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福宁宫 ...

  •   大周,永兴二年,七月二十。
      天刚蒙蒙亮,承天门上的城楼里敲响了这一日的第一声报晓鼓。位于京城中轴线且贯通南北的朱雀大街上,两旁的鼓楼随之敲响。再接下去,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也撞响晨钟,钟声终于响彻京城的每个角落。皇城,皇宫,以及京城中的每一个坊市都在钟声里打开了大门。
      京城西北,元和公主府的重重宅院里,锦林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自己彻底埋进了被子里。他妈的居然用公共闹钟!
      隔了不一会,她又钻了出来,打着呵欠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么,今天就是她走入帝国中枢的日子!她本来以为自己很害怕,结果发现自己更兴奋。想想吧,一百一十四个郡,一千四百六十个县的庞大帝国。总人口超过七千万,光是帝都常驻的就有七万精锐。那座宫殿中的决策者每天发出的命令翻越高山草原甚至滔滔江河,决定着广阔疆域中七千万人的生死祸福。这是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情境,生活在其中的人也许浑然不觉,但她先前已经扫描了他们的典籍,按照他们自己的记载,在建立帝国之前的那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这里的人口曾经锐减到一千六百万。换句话说,坐在宝座上的那个人,一个不小心或许就会将五千多万人推进死亡的深渊。
      所以,有机会的话,她确实想瞧瞧皇帝。
      丫鬟婆子们早就候在外头了,她打了个呵欠彻底爬起来。没办法,这些人的生活习惯真够健康的。起床,更衣,洗漱,再到装扮起来,锦林算是渐渐适应了旁人的伺候。旁的也就罢了,唯独头发总是管家姥姥为她梳的。后来她想起来,这是项荣耀。在皇宫中,每个宫中掌宫的夫人每日清晨最重要的差事就是为主上梳头,想必头顶总是个尊贵的地方。
      她的头发十分厚密,梳起来甚至不用掺假发,可是要完全梳成个好发髻可是相当费功夫的,今日用心大妆起来,钗环珠宝无数,足够锦林从兴致勃勃地观赏到昏昏欲睡地点头了。她虽然起的早,可等到她吃完早饭,那外头太阳都升得老高了,大好的晨光都消耗在梳头发上。接着再次更衣,她已经记不得自己总共穿了多少层衣服了。等她穿完,最外层衣服究竟配了什么色,又带着什么刺绣,坠着什么珠子,贴了多少层金,她都没心情看,已经第二次犯困想爬回去睡个回笼觉了。
      这些事干完,她已经没了半条命,隐约觉得公主也不算好当。最后她总算能爬上了自己的马车,宽敞,奢华,贴金。但还是很颠,减震系统就别想了,悬挂系统也别想,反重力系统……她扶着脑袋,自己是真想远了。
      她隐约记的,此刻她应该掀开马车的纱帘,向外露出惊鸿一瞥,那才符合古典韵致。但她现在不想,她就想瘫在座位上,连抬起袖子都不想,袖子太沉,她懒得动。
      此刻她马车的前头,是一队骑马的兵士引着车架,领头的是个司马,她府中的司马。一个皮肤黝黑,个头颇高,身材威武,面容冷峻的武将。她马车后头,是另一辆马车,装饰的朴素了一些,里头坐着云夫人和五儿六儿,四儿和惜言同在她的马车里。
      再后头还有成群仆从,她连看都没看清楚,公主的排场还是相当浪费人力的。
      路程不是很远,主要还是因为住的近。
      他们出了公主府就直接向北走,从永泰门进,奔太后所居的福宁宫而去。进去之后走的路倒似比在宫外更长,锦林终于忍不住爬起来,掀开纱帘向外望去。大周的宫殿台基高大,拱顶雄伟,出檐深广,整体建筑气势恢弘,气魄雄伟,极富感染力。她有半晌几乎忘了呼吸。造得出这样建筑的民族,约莫都该是些英雄人物。
      永泰门里早有福宁宫的太监候着,嘱咐太后急着见公主,公主无需下马,马车可以直走到……按锦林的理解就是直走到远远不合规矩的地方,再换肩辇。不过前头由司马带领的侍卫须在永泰门外停住,连同跟随的大仆人往南至俗称右车马门的便门进宫。由陛下宣召的五品以上大臣或是入后宫的命妇们大多从此门入,车驾随从大多等在门里。宫中与右车马门对称的位置还有一个左车马门,紧邻着东内苑。门外是左羽林军和左龙武军的驻地,入门不远便是殿前兵马司的院子,御膳房也在那左近,再往西北就是将作所,绫锦院,文绣院……
      左,右,那么右羽林军和右龙武军就驻扎在永泰门外,跟左军成对角线驻守。
