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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龙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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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宫城之北,一条驰道自宣武门外直入葱葱郁郁的山林之中。道路两旁万木吐翠,时有参天古木,再向深处走,虽有几座宫殿点缀其间,但野意还是吞没了人力所为的这点点痕迹。便是宽阔的驰道在五里以外,也消失在峥嵘林木之间,眼见的林深处便已有了荫翳蔽日之态。
刚刚病愈,尚不适合骑马的元和公主坐一辆明珠翠盖车,被一班骑马的侍卫和内监簇拥着自驰道上驶出。林深处并不适合走车,所幸天子六苑中最大的天龙苑也就在宣武门外不远的地方。
魏良平引着元和公主先上了观马楼,先着内苑驭马高手为公主演了诸般马技,穆锦林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抚掌赞叹。魏良平渐渐也有了些得意之态,有意要显露一下,待演过了“险”,便要演“势”。他命数百马夫驱遣千匹骏马自楼前奔腾而过,马夫们背插红旗,呼喝叱咤,在马背上不时翻腾纵跃,声势夺人。
霎那之间,整座观马楼便在滚滚雷声之中颤抖着。观马楼本是座木楼,二楼的底板没有垫实,木楼虽然结实,可若是遇到大风或是人多脚杂的时候,站在楼上的人就会觉得脚下摇晃。何况今日几十人在上面,又有千匹骏马绕楼奔驰,便犹如遭遇了一场地震一般,公主的几个侍女站立不稳都吓的面色苍白。
魏良平微笑望向公主,“是奴才疏忽了,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想必有些受惊。”
熟料话一出口,元和公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反倒怔了一怔。
公主转过头来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可没有半分娇女的温柔娴雅,眼神锐利如刀,竟似直插进他的心窝,将他心窍里藏的想法尽皆剜了出去。他忽地将心提了起来,脊背如同被针扎了一般。
公主开口说道,“从前我三哥最喜欢到北苑来看万马奔腾的景象,这么看来确是与围猎时众位将士策马奔腾的情景不同,没有缰绳,没有马具束缚,野性未驯,果然更有气象。”
说到这里,她停了停,看了魏良平一眼,话锋一转,“我三哥出事时骑的那匹马,也是天龙苑的马吧?”
锦林身边的人突然听到公主在这个时候提起宁王,都敛息屏气,倒是魏良平闻言反倒像是松了口气,“回公主殿下,宁王殿下的马确实都是先帝从天龙苑赐出的。奴才听说当日宁王骑的是疾风,在天龙苑时此马便桀骜难驯,宁王取其迅疾如风,甚为喜爱。疾风在宁王处也有三年了,一直倒也妥当,谁知竟是防主之马。”
锦林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天意熟人能料。罢了,且不说这感伤的事。你这里果然齐整,想来陛下若是亲见了也是满意的。你既是尚乘局的掌事内监,可知尚乘局下养着多少马匹?”
魏良平听见问起这个,这便是考察政绩了,越发自信,“回公主殿下,殿中省尚乘局下内六苑,共有军马四十万匹。”
“四十万!”锦林惊叹一声,玩笑道,“四十万匹马,恐怕要把长安周围啃的寸草不生了吧?”
魏良平闻言笑道,“殿下说笑了,六苑主要职责在于繁育骏马,京师三座禁苑中只有三座马厩,其余三座都在关中道外郡。不过,其实天下养官马的地方,不只内六苑,在地方上广有牧草的郡县,还设有外六苑。外六苑中有军马大约二十万余匹,所以天子十二厩合计有七十万匹军马。”
“这么多!”锦林大吃一惊,这赫赫帝国与她在书卷中读过的若干文明竟然有如许不同。七十万军马,就意味着保守估计的二十万骑兵部队。她本以为既然是农耕为主的王朝,便不会维持这样规模的骑兵。“如此说,只怕大部分以游牧为生的胡族都不如我们的马多了。”
魏良平自信地笑道,“只有赤勒延汗国的狼骑,勉强能与我天朝铁骑争锋。”
锦林不觉望了他一眼,他面上神采飞扬,竟颇有慷慨男儿之意。她转开视线,微微笑道,“本宫听的高兴,今日要把这里都看尽了。你不必忌讳,这里的演阵就罢了吧,本宫要去马厩里看看,啊再要见见你这里得力的内监。哦对了,公主府里养马的奴才不太中用,本宫想跟你讨几个马夫去府里教教那些不成器的奴才。过会你把马夫都传来,且让府中司马自己来挑吧。你放心,只是去公主府里当十天半个月的养马师傅,算是本宫借的,过后还给你送回来。”
魏良平忙道,“奴才这里哪担的起贵主的一个借字,马夫这里有的是,公主殿下要用人尽管去挑。”
锦林一笑,转头瞥了百里询一眼,她府中的将军微微点了点头。
魏良平没有太把公主的话放在心上,来天子的马厩要几个马夫实在是小事,也是这些王公贵族们的常事。说要看看马厩,那就真是小公主的浑话了。骑马,玩马是一回事,养马是另一回事。
谁知元和公主足足在马厩一带盘桓了一个半时辰,东瞧西看,左抓一把,右拽一把,看见石头都能踹上三脚。绕来绕去,倒不见她挑马。
马厩看了将近一半,元和公主才说脚乏了,要找处地方歇歇。总算以天龙苑的体量,还是有座相当不错的庭院,平日里做为尚乘局的理事之所,此刻倒也能凑合着让公主殿下歇歇脚。
