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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风乱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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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林举头望了半日匾额,这才接过六爻亲手煮的茶来,向众人问道,“这八风不动四字取得可好?”
四韵先说道,“那自然是好的,连字也写的好。”
五音也歪着头在旁笑道,“殿下难道忘了吗?先时候盖这园子的时候,先帝还在。宁王殿下来瞧了便回去在御前说了,先帝赞公主殿下不凡,说这匾额提的颇有祖皇帝的气魄。”
锦林眨了眨眼,论起惯孩子,恐怕天家也能占个天下第一。
云夫人在一旁说道,“若论起字来,公主学的是宫中苏先生的字。她出自清河苏家,家中出过几位书法大家,是所谓家学渊源。苏先生虽是女流,那笔字也有些气象。她在宫中做女师的时候,倒常赞公主聪慧,说起来公主也只肯从她那里听些教诲罢。可惜她出宫的时候早,连带着公主的学业也耽误下来了,字也到底没练成。”
“这倒是了。”锦林想了想,确实记起来一个女先生的模样。不过她也听出来云夫人绕着弯想要规劝教育她的意思,连忙打岔说道,“我这字是差了火候,明日该寻个好人来给我重新写过。”
五音点头道,“要我说,这里很好,倒是读书楼那里的匾才该重做。殿下想想——好风喜雨佳雪令晴楼——这么长可不就刁钻了点?因字多,那匾也忒长,怎么挂着都不好看。”
锦林哑口无言。四韵转头就向五音问道,“要不你再吃个饴糖?把你那破嘴粘上?”
五音图图舌头,忙说道,“殿下,奴婢一时高兴,胡诌八扯,殿下可别把我撵到侯府里去。”
四韵白了她一眼,低声骂道,“碎嘴东西。”
六爻在一边偷笑着,俏皮地吐吐舌头,“奴婢觉得好风喜雨佳雪令晴楼甚好!因为别人府里一定没有。倘或是听风楼,听雨楼,嗨哟,那可俗死了。奴婢敢说,哪位夫人家里都有那么一个楼。”
云夫人也不禁莞尔,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个婢女匆忙走进水榭中,向上禀道,“殿下,宫里又遣了尚宫来问安了。”
这本是寻常事,这些日子皇宫与公主府间,宫中内侍穿梭样不住往返。便是太后宫中的掌宫尚宫也亲来了几趟,替太后探望公主,这是唯恐旁人瞧不分明的意思。
锦林没说什么,倒是云夫人向丫鬟问道,“是哪个尚宫?你是宫里出来的,那些尚宫你往日不都是常见的么?怎么今日竟有些畏缩?我们公主府的人,是这样没见过世面的?被人瞧了回去说与太后娘娘,娘娘怎么瞧咱们?”
云夫人这么一说,锦林才留意起来,细看那小姑娘确实有些慌张,又被云夫人教训了,脸儿都红了起来。
那婢女愧道,“姥姥容禀,来的并不是太后宫里的尚宫夫人,是紫宸殿的孔尚宫。因先时咱们殿下刚遭这场难的时候,孔尚宫便来看过,好威严模样,一口气处分了好些府中侍卫和仆役,所以……所以奴婢有些怕她……”
她话未说完,云夫人的眉头就蹙了起来,小丫鬟后面的话越说越轻几不可闻,她便摆手要她不必说下去了。
锦林在水榭正中的锦褥上端坐,听的发起呆来。紫宸殿是皇帝的寝宫,孔尚宫便是殿中省少有的女官,深得皇帝宠信,地位自不一般。那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嬷嬷,她要板起面孔来,任是内倚母爱,恣意妄为的元和公主也怕她三分。说到底,还不是那做皇帝的哥哥,实在是个不拘言笑,端方无趣的人。远不如宁王哥哥……宁王?
她呆呆地努力回想,渐渐想起她原有两个同母的哥哥。做皇帝的原排行第六,名叫穆景洪,长她六岁。做宁王的原排行第三,名叫穆景瑞,长她八岁。
不等她再细想,云夫人从旁低声说道,“殿下,咱们还是回房里再见孔尚宫吧。若是在此处见了,倒叫人以为咱们不知礼,已经能逛园子了,还不曾去给太后、陛下请安。哪个能想到殿下是今日才离了病榻的呢?”