      锦林回顾着自己的记忆,发觉她对这座宏伟的建筑异常熟悉,她记得这里的每条飞廊,每座院落,也许甚至每个阴影。这种熟悉程度恐怕要超过现在这里的大部分主人,她小时候可能是个多动症儿童。顺便,她终于想起来她府中的司马叫做百里询。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惜言为她卷起马车的帘幕,四韵扶着她,沉重繁复的衣裙拖拽了她的速度,竟让她好似稳重端庄了起来。她谨慎地向前倾身,外头几双侍儿的手一起伸过来,恰到好处地搀扶在合适的位置,竟然让她没费什么劲就下了马车。
      她心口里暗暗舒了口气,这身衣服怕是要有二十多斤,头上珠翠的分量更是让她轻易不想抬头。看来所谓女子的娴雅,多半也不是什么诗书陶冶出来的,倒像是被压出来的。如今她只有一个目标,不要被衣服绊倒,不要头上掉下金钿,那就是赢了。
      弃车换辇,待她终于小心地坐下,对自己的表现略微满意,她容许自己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肩辇就在此时稳稳地升了起来,一阵长风从宫巷深处吹来,她似有所感地抬起头。视线中巍峨壮阔的宫楼就在那一刻勾起了强烈的情绪,冲击在她的心口。她惊讶地环视着壮观的宫楼,飞廊,廊上武士的长戟反射着锐利的锋芒,她本该对这肃穆的城池心生畏缩,却只察觉到了错置的熟悉感。她抬起手来,惊讶地在腮边触到了一滴泪。
      这可是为谁流泪呢?她从不哭的。大约是她自己的记忆跟真公主的记忆搅合在了一起,让她糊涂了。她暗暗提醒自己须得仔细一些,分清楚哪些是别人记忆里裹挟的情绪。
      锦林再抬起头,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那丝怪异的怀乡之感转眼便消失如叶上露。
      肩辇直入了永安宫的宫门,随辇的公主府奴仆总有二三十个,这一路却是一声不闻,十分肃穆齐整。云夫人走在她旁边,更是目不斜视,甚为端庄。
      肩辇落地,锦林缓缓站了起来,在云夫人和丫鬟的搀扶下走下肩辇,踏出了她的第一步。庭院极为宽敞,规模像一座小型广场,处处繁花耀眼又至为规整,庭前的正中立着一座石头日晷,阶下有流水环绕。廊下立着许多穿碧的宫女,廊外排着几个小太监,虽是不合规矩,但许是时候特别,好几个太监宫女都先转身向她暗暗行了个便礼。
      她克制着自己点头回应的本能,要是被人看见她跟宫女太监还礼,恐怕会被当成疯子。她尽量让自己目不斜视,在台阶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缓步走上宫殿,走入一众贵妇端坐的高堂。
      锦林来不及细看屋内的陈设,虽然穿过了一重帘幕,却发觉日光不知从何处暖暖煦煦地透过来,将偌大的厅堂照的明亮柔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面独坐,两边设着座,坐着大约六七位贵妇。老妇人满面威仪,眼里却闪着关切,目光怔怔地紧锁着她。这便是母亲了?是的,她记得很清楚。那看来她生下公主的时候,年纪一定已经很大了。是了,毕竟她的两个哥哥最大跟她隔着八岁呢。
      锦林止住胡乱的念头,按照记忆中的姿态徐徐拜下。委实是徐徐,真是快不了,衣服头饰都太重了,虽然有四韵和五音扶着她,她也还得适应一下现在身体的重心,她可不想拜下去的结果是趴在地上。
      她行了一个大礼,举手至视线齐平,再缓缓落下,“儿,锦林,给母后请安。”她的口齿还不是很利索,总需得注意力集中一些,才能让发音完全准确,这也是她这一向话少的缘故。她也选了最简明的请安用语,听着可能可能有些寒酸,她暗暗地希望这里的女主人不要觉得诧异。
      她叩头下去,耳朵里听见一片衣料簌簌之声,跟着她进屋的侍女仆妇们纷纷随着她跪拜行礼,她再一次暗暗感叹这种有序。
      “这是……”突然,她的头顶传来一声哽咽。她吓了一跳,习惯性地猛抬起头——哦天啊,但愿钗子没有掉——钗子没掉,她看见了帝国的母亲从坐席上直起身子,这一瞬间她不像个尊贵的太后,倒像个要扑出来的母兽,一手撑在面前的案上,一手向她的方向急切地伸过来。锦林被吓着了,一双眼睛惊异地瞪大。
      接着,她才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老宫人忙忙地搀扶住太后,太后的神色关切痛心,仿佛有人砍去了她的半片心肝。“你们看看,把我的锦儿吓成什么样子了!我们锦儿什么时候有这般胆怯模样!我的心肝宝贝,真是痛煞为娘了,快到母亲这里来。裴家这群死人!我的女儿,金尊玉贵,一朝给了他们家,竟敢如此作贱!唉,快到母亲这里来哟。”
      锦林不记得自己最近这几年曾跟谁那么亲近过,但此时箭在弦上,说不得要豁出去,她一咬牙膝行几步到母亲身边,立刻就被母亲用勒死人的力度紧紧搂着。太后一搂住她就掉下泪来,心肝宝贝地叫着。一时安抚她,叫她莫怕。一时又骂裴家全是死人。一时说她瘦的可怜了,一时又问她现在觉得怎么样?一时再说倘或有个好歹,看她饶了哪一个?
