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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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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戌时三刻。
侧殿有人抚琴,七弦琴琴音高古,悠悠然如高山白雪。殿中红烛高照,照着几盆开的正盛的瑶池玉凤。
“这是菊花中的名品,你可别糟蹋了。”
锦林刚伸出手去,闻言笑嘻嘻地把手缩了回来。她在锦褥上坐着,裙裾铺展在周围,盖住了整块锦褥。现下她的两只欠手交叠着藏在阔袖中,放在了腿上,她又乖乖地去赏那仿佛高山雪顶的菊花。
她母亲继续说道,“虽是难得的名品,可这花本该是九月底才开的,谁知如今才七月底就忽然开了花。物反常则为妖,也不知这花主何吉凶。”
“许是有大好事,所以花主遣了瑶池的玉凤先来报与母亲知道。”锦林笑嘻嘻地说道。
“那敢情好。”太后一哂,倒也并非十分放在心上。“今日在内侍省可曾碰了钉子?”
“不曾。”锦林凝神望着那花,心不在焉地说道。
“有事可曾去问刘应简?那老奴才伺候的可还尽心?”
“他怎么敢不尽心?”锦林学着太后的口气十分跋扈地说道。
“我听说你早上驾临内侍省的时候排场很大?在皇宫里飞车走马的?还撞翻了内侍省晒着的卷宗?新官上任第一天就这么招摇,你就不怕皇帝听了恼火?”
“我一向都是如此,陛下早就习惯了。”锦林不慌不忙地应付道,突然转头向母亲问道,“说到这个刘应简,是他叔父谋反,他受到株连才被送进宫内做内监的?”
“唉哟,那都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一辈子长在宫里的老阉货,你还想说他能有反心是怎的?”太后惊讶地问道,将手中的汤羹放回身旁的案上。“可是谁撺掇你什么话了?你可不要忘了刘应简是先太后宫里的。”
锦林的眸子在烛火下像是在暗暗地燃烧,她带着一丝笑看着太后,“母亲,女儿想问问,刘应简在先太后宫中伺候的时候,陛下是否也正养在先太后宫中?”
“那自然是啊。”太后也不慌不忙地说,“我还以为你不问呢。”
锦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母亲就不能告诉我吗?”
“我事事都告诉你,你是打算哪年才开始出息?”太后说道。
“那母亲,我记得犯事的人家里女眷要没入宫中掖庭为奴,七岁以下的男童送入宫中净身为内侍,是这样的吧?”
“这倒没错。”太后说道,“一向都是如此,不知怎的到了皇帝这里,突然废除了宫刑。”
“那肯定是陛下仁慈,所以废除酷刑。”锦林说道。
就在说出这句话的缝隙里,锦林仔细地瞧着,太后的眉眼之间卷过一层阴霾,混合着说不清的厌恶。这层神色转眼就被遮掩在太后端庄的面容和迫人的威仪之下,“你今儿怎么提这个?想是缺少人手了?内侍省缺人的事我也是听说过一些的。”
“没事。”锦林没什么负担地一挥手,根本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含糊地说道,“缺人我去找陛下要就是了,我不操心这个。母亲,我昨晚上又做了许多梦,乱纷纷的,还梦见小时候送陛下出征的情景。醒来想想,那时候我才九岁,陛下也才十五岁吧?十五岁上战场是不是有点早啊?父皇怎么舍得呢?”
“你怎么梦见这个了?”太后道,担忧地仔细瞧了瞧女儿的面色。“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这话锦林就有点不明白了,她自谓这是非常寻常的女子闲话,她梦见少年事又有什么奇怪的?“想是最近总见陛下,所以想起些少时往事。”
“陛下……自幼长于弓马,有征战沙场报效国家的大志。”太后慢慢地说道,气息在词句间缓缓地吐着,“先帝深明大义,舍出儿子为国征战,戍卫边疆,此乃先帝高风。”
锦林低下头,玩着自己袖子边上的绣纹,顺着针脚慢慢地磨着指腹。说是如此说,冠冕堂皇如同外交辞令,可还是不对。穆景洪自十五岁戍边,一直到七年后穆景隆从马上摔下来,先帝才将他从边城召回。哪怕是将领戍边,三五年也必要回京述职,穆景洪身为皇子却一次都没被召回来过。这哪里是外放为将,这更像是变相的流放为徒。
“锦儿今日可曾相中一两个奴才,可以收为己用的?”太后又问道,打断了锦林的沉思。“非得有自己的人,做事才能让人放心。”
“这才一天,女儿还看不出什么。”锦林伸手去旁边的小几上拈了个荔枝煎放进口里。
“看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不要无缘无故地得罪人。虽然说禁止内官与外官联络,但说这些奴才们没在外头勾结些显贵,我可不信。有些个人的来历,我这里的杜尚宫倒是知道一些,你得空让她给你说说。这宫中,你既然管了,就要完全抓在手里才是。”
“明日吧,女儿今日乏的狠了,这就要去睡下了。”锦林说着站起身,又望了那早开的晚菊几眼,伸了个懒腰。
卯时三刻。
锦林打着呵欠在内侍省院子正中坐下,内侍省的大内监站了满院,公主府的侍卫把守着内侍省的大门和内院,她的四个大丫鬟都在身旁随侍,两个内侍省少监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元和公主的规矩,从今日起每天早上卯时四刻,各行当上七品以上的大内监都要先到内侍省大堂先报个道,有事回事,没事也要预备公主问话,需要商议的就在这里当着公主的面议过。要不是元和公主边歪在椅子上吃酥酪边听人说话,说不定还真有人会觉得这里的规矩越来越像尚书省。
公主府中的一个侍卫捧着内侍省的花名册唱名,声如洪钟,锦林边吃边看着下头的掌事内监一一应声。一番唱名下来,内侍省七品以上的大内监一个不空,也没有一个比公主来的晚的。
锦林放下装酥酪的碗,抬手跟侍卫要过花名册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花名册,抬起头问道,“这人全吗?”