锦林立时明白过来,像是突然没了精神,病歪歪地说道,“姥姥不必再说了。四五六言快扶着我,我这头怕是要晕。”
她那管家姥姥说的全是贤者之言,锦林知道,凭她如何惫懒,母亲都未必会怪罪,可陛下大约会多心,她吃撑了才给自己找那个不自在,谁不知道世上所有的皇帝都是小心眼。
可俗话说,发昏当不了死。锦林挪回房去的时候,孔尚宫已端端正正立在她正房门口等她,一眼望过来,两只眼珠子倒像扫描仪,把她从上描到下。锦林禁不住暗自庆幸,亏了她是她们家主人的胞妹——不是媳妇,阿弥陀佛,也不是儿媳妇。
锦林不肯跟她对视,下意识地觉得这老妖婆说不定能看出她的灵魂问题来。至于孔尚宫是怎么一板一眼地行礼、问安,她全都没怎么留意。事后她想起来,孔尚宫是皇帝派来的身边人,她须得按规矩透过她遥问皇帝安,仿佛她头顶上时刻罩着一个幻影大皇帝。可这些细节毕竟深深地埋藏在真公主的记忆里,她不是每回都能迅速想起来,回忆别人的记忆总存在那么一点点的延时,除非她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找到什么。
当此时她只是虚弱地让了让孔尚宫,“孔姥姥屋里坐。六爻,倒茶。”
孔尚宫倒也没说什么,她是御前的人,一向稳重,本也不可能说什么。
众人回到元和公主的正堂,锦林在上头一张矮矮的牙床上坐下,身后是一架六扇的黑漆描金屏风,两旁是卷起的锦绣帐幔。她大夏天的坐在牙床上还垫着厚厚的锦褥 ,一手扶靠在凭几上,显得有些没精神
云夫人并四韵五音伺候在她左右,六爻亲为孔尚宫烹了茶,小丫头为公主和尚宫捧上果品,惜言在外头招呼孔尚宫带出来的宫中内侍,安排些琐碎的事情。孔尚宫待茶端上来,才开口说话。她言语简便,虽不算亲切却也还不至让人难受。先问的不过都是公主今日身子如何,锦林简单说了些,大部分还是云夫人代她说的。先说了公主那日如何突然醒过来,又说这几日身子如何渐渐好了,再说些脉案上头的话。
孔尚宫一一认真听了,方说道,“殿下清醒过来的第二日,陛下便召服侍的太医去细问了,这些情形陛下都是知道的。”
锦林微微蹙眉,有些困惑——知道了你还问?
孔尚宫又慢慢地说道,“只是不管太医如何说,既未听见殿下亲口说身子渐好,陛下和太后娘娘一样,总归还是不能放心的。”
锦林点点头,心里突然知道话到这里其实未完,孔尚宫的话大头还在后头。
果然,孔尚宫瞧着公主,又说道,“殿下这一病轻减了不少,太后娘娘和陛下瞧见了,免不了又要心疼一场。还望殿下从今往后,行事千万谨慎着些,太后娘娘是有了春秋的人,这几日为殿下焦心,也是病了一场。想来天下做人儿女的,总没有让老母如此担心的道理,更何况公主出身天家,一举一动都是天下表率。”
锦林为另一个锦林心生惭愧,只低头说是。再说她知道孔尚宫这些话就算没主语,也断然是在替陛下教训她,她又能有什么脾气呢。不过因是她低着头,就没看见孔尚宫的脸上微露的诧异之色。
“陛下吩咐老奴,若是瞧着公主的气色尚好,还问问公主,当日到底是如何跌入池中的?”
“这个,当日我……”锦林开口说道,却突然停下来,蹙眉思索了一阵子才继续说道,“当日我在湖中系舟的栈桥上观红鱼,因栈桥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丫鬟们便都离我远了一步。夏日酷热,我本有些中暑头晕,低头观鱼久了,再抬头起身时,想是猛了一些,一个撑不住便晕了过去。现在回思,想是事发突然,栈桥又狭窄,几个丫鬟急着上前拉我,反倒挤做一团,一时之间竟都不能上前,我就这样落了水。此虽是无妄之灾,想来也是我命中该有这一劫,如今熬过去了,明日自是大好了。”
孔尚宫听的极认真,待公主说完她也点头叹息一番,神色倒比先前柔软了许多。“公主素来最是心胸宽阔,才能这样想的开,身子也好的快。古人说福祸相依,又说否极泰来,公主经过这一遭,以后自然鸿福齐天,平安顺遂。”
锦林谢过了她这吉祥话,孔尚宫又道,“方才云夫人说陛下赏赐的玉露团,公主吃着好。那是尚食局新来的一个婢子做的新鲜果子,想是这婢子的福气好,手艺能入公主的眼。奴婢回去便叫她拿出全副本事来,多做些新巧吃食,再着人给公主送来。”
锦林再此道谢,如此再说几句话,孔尚宫便请公主歇息,自己起身告辞,临走倒是又多啰嗦了一句公主不该去外头吹风的话。
锦林一一答应了,病怏怏地叙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便请了云夫人代她送客。
待人前脚出去,锦林的病秧秧就好了大半,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来一口就喝了半盏。六爻看着小丫鬟收拾茶盏果品,四韵便去为公主换热茶。
五音在锦林身旁站着不动,关切地细瞧她的神色,“殿下怎么好像有些怕孔尚宫呢?凭她怎的,不过就是个伺候人的下人。便是她多嘴在陛下面前说些个什么,只要殿下在太后娘娘她老人家那里撒个娇,陛下才不管咱们的事呢!”
