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日志2.0版》大模大样

20、宫刑

　　20.
　　“元和妹妹。”来人颇有些好玩地叫着她，随手行了个常礼，脸上是十分好玩的神色。就好像他这人觉得什么都很好玩，天好玩地好玩，一路走过来好玩，见到公主府的司马好玩，走到内侍省来好玩，见到公主也好玩。
　　公主迟了一会没有反应，他还“噗嗤”一乐，“妹妹这一病沉稳了不少，可见生病也未必是件坏事。”
　　他这话说的太没正经，说出来就遭了五音一个白眼。被侍女给脸色，他也没怎么在意，笑吟吟立在那里依旧玉人一般。
　　他这肤白貌美衣衫鲜亮的特征终于触动了锦林的记忆，她慢慢地叫出来一个到了嘴边的名字，“季三哥。”
　　肯定是叫对了，更多的记忆涌了起来，他们还有点熟悉。“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姑母这一向身体还好？”她一面问好一面还了个礼。 寺农寺卿季叔达笑着说道，“母亲还是老样子，倒是十分惦记表妹。母亲出入不便，哪日妹妹大好了，往我们家去见见母亲？”
　　“这里事情一毕，我就去给姑母请安。”锦林说道，一面为她表兄让坐。
　　季叔达闻言笑了出来，“那可没日子了，你是不想见我母亲还是怎么的？”
　　“说的是什么？”锦林问道。窗下摆着两张椅子，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她也向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回头叫六爻奉茶来。
　　季叔达摸了摸椅子扶手上的木头，又左右看了看，“你这什么破椅子？这里怎么这么寒酸？你要好胡风家什，等我明日给你送来一套，这里也等我给你陈设。你就是素日里太能将就，你家裴郎最精于此道，怎的也不曾向他要些？”
　　锦林又绕了几个圈，才解过来“你家裴郎”原是说她丈夫。“快别提他这些没出息的毛病了，陛下可不喜欢了。”
　　季叔达做了个鬼脸，说道，“我们这些贵游子弟，哪个能入得了陛下的眼？陛下最瞧不上我们这些人了。但我若是不把你这里拾掇出来，要是让太后娘娘她老人家知道你在这里受委屈，不说你省事，恐怕要说我们这些人不顾妹妹了。就连陛下在她老人家那里，恐怕也是要有不是的。你就别推辞了，明日我带人送进来，横竖你这里离宫门又近，不费什么事，你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既这样说了，锦林也无话可说，恰好六爻这事端上茶来。季叔达接了茶先就赞了一声，先是嗅了嗅，又慢慢地品了一口，复又赞道，“真好手艺。妹妹这里的六爻，烹的茶可说是京中一绝。只不知这是什么茶？昌明？不对。是剑南的小方吧？”
　　六爻笑道，“近了。”
　　季叔达又饮了一口，眼睛一亮，“这是剑南的蒙顶石花！”
　　六爻笑着点了点头。
　　季叔达笑道，“好啊，今年这茶产的极少，满京城都没人见着，你这里却有，必定是陛下把进上来的都给了你罢？是也不是？你可别说是太后娘娘给你的，太后娘娘可是只喝西山白露。唉，一般的都是兄弟姐妹，陛下从来就最疼你了。”
　　“这是说什么？”锦林笑道，“表哥喜欢，尽管拿去就是了。我叫他们给你送过去。”
　　“罢了罢了，我那里又没有六爻这样会烹茶的妙人，得了蒙顶石花也是暴殄天物。我不跟你讨茶，只跟你讨人，你可给不给呢？”季叔达笑着说道。
　　“你想要六爻？”锦林一愣，随即说道，“也行。你三媒六聘，我考虑考虑。”
　　这话说的六爻的脸红了，转身悄悄退了出去。
　　季叔达转头目送着她出去，回头笑个不住，“六爻我可要不起，我那家里一天到晚各个都乌眼鸡似的，可不敢委屈了六爻姑娘。我是要跟你讨几个内监。”
　　锦林松了口气，听见不是开口跟她讨六爻去就放了心，满口里应道，“要几个内监是什么大事，还值得三哥亲自来开这个口，我管保挑几个好的送去长公主府里。想是姑母想要几个伶俐的内监？”
　　季叔达笑嘻嘻地说道，“我就知道妹妹最爽快，我这拟好了个单子，妹妹瞧着给吧。”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锦林。
　　锦林略微有些吃惊，一面想着怎么这位表哥如此仔细，跟宫里要人服侍竟好意思提名道姓地指定哪几个，一面就下意识地接过折了几折的纸打开来细瞧。
　　不看也就罢了，一看吃了一大惊，这才发觉自己今日竟然着了这人的道！
