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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穆景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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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这日太后宫中一共六位……六位亲戚。生来是在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金子和亲戚。太后重又欢喜起来,锦林才得空与堂上众人彼此见过。
锦林在记忆中翻找出来殿中六位的身份和出身,一边暗暗打量着她们。
第一便是方才她已细细瞧过的皇后陈氏,其父陈致庸现为凤阁中书令,她记得还是今上被册立为太子那年由先帝指的婚。
淑妃秦氏,父亲是太常寺少卿,只比皇后晚进门了三个月。锦林记得她极善六爻舞与凌波舞,原本养在深闺人不知,直到……直到那年现太后寿辰时献舞御前,真是一舞动京城。若是再细想想,那好像就是今上被册太子的那一年,父皇嫌太子是块木头,特为他求聘了此女,笑言或可治太子的无趣之疾。今日想想,恐怕那是不可能了。再想想,又想起父皇的羯鼓打的极好。
坐在太后右手边第一位的是她二舅母郑氏,她二舅舅谢柏梁现领着正三品上护军的勋,又在右龙武军中做着千牛将军,守着永泰门。
右手第二是她早寡的姨母谢氏,时常进宫来陪伴太后姐姐。
右手第三是她的异母姐姐韩王妃穆妍儿。
左手第三是她的嫂子,宁王妃楚氏。锦林仔细地瞧了她一会,因熟识而生的亲近感便如同香炉中暖热的气息,自记忆深处缓缓透出。她记得她的闺名是楚嫣,她们自幼便识得,楚嫣十二岁入宫做公主入学伴读,到十七岁出嫁前才归家。成了婚又是嫁给她的兄长,做了她的嫂子,更近了一层,如今她们倒该是好友才是。
只是这六位贵妇,锦林一一看下来,倒分不出谁与她亲,谁与她疏。众人说起话来,难免都集中在元和公主身上,左不过是说公主的气色,公主的孝心,公主的病症,公主的孝心,公主吃的药,公主兴许该吃的药,公主的孝心,公主福大……认真看起来,也只看得出二舅母最泼辣,韩王妃最木讷。
锦林暗暗伸出手去,捻起了一块果子,是一块荔枝煎。运气,还挺好吃的。在这里吃东西经常要靠运气,有些吃食的味道实在古怪。她一面吃着,一面不由得望向了宁王妃,不过楚嫣一直在低头听淑妃秦氏说话,并没瞧见。
秦氏一手持着茶盏,一手伸出,修长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的颜色,贴着细巧的金箔图案。两人说的似乎就是指甲的事,锦林感兴趣地看着她的指甲,一面下意识地把整块荔枝煎都放进了嘴里。
所以耳朵听见有人说“锦儿,你说是不是?”的时候,她的脑子根本就没反应过来,不晓得锦儿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直到淑妃和宁王妃连带着屋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她才猛然想到,锦儿就是她!
她连忙转过头去,骇然地想着舅母问了她什么?是不是什么?什么是不是?许是因为大吃一惊,或者转脖子转的太猛,那块荔枝果脯顺着她的喉咙就滑了进去,锦林猛地抓住了自己的领口。
偏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一个带着喜气的太监声音传了进来,“陛下,驾到。”
殿中一半的人都慌乱了起来,众人一同起身离席,绫罗悉嗦,环佩叮当。锦林坐的席比旁人高,是与太后一同坐的一张象牙床,离地大约一个台阶那么高,比别人还多一重麻烦。她暗暗叫苦,一面尽力吞咽,一面担心被裙子绊倒,一面担心钗环掉在地上,一面又担心走下去的时候会崴脚……
即便四韵很是敏捷,而且事事都把公主想在前头,听见太监们的第一声唱报,就弯下腰来扶锦林,可锦林的起身还是比旁人迟很多。她敢肯定,她从坐榻上走下去的时候,皇帝就走了进来,她们颇为齐整地盈盈下拜,她被荔枝煎噎得慌,鹤立鸡群,迟了一拍才闷头闷脑地低头拜下去。
一片请安声里,她郁闷地用力吞咽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耳朵里听见帝国的皇帝在殿中略站了站,约莫是受礼的意思,接着就有小太监请贵人们免礼。锦林凭着一口气,总算是稳稳当当地又起了身,心里已经给自己加了一百二十分了。
她站起身,又往一旁让了让,估算座位次序她可能得把自己的位置让给皇帝。在这些事情上,可是不能马虎的,她用了全部脑含量估算这些玩意。在皇帝走过来向母亲请安的功夫里,她计算着距离她妈她嫂子她舅妈的直线距离,调整了好几次自己的站位,慢慢地向后挪了一步,又横着挪了一步。
皇帝瞥了她一眼。
肯定是,她感觉到了!