她话没说完,四韵就“啧”了一声,放下茶盏蹙眉向她说道,“你这多嘴的丫头在这说谁多嘴?你说陛下不管咱们的事?那是从前没惹出大事来,咱们殿下又是个公主,所以陛下总是宽容些。你是真没听说过齐王府和燕王府出了差错,陛下是如何降罪的吗?那还都是皇叔呢!”
五音被训的矮了几分,低着声气辩道,“我是听说了啊,可是齐王府是家奴豪纵,抢了人家姑娘强娶,燕王府是世子不孝,听说他打了老爹嘿。所以,那也不是一回事啊……”
“事虽不同。”四韵正色道,“可你也算宫里出来的,竟瞧不出如今圣上对自家人是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么?齐王府也好,燕王府也罢,不都算得进治家无方这宗罪过吗?方才要不是殿下为我们说情,陛下恐怕是要把咱们公主府也治上一遍,你我就是首当其冲的祸首。”
五音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脸色渐渐有些发白。她虽然嘴快,有些莽撞,却不是不聪明,如今也明白了过来,转身呆呆地望向公主。
锦林见她们几个都转过头来望着她,也抬起眼睛。“所以说燕王世子真的打了他老子?”
四韵本指望公主教训五音一顿,一听这话气的跺脚。五音眼睛都亮了,愧疚之色飞到九霄云外,连忙点头,“是殿中省的小太监说的,错不了。”
“我记得我前年还见过他那世子,不像脑壳子坏了的样子?为什么行此悖逆之事?”
“这个奴婢也知道。”五音兴冲冲凑过来要说,话到嘴边突然又说不出口,只用手里的帕子掩着嘴。
锦林奇道,“这又是什么意思,要我猜么?”
五音努了努力,凑近锦林的耳边低声说道,“奴婢听说燕王世子,过堂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妻有貂蝉之美,父生董卓之心。”五音低声说道。
“什么?”锦林惊讶地叫道,差点推翻了茶盏,半天才把“扒灰”这两个字咽回去。“那陛下可气坏了吧?”
“那是自然了。”五音嘀咕道,“殿下知道,咱们圣上最看不得这些腌臜事了。”
锦林心里啧啧称奇,刚想再问问,转念一想这毕竟跟她没什么关系,就忍了回去。横竖皇帝现在是哪位亲戚都管,不是特别上心她就是好事。她一个出了嫁的公主,已经没什么政治价值了,在皇帝哥哥的眼里就该约莫等同于不存在。
另一方面,眼下她在这里住上三年就走了,此后跟这里的人就是死生不复相见,所以最好也别跟谁产生太多纠葛。四五六言虽好,但最好也别交朋友。
三年时间虽然很长,但作为一个母亲在世的公主,她的日子应该是好过的。现在她住在公主府里,有个不错的管家姥姥替她调停所有事,事事齐全。公公婆婆,在他们自家府上住着,见着她就哆嗦,想来也不希望见到她找上门去请安。至于夫君,一直就没见着。自她醒来,他根本没来探望过,许是一直在城里某座小楼上喝着花酒——那可真是不能更省事了。
至于娘家,就看她这骄纵的做派,肯定是溺爱的没了边,不曾有什么管束。这几日不单是宫里,便是姑母家的,姨母家的,舅母家的,姐姐家的,嫂子家的,又不知遣了多少婆子不停来瞧。
慢着……她突然想起来,她现在已经能起床见人了,用不了两天她这个公主府肯定就会变成动物园,人人都会登门来看她。她躲也躲不过,哪怕她想闭馆,也总得先去母亲宫里转一圈再找借口。
门上的竹帘又被掀开,锦林头也不抬地闷闷说道,“我想着,明日还是该去母后那里请安。”
进门来的云夫人满脸欣慰,“我就知道,殿下一向是最有孝心的,其实明日后日倒都使得,只不要勉强了就好。方才孔尚宫出了门还跟我说,公主平日多威风的一个人,今日竟怯怯的,想是吓着了。被她这么一提醒,我也寻思着,无故滑落栈桥,莫不是园子里真有什么促狭鬼作祟?若是殿下能坐马车,就不如早点搬回太后宫里住一阵子的好。有太后老人家镇着,不管什么邪祟总不敢再缠着咱们。”
什么?锦林眼前一黑,住到皇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