　　季叔达一来就说的亲近，她就先欠了他几分人情，再来又好像跟她要六爻似的，她既舍不得给，听见他要别的立刻就仗义起来草草答应了。现在要敷衍不给，已经有点来不及了，主要是面情儿上下不去。
　　季叔达看着元和公主对着纸单一看就是半天，神色起伏跌宕，他在一旁就是一阵闷笑。他本就是个灵透的人，公主心里怎么想的，他有什么看不出来的，在旁边继续吹了几句风，把她彻底杠了起来，根本推脱不了。
　　锦林半日才放下单子，脸都微微有些红了，仿佛被烫了嘴似的嘶嘶地说道，“三哥跟我一要，就是十二个六品内监，相当于内侍省诸司的掌司使。我哪里去找那么多懂事的人给你，倘若我拨给你不经事的小内监，敢用吗？”
　　“这总得管过点事的，妹妹现掌的内侍省那么多人，不如先拨给我些六品……从六品的也使得，先救救我这司农寺的急。反正内侍都从你手里走，你这里的缺口，就再瞧着小内侍里头哪些是好的，慢慢挑出来补就是了。”季叔达说道。
　　锦林闻言说道，“这不成，人事这回事，管过就是管过，没管过就是没管过，哪能仓促选人顶上去。何况现在要拨人过去已经算是换了行当，是新手了，全仗他们本人精明强干。”竟直直地回绝了季叔达的请托，半分也没的什么婉转风雅。
　　季叔达听的微微错愕，不过他为人聪明，就算面情上转不过来倒也没说什么。
　　锦林却又低头看向手中的纸单，眉头蹙得更紧，计算着说道，“你这里瞧着是真缺人手，不管是司农寺的事还是内侍省的事，都是公事，哪边都是正事经不起耽搁，少不得要想办法腾挪了。我想想我至少能给你均过去八个人，虽然凑不齐十二个，短的那些你再瞧瞧哪些个司能合一合，找些能干的暂且兼任吧。”
　　她口中的“八个”一出口，别人尚可，季叔达和一旁随侍的刘应简都愣了一愣，惊异地看着她。季叔达是根本没想到能要出八个大管事内监来，他这十二个其实是多写的，其实八个尽够了，打出富余来是为了容易还价。刘应简惊诧则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当下这个时候内侍省绝对均不出来八个大管事来给别人用。
　　季叔达连连道谢，说的有些磕磕绊绊。说完抬头瞥见锦林一脸正色，就事论事全然认真的模样，他突然有些不落忍。女儿家似乎心里想的少，不知深浅，倒像是他这个男人在欺骗无知女孩儿。
　　锦林根本没抬头，一面看着纸单一面琢磨着说道，“其实司农寺的差事，实在不必都由内庭之人负责，本就士宦参用的地方，如今要救急那没得说了，日后三哥还是在士人身上着眼。想必是阉人做过的官职，士人就不肯做了。哪有这么浪的？哪个不是朝廷的官职？还想挑着捡着？依我看，后宫之中要用宦官是不得已，宫外就实在不必。好好的男儿，本有无限前程，何必要拘到这条路上来。缺管事的，暂就这么补上，要是缺劳作的，宁可去外头雇民夫吧。”
　　季叔达听了这话，倒向锦林的面上仔细地端详了端详。
　　“怎么了？”锦林警惕地问道。
　　“我只是瞧瞧你是不是成了老婆婆，这话怎么像我娘吃斋的日子说的。”
　　“姑母不吃斋的日子不这么说？你竟连姑母都敢编派！”锦林半恼不恼地说，把手里的纸折回去，随手递给了四韵。
　　季叔达笑道，“不过你说的是，司农寺确实不得不多用士人了，我也得早做打算。我知道你这里的宦官也不够用，却拨给我这些。虽是为公事，但你为人如此仗义，我记在心里。再提醒你一句，还是早点跟陛下说说多找几个地方采买小内侍。或是往穷苦郡县里选，或是从南边乱民里拔，总而言之早点选地方。自陛下登基以来，就慎用严刑，几个月前又终于废除了宫刑，你这内侍省也就断了内侍的一大来源。别说是管事大内监了，我估摸着再过一年半载，你连伺候主子的内侍都要不够了。到不够的时候再去找，那刚入宫的都是毛孩子，要几年教导才能造出可用之才呢，岂不是临期慌乱？”
　　不料锦林一怔，慢慢地抬起眼睛，“你说什么？陛下废除了宫刑？”
　　“你不知道？”季叔达惊讶地说道，不过转念一想也了然，“哦对，那时候你正忙着下降裴家呢。”
　　“废除了宫刑？”锦林还在震撼之中，“陛下就是这里废除宫刑的第一个皇帝？”
　　“啊？”季叔达迷惑地看着她。
　　锦林眨了眨眼，转了个话头，愤慨地说道，“他大笔一挥就废除宫刑了，我上哪找人干活去啊！我说怎么内侍省缺人缺成这样！”
　　季叔达“噗嗤”一笑，“瞧瞧，你这会也像我母亲。做菩萨不会超过三天。”
　　锦林看了看他，没心情说他找个混说母亲的混人，她也在这混说皇帝了，她实在太惊诧。旁边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呢，她抬起眼睛恰好看见老内监正把头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