“今日母亲宫中这时候便如此热闹,想是因为元和进宫来了。”皇帝说道,他的嗓音浑厚,语调干脆,极少情绪,很像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男人会有的音色。
“皇帝来的也很早,今日前朝无事吗?快过来坐。锦儿,你也过来,还坐在母亲身边。”太后说道,声音里透着兴头,似乎皇帝此时过来让她很是欢心。
锦林告了座,正有些为难,恰好看见宫女在太后的另一边多设了一副锦褥,虽也是挨着太后的,但刚好坐在案角,算是斜坐。她明白过来,缓缓地重新在象牙床上坐好。这才舒一口气,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就在这个幸运的放松的瞬间,她终于把荔枝煎完全吞进了肚子里。可也在这同一个瞬间,她突然发觉自己正在跟皇帝四目相对,原来皇帝正在打量她。
她下意识地也抬起眼睛打量皇帝。皇帝!大周的九五至尊,一个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男子,英气勃勃,头戴一顶小巧的武弁冠,身穿一件黑色的窄袖胡服,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牛皮蹀躞带,上面不过嵌着一点金箔装饰。身上不见稀里哗啦的玉佩,蹀躞带上只系了一柄匕首,腰悬长剑,剑柄上整齐地缠绕着朱索。
穆锦林这一番检阅下来禁不住怒从心起。
我艹,凭什么他当皇帝的就可以穿的这么利索轻便?他不是……他不是皇帝吗?如果她穿二十斤的衣服,那么皇帝不是应该穿五十斤吗?如果她要戴这么多钗环珠宝,他不是至少应该戴个八宝镶嵌……最好还是个满钻实底纯金头冠吗?结果他就这么穿着常服,比一件运动服也麻烦不到哪去。头上戴一顶……怎么看都是一顶主料为黑纱的冠,他妈的要多轻便凉快就有多轻便凉快。
日。什么世道!
她在脑海中哭天抢地翻天覆地,皇帝那双深沉的黑眼睛始终看着她,直到她气势越来越弱,重新低下头去。
皇帝哼了一声,张口训斥道,“多大的人了?已经嫁作人妇,还这么不稳重,居然还能掉到自己园子的湖里去!再者,你虽是女子,可也是祖皇帝的血脉,至于落个水就吓成这个样子吗?”
她吓了一跳,把脑袋低得更深了些,一副可怜样子。她母亲果然受不住了,“啧”了一声,“行了,老身已经骂过妹妹了,皇帝就别再吓她了。”
她暗暗想着母亲什么时候骂过她?果然就听见皇帝说,“我还不知道母亲哪里会舍得骂她?若我再不说她,竟不知还有谁会说她了。”
下意识地,锦林嘟起了嘴,也记不清这是她的习惯还是她的习惯。
下头的女眷都笑了起来,皇后便笑着和声细语地说道,“陛下往日向太后请安都不是在这个时辰,想必今日是听说公主进宫了,才会这时候过来罢?既来了,看到公主好好的,偏又硬起心肠要教训她。幸好是亲兄妹,若是差一点的,必然要生分了。母后知道,陛下一向最心疼元和,爱之深难免责之切。再者,也难怪陛下一看着妹妹就声色俱厉的,公主这事刚出的时候,连我们都吓坏了。元和一睡就是十三天,咱们这些醒着的人不知担了多少惊怕。唉,如今总算都过去了,真是阿弥陀佛。不过陛下,元和的身子毕竟才刚大好起来,这些教训还是等几日再说吧。”
锦林听这话实在顺耳,皇后的声音入耳又极温柔,她稍微抬抬头果然瞥见母亲脸上也笑意渐浓。她顺势就在席上向皇帝行礼请罪,那一身胡服便装,人又武士一般英挺的皇帝果然也就罢了,不再说她什么。
她忍不住也露出笑意,抬起头来又打量了他几眼,他恼怒地看过来,目光严厉地又在她的脸上打量了几番。她瞧见男人的那双眼睛眼型与她的极像,就连他鼻梁和颧骨与自己也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似,虽然“她”的记忆里并没多少件与他有关的事,若不是闯下大祸也很难见着他,可是偏就有一丝暖煦的熟悉感牵引在他们之间。那大约是缠绕在血缘与基因上的引力。在她真实的生活里,人们很难有兄弟姐妹,也很少能有什么机会分享到这种天赐的情感。
她不禁很为这种新奇的感觉着迷,纵然她知道早期文明里的政治全都臭名昭著,权力中心的家族多半没有什么正常的感情可言。但她现在情况特殊,她既是又不是元和公主,期限也只有三年,所以她对于政治没有太深的顾虑,既不想争取更多的利益,又不在意有所失去。她的“母亲”和“哥哥”,这两个称呼倒比“太后”与“皇帝”,更让她有些飘飘然的快乐。
她一笑,转开眼睛,重新去拿茶盏,要顺一顺吞下去的荔枝煎,恰看到淑妃秦氏正望着她。仿佛是在打量她,秦氏的唇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她一时也难以分辨清楚她到底是在笑还是在冷笑。她不在意,拿着果子朝秦氏微微一笑。
她哥哥的心情似乎已经和缓了许多,便不再搭理她,正在跟他母亲说话,他母亲向他问起前一日有侍卫们在左车马门里打架的事。
他们说了不少,她只听了一耳朵,“……如今侍卫们太不成器,竟大白天的在殿前司喝酒,吃醉了酒两人竟还殴打起来,还打的满地是血。”
她没太往心里去,放下茶盏抬头正看见她二舅母郑氏听的极认真,像是要把这话都记住。
“侍卫打架,可不是小事。”太后缓缓地说道,“折损天家颜面也罢了,要紧的是宫禁不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皇帝叹息了一声,似是有些化不开的沉郁。“立国不到百年,人事竟如此懈怠,这才是最让儿子坐立难安的。此番必要狠狠惩治殿前兵马司和左右禁军,若是皇城禁军都如此,真不知……”他没有说下去,话就断在这里。
锦林被困在这凝重的气氛里,有些不大舒服。她在垫子上动了动,没成想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又向她训斥道,“你这是怎么了?今日一直坐立不安,真是不成体统。出了点事,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吗?”