魏良平便引着元和公主及随从人等一路往尚乘局衙署走去,锦林似乎兴致不错,不住盛赞天龙苑的齐整。尚乘局门口有不少低阶文官、内监在这里迎候,连同来往干活不及回避的民夫一同跪在路边。
锦林正说着话,偶一转眼忽瞧见跪着的人群里有一两个人甚是显眼。她都快要走过去了,突然又站住了脚,回头仔细看了一眼。果然人群中有两人身披甲胄,风尘仆仆,从那服色和气度上看,只怕军阶还不算低。
她回身笑道,“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都回着礼,参差不齐地请了安,那两名武人也随着起身。两人这一站起来,锦林终于看清楚了他们身上的铠甲,染了半幅污迹的披风系在胸前的铜环上,铜环前面垂着朱红的绳结。她记得绳结的颜色往往标示着武人的归属。两人站在人群里,都守礼半垂着头,不敢随意打量。论起这份拘谨,也是京中油滑的金吾卫们没有的。
锦林转了转眼睛,兴趣大增。“你们两位将军,看打扮像是边塞府军,是刚来京中上番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乍然被公主问话两人都大吃一惊,犹豫了一下才敢看向锦林,又都不约而同红了脸。
大周军队有轮戍的制度,各地府军除在本地驻守,也需轮流戍边或戍卫京师,所以叫上番。两人风尘仆仆,像是从远地而来,看装束又是戍边的守将,若是到京中上番恐怕也是刚刚来,还来不及更换装束。
两人中一个最先反应了过来,口齿清晰地说道,“卑职廖凯,右威卫将军陆经武麾下朔北军,从四品上明威将军。”
另一个忙跟接着说道,“卑职薛志勇,右威卫将军陆经武麾下朔北军,正五品上镇远将军。”
锦林略吃了一惊,“朔北军?不是驻守在……”她略一迟疑,还真不知道朔北军驻在哪里,约莫知道必定是在北境。
“回禀殿下,朔北军屯兵在朔方、五原、楼烦、雁门四郡。”廖凯说道。
锦林点点头,大致想了一下大周的地图,“都是我大周北境要地啊。”她看了一眼廖凯,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精悍武人,鼻梁断过一次,重新接上的时候略微有些扭曲,倒让他这张武士的脸越发杀意十足。只是他眼神有些困顿,嘴唇干裂,脸色也有些不应该的憔悴。
他身旁的薛志勇是个圆脸大眼张飞一般的粗糙汉子,大约三十多岁,倒没那么忧心忡忡。这两人的军功是在边境上得来的,与京中的武人不同,看他二人年龄体貌与这军阶合起来,应该正是朔北军中的栋梁。
她略想了想,说道,“两位将军品阶不低,又在戍边军中,莫非是回兵部述职吗?可二位怎么风尘仆仆的亲自到天龙厩来?”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廖凯眼神烦乱,看起来心思不在面前的公主身上,倒是焦虑地向公主的左肩后看了一眼。
锦林微微扬了扬眉毛,她知道魏良平就站在她的左后方。她瞥了司马百里询一眼,百里询会意,他不但是公主府司马,还是三品的云麾将军,虽然年轻可依军中的规矩却可呵斥两人。他上前一步怒道,“你们两个蠢货,这是宫中的嫡公主,你当是哪里来的游山玩水误打误撞到这里的寻常公主吗?元和公主问你们话,你们竟敢不答?”
这虽为呵斥,其实却是一句提醒。廖凯猛地抬起头,一双豹目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死战之中突然见到了一线生机。他干裂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偏偏又向她的左肩后头扫了一眼。锦林默默地看着他神色间的变化,暗暗觉得有些眼熟。
她记得……
对了,她想起来了,她曾经作为翻译帮着她来的那艘船上的船长去一个空间站要经费和补给,倒还真就是这么个场景。
不过他既然不说,或是不能说,她也不能再问下去了。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就要走开了。廖凯旁边的“张飞”急的突然“嗳”了一声,“廖将军,殿下既然问,就说说呗。兴许殿下能见着陛下,跟陛下说说,这燃眉之急不就解了吗?”
廖凯一怔,“薛将军……”
锦林闻言停下脚步,转回身看了看他们两个,学着薛志勇的口气说道,“那就说说呗,左右无事,本宫也听听。兴许听完了,本宫能分你两个雨点,正好浇灭你们眉毛上着的火。”
薛志勇听了公主的俏皮话,没心没肺地就笑了出来,被廖凯胳膊肘撞了一下才忍了回去。薛志勇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不该笑,那公主都说笑话了,他不笑不是更不捧场吗?不过虽然不明所以,他还是先赔了礼,才说道,“公主殿下,是这么个事情。我们朔北军实在是缺马。我们驻守北地防的是涂勒人,他们都是草原的四脚兽,那人都是长的马上的,王帐下十万铁骑来去如风。不过我们朔北军最强的也是骑兵,根本不在他们之下……”他大喘了一口气,“——要是我们战马够的话。”
锦林听的一笑,这武将说话嬉皮笑脸,言语跳脱,倒是很有意思。锦林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不过故意说道,“这话我听不懂,要是缺马,你们该去兵部要马吧?拨粮拨钱拨马拨弓弩,这事不都归兵部管吗?你要军粮也去跟粮仓的掌固要吗?”
“哎哟元和公主娘娘,”薛志勇龇牙咧嘴地说道,“兵部早就批了。六个月以前就批了!批复的马该从天龙苑出,可是天龙苑一直就没放马过来啊!”
“有这事?”锦林终于转头看向身后的魏良平,“这事你知道?怎会迁延如此之久?皇兄可是经常说,边事最是重要,耽搁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