍郎其实还下了半级呢。”
说到这份上,哪还用继续往下说,郑氏已喜不自胜。
锦林明白了过来,禁不住一笑。转开头打了个呵欠,她还真有些倦了,可能是身体真的没有完全恢复。
太后和郑氏又说了一会话,殿外脚步声渐渐嘈杂起来,锦林忍了忍,还是忍不住朝窗外张望。这就吃午饭了吗?怎么好像抬着沉重东西的样子呢?
太后见状,也向身边的宫女道,“去看看外头是做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早有个老太监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春风满面地先向太后和两位贵人请安,次后说道,“陛下命奴才给公主殿下送些赏赐过来。”
“赏赐?”锦林惊讶地问道,惊诧之下不免有些露原形,毛毛草草地问道,“要赏我?为什么赏我?我做了什么好事?”
老太监笑道,“陛下说,公主病愈有功,所以有赏。”
一语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连四韵几个丫鬟都忍不住掩口偷笑。锦林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郑氏笑向太后道,“如何?我就说陛下也是心疼妹妹的。”
太后一笑,“陛下赏的什么啊?”
老太监微微侧过身子,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捧盒,上头放着两只打开的锦盒,登时异香扑鼻。“这是龟兹国出的苏合香,能除邪送鬼令人无梦魇,安神是最好的。苏合香易得,但多半是封在油里。凝结成块的苏合香既罕且贵,效用最好。波斯商人说如今便是在西域诸国,也已然绝迹,再寻不到了。这些苏合香是陛下昨日命人从大库里寻出来的,统共就这么多了。太后娘娘这里的杜尚宫最善调香,就劳烦杜尚宫为公主配些香来安神。”
锦林心中一动,怔怔地看着那两只盒子。
太后惊道,“这确是难得。连我都不记得,皇帝怎么知道宫里还有?”
太监陪笑道,“是孔尚宫记得,昨日孔尚宫去探望公主殿下,回来禀告陛下说公主受了不少的惊吓,记得陛下那里还有苏合香,倒是最适合不过的。陛下便命人去找,十个小太监,足足找到下半夜才找到,真是都不记得还有这个了。”
“嗯。”太后点了点头,又道,“能找得到,也是锦儿的缘分了。那另一个盒子里是什么?”
“这是西域新近进贡的掘具罗。”太监说道。
“那是什么?”太后奇道。
“胶脂。”锦林下意识地喃喃说道,好奇盯着那个盒子里的东西,“返魂树的胶脂。”
“正是呢,真是神了,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老太监笑向公主说道,“老奴虽然不知什么是胶脂,但这确实是返魂香。据说聚窟州人鸟山上生着一种返魂树,与枫树相似,而香闻数里,能自作声,如群牛吼,闻之者心振神骇。若取返魂树根,在玉釜中煮出汁来,再以微火煎熟,便可得这墨色的返魂香。奴才啰嗦了这么多,其实这还是安神的香药。”
太后点点头,虽没说什么,脸上还是添了些和悦。
老太监又笑道,“可巧了,奴才来的时候正赶上旁人也来给公主殿下送礼呢。娘娘瞧瞧,中宫皇后娘娘的,淑妃娘娘的,还有宁王殿下府里的。”
太后笑了起来,向锦林说道,“瞧瞧,你可是有功了吧,累的这些哥哥嫂嫂都为你操心了。”
锦林也笑了笑,“小妹感激不禁,等来日好了,自然要一一上门谢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