出了点……才不是出了点事……老子差点淹死好吗?老子还是不是金枝玉叶了?皇帝这是什么无情的性格!
“我……”锦林嗫嚅了一下,不乐意地说,“臣妹就是有点好奇。”
穆景洪睨了她一眼,“好奇就问。”
锦林恼火地喷了口气,还是说道,“我就是好奇,在宫里还能喝着酒?那酒哪来的啊?总不能殿前兵马司里平时就藏着酒坛子吧?那又不然是侍卫当班来的时候,腰上挎着酒葫芦进宫门?”
她说到这里,她二舅母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又忙掩住。
穆景洪顿了一下,似是没往这上头想。他只恼着喝酒的事,没想着怎么喝上酒的这些细节。如今元和公主一说,他略想了一下便更觉气恼。“想是御膳房的酒。”
皇后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面颊染了些红色,“想必是内侍省做事不勤谨,是臣妾的错。”
锦林接口道,“若是御膳房的酒给了侍卫,那御膳房自己平日就没有醉酒误事的事么?是侍卫酒量不行,还是御膳房的人比侍卫还善饮?出事的为什么恰好是左车马门的侍卫,不是右车马门的侍卫……”说到这里她突然住了口,思索了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穆景洪颇感兴趣地看着锦林问道。“左车马门正好挨着御膳房,宫中只有御膳房酿酒。”
“是,左车马门是挨着御膳房,也挨着将作所,绫锦院,文绣院……差不多宫中要使用外间民夫杂役的处所,都在左车马门附近。便是御膳房每日买进食材、木炭这些东西,也走此门,且是由民夫送来。为着御膳房,将作所,绫锦院,文绣院诸处总要买东西,每日里闲杂人出出进进,时间久了难免懈怠,看门的便会渐渐大开方便之门。我想侍卫不会是头一回喝酒,也不会是头一回醉酒打架,不妨查查是不是左车马门内已经成了菜市场,是不是日日都有担酒的小哥来与侍卫们做买卖。”锦林说道,眼睛垂着,盯着盘子里的点心,暗暗盘算着下次拿哪一块。
皇后闻言倒松了口气,宫禁松懈是侍卫的职责,倒不是她所辖的范围了。她性子持重平稳,便不再开口。
淑妃秦氏天性爱笑,又不管着事,也没有什么亲眷在禁卫里,事事与她无碍,所以想说什么便能说什么。听到锦林的最后一句话,便笑了起来,“菜市场?公主说的有趣,想来总不至于如此吧?皇宫禁地,怎么会有一块菜市场?哈哈。哪个商贩不要脑袋了,买卖竟能做到天子的皇宫里去?莫非哪日我们早起醒来,竟会听见自己宫外有卖桂花的吆喝声么?”
锦林不肯争辩,听见淑妃这样说,便认道,“那兴许就是吧。”
穆景洪本正深思,听见锦林忽而改口,不禁蹙眉又看了她一眼。
太后听了这半晌,抬眼看了看众人,开口说道,“说的也是,商贩能赚几个钱,何必为几文钱做这样大不讳的事?想来不至于。”
“是啊。”锦林向母亲温和地一笑,“不过,也不晓得那些无知贱民,是否会写讳字儿呢。”
太后对亲女儿的胡扯向来习惯,没解过来她这句说笑说出来是为什么,也就罢了。
穆景洪却突然起身,太后很是吃了一惊。穆景洪虽看起来气色有些着急,但向太后躬身行礼还是规规矩矩一丝也不马虎。“儿子忽然想起一事,须得即刻去办。母亲留元和在宫里住一阵子,不要由着她急着回去,她要回去也是在家里胡天胡地,她那家里没人管得了她。”
什么?锦林暗暗恼怒。她不记得皇帝从前这么多事,看来她掉进水里差点淹死这件事真的很严重,对她家人的打击还真够大的,严重到她兄长都决定应该尽到严父之责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