底下人不敢越过位次去巴结,前面几个人都悄悄看向了两个少监。
锦林便向一边问道,“刘应简,今日人来的全了吗?”
刘应简躬身道,“回殿下,内侍省所有七品以上内监都全了。”
锦林笑嘻嘻地转向梁瑞,“梁瑞,你说,今日人来的全吗?“
这话都这么问了,梁瑞自然小心,他又是个聪明人,虽然不解公主的意思,但是转念就有了主意,陪笑回了句滴水不漏的话。“奴才回公主殿下,除了殿中省伺候陛下的内监……以外……宫中所有七品以上的内监都在这里了。”
锦林笑道,“正是如此。昨日我是第一日来内侍省,传的人不齐全也就罢了,这已是第二日了,怎么人还不齐。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梁瑞连忙陪笑,一时却不敢回这话。刘应简大约是辈分最高,此时理应回应公主殿下的无理昏话。“殿中省是宫中专一伺候陛下的地方,殿中省下六局素来独立行事,并不隶属内侍省。且殿中省事务最重,似也不好随意召唤执事人等,只恐耽搁了伺候陛下的事。”他话说的极慢,像是极有耐心地在教导一个年纪要比锦林小的多的皇室子弟。
锦林仰在椅子里抬起头懒洋洋地看着头顶,内侍省的深檐下连窝燕子都没有,头顶那棵高大的梧桐都快掉秃了头。这就是内侍省了,她的手指在椅子的沿上轻轻地敲着。“那……殿中省六局的掌事是不是内侍啊?”
刘应简略一迟疑,应了下去,“是。”
“那内侍是不是都在内侍省在册啊?”锦林问道,打了个呵欠。
“是。”
“那不就得了?”锦林道,在椅子上坐正了些,狡猾地笑了笑,“把殿中省六局掌事的七品以上内监都给我叫来。两刻之内,除了陛下身边的梁春以外,这座皇宫中有哪个七品以上的内监不到,你们所有人,连坐三十板子。”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刘应简都怔住。锦林站起身说道,“你们莫以为我是个女孩儿家,就该面皮软,好说话。哪个不知道宫中老故事的,不妨打听打听元和公主是个什么性子。从来我想要什么,我母亲、哥哥就没有不应的。我既说了,这宫中内侍省所有七品以上的内监每日卯时四刻都要到这里应卯,你们就该就把我的话听仔细了。刘应简,你是个老人儿,以后回我的话前先掂量掂量,体面是要自己给自己的。”
话一出口,整个内侍省的院子鸦雀无声,刘应简细瘦的一张脸慢慢地红了。六十几岁的清瘦老人跪在地上的尘土里,向十九岁的女孩一遍一遍地叩头谢罪。
锦林面上的血色也渐渐消失,半晌她开口说道,“罢了,咱们不过是先把话说到这里,你起来罢。你们这些人,要是打量我是个怜老惜弱的女子,那就错了。也别指望我是个菩萨,那可忒抬举我了。我一向便是个随心所欲的浑人,不管我在哪里,规矩总由我来定。不犯规矩,两相无事,用不着奉承我,犯了规矩,也用不着求我。慈悲主子,忠诚奴仆,那都是些梦话,这世上从来没有。”
下面再没人说话,她这话本已惊世骇俗,一众内监伺候过的主子虽多,却没见过当面说这样话的。宫中女子哪个说话不是温良淑德,往来显贵哪个不是满口仁义?如何竟有一个正宫公主,开口就如同山间土匪,一把就扯碎了所有虚文,说的直白入骨,似是根本不要名声。梁瑞更是被吓的魂飞魄散,他是没料到公主会直接拿一直伺候陛下的刘应简第一个开刀。他本比别人机灵些,瞧着公主的话才一训完,他立刻后退几步溜边奔门口而去,在内侍省大门外招呼带来的小太监马上知会殿中省大监梁春速速将所有掌事内监打发过来。
一个小内监迟疑地悄声向梁瑞问道,“真要把陛下身边的管事公公都叫来?咱们内侍省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权力了?”
梁瑞急道,“哎呦,咱们内侍省又什么时候有一品公主管着了?你敢跟她争?她撒个娇,太后和陛下都要依,这时候还说什么旧例?刘公公就是早没转过这个弯来,才吃这个亏,如今连他都没体面了,你们还多这些个话,你们哪个还比刘公公的面子大来着?”
这边说着,又听见公主在院子里命侍女点起行酒令用的蜡烛,那蜡烛上带着刻度,可见说两刻便是真两刻。可能一会要是风吹的大点,还不到两刻就烧完了蜡烛。梁瑞急的汗都冒了出来,照着小内监的腿就踹了一脚,“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