      锦林搂着她母亲,总没想到位于政治漩涡中心的女人竟是这样的。看她哭的可怜,不知不觉真觉得这做母亲的可怜,自己也陪着掉了几滴泪,在母亲怀里边哭边想——天可怜见的,我是个妈宝也就罢了,皇天在上,列祖列宗,尤其是祖皇帝啊,千万保佑我哥不是妈宝,我可不想三年亡国,再死一遍。
      好在太后很快就克制了伤感,至少不再哭了,只管抚摸她头发脸蛋,好生心疼地上下打量她,打量得她几乎要低下头去。想到她真正的女儿其实已经死了,自己鸠占鹊巢,再想到三年后连她也会走,禁不住万分同情老人,抬手握住老太后的手时也没那么别扭了。
      太后又问了她当日是如何出的事,裴家是如何照料的,可有亏待?她又是怎么醒过来的,醒过来以后可有哪里疼痛,这会子身上有没有不爽快?这些问题,其实太后是知道的,太监每日里都在宫中和公主府之间往来不断,通报境况。要不是太医恐公主头部有积血,不敢移动,太后早就把公主接回宫里了。不过这舔犊之情自然是怎么都不够的,锦林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她自己也松了口气,即便她有一点不像真公主,她母亲也全都怪罪在落水吓着了,对她唯有怜爱。以后似也无忧,她想明白了,人遇到死里逃生的大事,性情大变也是寻常。这么想想,她的底气终于足了起来,一面跟母亲说话,一面抬起头来瞧瞧屋里的人。眼下她们全都陪着哭呢,有两个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其余的大不过三十岁,小些的也是嫁了人的妇人模样。
      坐在母亲左手边第一位的是个模样极其体面的妇人,气度温婉高华,年纪约莫过了二十五岁。挨着她坐的是个年纪略小一些的女子,腰肢纤纤,一副玲珑模样,面孔十分可爱。
      一直等到宫人们上来请梳妆,锦林才想起来,那体面模样的是陈皇后,玲珑的是淑妃秦氏。此外还有一个庆妃,今日不在。只看陈皇后那可亲可敬的模样,淑妃那玲珑可爱的模样,她不禁有些嫉妒她的一奶同胞,真是有福气。
      重新洁面梳妆之后,锦林不觉向陈皇后多望了几眼,皇后略有疑惑,但转眼便温和地回望过来。并未开言,眼波中的抚慰之意却诚挚可亲,便如真在融融月夜,有薰风自柳梢而至。就在锦林差点要朝她笑笑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双勾人心魄的大眼向她好奇地望了过来,正是淑妃。锦林没琢磨出这一瞬间其实有多微妙,只是下意识地没做出任何表情,正好她母亲又拉她的手,摸摸她瘦了的手腕。
      她适时转回身去,现下已经有些陷入这份不期而至的母爱里,也不想去琢磨别的事了。只听她母亲向这些娘娘命妇们说道,“外面总有些小人说我娇宠公主,可你们瞧瞧我这可怜的孩儿是不是就该人疼她?遭了这么大难,刚从病榻上挣扎起来,就急急忙忙进宫来请安。我原说不用急着来拜我,身体要紧。可这实心眼有孝心的孩子,硬挺着过来,就为免我这一重惦记。”
      锦林突然留意到,直到太后向外说了这么句话,下面的娘娘命妇们才似松了一股劲儿似的,敢略微动一动,说说话了。此时她才想到方才竟像有结界罩着,老太后哭天抹泪,她们大气不敢出,只敢陪着哭,连劝劝都不敢。
      她刚才以为的,权力中心的妇人不过而而的想法,转瞬便烟消云散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福宁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