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日志2.0版》大模大样

2、花非花

　　2.

　　锦林在床上又躺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只要她试图下床，她的床底下就跪倒一片丫鬟婆子苦劝。仿佛她要下床不是下床，而是轻生一样。
　　到第四天，在四个太医再三作保，保证公主身为天潢贵胄，祖皇帝的子孙，自有皇天照应，真的已无大碍……之后，她终于能起来动动了。
　　锦林迫不及待地要了沐浴，虽然腿脚还有些虚浮，但她总算能在丫鬟的掺扶下到铜镜前坐下来。刚一坐下，她就禁不住职业病地先感慨了一阵子铜镜的抛光工艺，远比她预料的要好。她的目光追逐着铸造在镜子外圈上的铭文，用的是上古的语言，她仔细辨认了半日，“云山何处不寄鹤。”
　　云夫人正开了妆匣取出梳子要为她梳头，闻言瞥向镜面，略微有些诧异地问道，“殿下认得？”
　　她的脸黑了起来。她说了真公主不知道的知识？糟了，现在真公主和她自己的知识记忆已经夹杂了在一起，如果她不细想就分辨不开。她再不小心点，还会脱口而出一些那个只知道打人打马球的姑娘所不知道的知识。他妈的，这个文盲！
　　她略一思索，决定赌一把。“姥姥不是说过么？我还记得呢。”
　　云夫人确实认得，锦林砸准了红心，她当然记不得自己提没提过镜子铭文的这等小事，也就略过这节，转而问道，“殿下今日似有感慨？”
　　“对啊。”她道，“有些感触，我既大难不死，保不齐便能百岁无忧。往后倒该多修仙炼丹了。”
　　后头端着捧盒的四韵笑了起来，“殿下从来无忧，也必定长命百岁，还说什么保不保的齐？”
　　锦林吁了口气，很是满意话又岔开了，也不再看铭文和抛光，这回仔细照了照镜子。半晌，她随口说道，“我长的不怎么样嘛。”
　　后头四儿五儿连同云夫人都怔住了，这回倒是五音说话了，有些结巴，“殿……殿下怎的说这样的话？别说宫里头，就是满京城的仕女算起来，谁也不及殿下美貌。这……这是怎的……了？”
　　锦林从镜子里瞧了她们一圈，也都很顺眼。她再仔细瞧瞧自己的脸，“倒也凑合。只不过若是跟想要长成怎样，便能长成怎样来比较的话，就逊色的多了。”
　　“啊？”五音惊道，“殿下，您今日这是又有些迷糊了，人哪能随心变化？除非是神仙。殿下，求仙的事，那可虚无缥缈，您不能再去水边山上焚香了，要不那样哪能……”
　　五音话都没说完，锦林就从镜子里看到四韵的胳膊肘怼到了五音的肋骨上，她忍着痛终于闭了嘴。
　　云夫人脸上的神色始终波澜不惊，一面挽起锦林的头发，一面缓缓地说道，“殿下，先太后的孙女里头，数您最像她老人家。”
　　她这话没再往下说，余味断在这里，似更绵长。锦林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会，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笑脸。放弃她原本时代的审美，倘或静下心来看，锦林长的不错。她下巴上的线条很柔和，眼睛没有大到夸张，鼻梁也不算十分高挺，但这其中浑然天成的韵味却让她的面孔生机勃勃。
　　她不觉伸出一只手，与镜中的女子手掌相贴，默默凝望着锦林棕色的眼睛，像与另一个自己携手相望。她们不曾真的相见，可她了解镜中人的一切，镜里镜外，虚实的界限如水波一般模糊。真锦林已死，但生时的记忆还在，便不曾完全逝去。假锦林尚在，却连自己的真名都记不起来，似乎也缺了一块。
　　所幸，缺少的总能补齐。她将停留在锦林生活中的时日也不过三年而已，三年以后她将飞回自己的世界，也许到时会再购买一具生物公司生产的身体，更健康，更美丽，然后将自己的意识下载进去。以后，她会不会在梦中再见到这张脸。
　　若有所思地，她低声念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锦林已逝，若是这世上还有在乎她的人，将会再多三年有她的梦境，这便是她能为使用这具身体所付出的唯一的费用了。
　　镜中云夫人的眼睛惊异地抬了起来，隐隐有些畏惧，“殿下说什么？这是谁的诗？” 锦林回过神来，“不记得哪里听过。许是市井小儿所歌罢了，姥姥没听过？”
　　这解释倒也说的过去，夫人幽幽叹了口气，细细绕起她的头发。“殿下没事真该少往外跑。”
　　不过后来她倒是常听见云夫人不厌其烦地嘱咐小丫头，平日里须得用镜套把铜镜套起来，莫使小人儿家失了魂。
　　现下她可坐不住，在坐褥上扭来扭去的，一径的不耐烦，云夫人只得再快着些。最后镜中的她只挽了家常的螺髻，钗钿珠花也只着了三五样，都是纤巧别致的。云夫人说她病中，宁可轻松些，她自然大为赞同。
　　如此这般梳洗过，再换了衣裳，锦林立刻就要到外头看看。这几日在屋里闷躺着，天明听得见檐下鸟鸣啾啾，夜来又听见细雨敲窗，她早就忍不了了，急不可待地想要出去走走看看。现在她既然起来了，那就谁也拦不住她了。
　　不等丫鬟婆子夫人说什么，她已经冲出堂屋，直走到廊下。一步踏出门槛，只觉眼前一亮，好似步入一个新的天地，好风徐来，头顶梧桐婆娑，满院繁花耀眼，真是叫人心旷神怡。
　　云夫人从屋里跟出来，也只慢声细语说话，“殿下，别在风口里吹风，仔细头痛。”
　　她不甚在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混合着花香和树木清芬的空气，咚咚地踏着脚下的木质地板，转过几重回廊，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在公主府中瞎转。她腿上的力气恢复的极快，云夫人急切地跟着，丫鬟们只好扶着云夫人。她一溜烟地奔进跟她卧房相连的园子，后头丫鬟扶着夫人婆子开火车一样地追着她。
　　她转过蔷薇架，紫阳花棚，转过假山，突然一池碧水就横在她面前。云夫人和婆子丫鬟匆匆赶来，看见她停在湖前，个个吓的大呼小叫。她也不理，兴致勃勃地抬头欣赏眼前碧波荡漾的湖水，对面是座石头画舫，旁边还拴着几尾扁舟。湖的一边起了座假山，另一边是一座雅致的读书楼，湖心是一座水榭，底下架在朱红的柱基上，上头盖着飞檐拱顶。一座小桥跨在湖面上，直连着那座水榭。后头湖岸上种着许多枫树，想来秋风一起，这里必然是另一番韵致。
　　“殿下。”四韵第一个赶过来，也不管什么尊卑贵贱，一把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殿下，莫非是有水鬼还在这里勾着你？奴婢死也不会放开你，凭是什么水鬼也不叫它拉下你。”
　　锦林回过神来大吃一惊，“你胡说什么呢……”可就在她转过头来的时候，才发觉这姑娘眼圈全红了，更别说眼睛下头还有重重的黑眼圈。她再吃这一惊，后头的话都没说出来，就愣在了那里。
　　“我……”锦林打着糊涂说，“我就是在这里掉下去的？”
　　这会子云夫人并其他几个大丫鬟小小丫头已经齐齐赶到了，老宫官脸色白的像纸，饶自沉稳镇定，也颤抖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四韵姑娘就势双膝跪在地上，两只手还抓着她的胳膊不放，大哭道，“奴婢这些人，伺候主人不周，犯下那样大错，太后娘娘仁慈不曾把奴婢们碎尸万段，奴婢们自己心里却清楚罪孽深重。若是……若是殿下再有个闪失，奴婢们只管自己去跳井，死后下地狱火海，永世不得超生也就是了。”
　　锦林被唬住了，半晌才在脑海中慢慢地拼出一个字——啥？
　　她还没个答言，那边丫头们已经跪了一地了，各个都要去死。话赶话，还有几个婆子说反正老了，现在就要跳湖死了算了。
　　锦林额头上都有点要冒汗了，仿佛自己是个男人，一口气娶了一群泼妇。只是又不能不说自己确实有点感动，反正现在群众情绪很激动，煽动的她也有点激动。
　　次后还是云夫人先缓过来了，大声斥责她们只有忠心却坏了规矩，命令她们都起来，不许跪在这里诅咒主上。但这也只起了一半的作用，锦林最后被逼的大大地表了一番决心：一来自己绝没有被水鬼叫。二来自己绝对不再单独靠近水边……单独靠近哪边都不行。三来她就是来看看到底是哪个水鬼敢缠她，顺便让她们所有人都见证，便是水鬼也怕她这皇天贵胄。
　　丫鬟婆子们这才都赔了罪，站了起来，各自说了一些喜气洋洋的话，又说宫里娘娘早就说了要请和尚道士来公主府里做法。再议论做法收鬼镇邪，京城到底哪家强。
　　锦林稍稍满足，想到自己恐怕要习惯起来中古时代人们这种没有隐私的生活。以后不拘她要到哪里去，恐怕都得开着火车。
　　在她，这个公主吹着牛皮的安抚和纵容下，大家渐渐鼓起兴来。她终于成功地让众人前后簇拥着她，陪她过了小桥，终于登上了她早就想上去看看的水榭，随了心意。
　　不过她这一上水榭，到底还是让合府鸡犬不宁了。云夫人准她在这里略坐坐，这里清凉，暑热的时候倒比卧房里舒坦。但是同时，云夫人遣了丫鬟回去取厚厚的锦缎坐褥，叫茶房过来煮茶，叫厨房即刻备下点心，因为出来吹了风连午饭菜牌都要改。又叫医女也过来伺候着，叫太医预备着，下午还要再诊一次脉。
　　次后的半个时辰里，满府的奴才流水一般地往来于园子里。锦林依着自己时代的习惯，对于这样麻烦别人十分不舒服。不过，说不得只能尽快习惯。一来所有历史学者都明白，对于任何一阶段的文明，他们能做的只有尊重。二来，她的不习惯会流露在脸上，不管是哪一阶段的人们都善于识别出灵魂的改变，越是古老的时代反应措施就会越残酷。
　　不过，幸运的是，她现在是帝国的公主，不是山村里等着被烧死的小女子。计算机为她做选择的时候，一定也考虑了这种风险。
　　她自信满满地抬起头，欣赏着水榭中央悬的匾，接着就愣住了。她记起来，这是“她”自己题的——八风不动。
　　她看了那几个字，真想捂住自己的脸。人就不能中二的时候搞装修，不然全是确凿的黑历史。不过，行吧，此处位于湖面中心，本来就八面来风，题名八风不动，还算有点皇家气魄。
　　此外，这当然还有另外一重意思，佛说八风，是指利益、衰耗、毁谤、荣誉、称赞、讥刺、受苦、受乐八种境界。此八种境界之下，人仍能不为所动，八风吹过而心不为外境所转，才能到大境界。
　　可若说这才是她的真意，那就跟她的丫鬟名字一样全是吹牛皮了。所以说，那也还是黑历史。
　　她不确定公主当日题字的真实想法，她能想得起来公主从前的记忆，却无从得知她当时的想法。说到底，她分享了记忆，但她们并不是同一个人，所思所想毕竟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