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日志2.0版》大模大样

13、清凉殿（上）

　　13.

　　大周，永兴二年，七月二十七日，清凉殿。
　　尚书令刘骏带着户部尚书戴荣，原为奏禀今夏东南豪雨成灾之事。秋后至少一个半的郡要做绝收准备。如此，赈灾、减税，以及到底开何处常平仓稳定粮价，又该从运河上何处预备着下粮船，诸般琐碎又紧要的政务足说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底，司农寺卿季叔达又赶来请见。
　　司农寺主要职责范围在于管理内苑的园池、农林，乃至宫室廪藏供给诸事，因而司农寺卿虽是朝廷的从三品大员，其下各署却多由太监领事。本来太监人手已经不够，一个月前季叔达就向内侍省要人了，可内侍省一直就在拖延。如今皇后又称病，还不知什么时候主事，内侍省一应人事调任已完全瘫痪，这司农寺卿实在坐不住了，只能赶过来跟皇帝要人。
　　穆景洪本就不擅长政务，一件事尚未拟出章程，又被接二连三打断的时候，他都要狠狠杀一杀自己的性子才能强忍住暴躁。他不太耐烦地看着季叔达说道，“这种事都要来问我，司农寺各署本就士人和内侍参半，现在内侍不够你就该去跟吏部要人。”
　　这话说的季叔达一愣，刚要说什么又忍住了，转开视线在屋里搜寻着老大臣的身影，瞧见尚书令刘骏，立刻如获救星一般咳嗽了一声。
　　刘骏一向是老实办事的人，本不想说话，可他也看了一圈屋里，实在没有其他够资格说这话的人了。他斟酌了一下方慢慢奏道，“陛下，司农寺虽是士人和宦官参半，本无定制。但凡是这样的地方，一向就更要循旧例，原先哪些是士人做的还归士人，原先是宦官做的，就还归宦官。”
　　这话说的干巴巴，穆景洪刚想说何必在乎成例，该改的地方大刀阔斧的改过就是。但他毕竟做了一年多的皇帝了，已渐渐明白一切看似墨守成规的成例之下必有另几重实际含义。大多数时候他也终于学会了沉默。为君者做出任何表态本就该慎重，迟缓。
　　“想是……士人不愿做宦官做过的官职？”穆景洪停了一会问道。
　　“正是。”刘骏道，“连士宦混在一堂，都已十分艰难了，若再想让士人去做一向是内官做的官职，实在强人所难。”
　　司农寺卿季叔达松了口气，这话若是他说皇帝未必信，幸亏赶上尚书令老大人在这里。季叔达的母亲是安阳长公主，正是大周天子穆景洪的姑母，他也是正宗的皇亲国戚。出身显贵，也就比别人更没谱一些，“陛下，我可听说太府寺那边更要紧，太府寺右藏署那边的宦官出了差错，刚被撤职查办，这当口大库可没人管了。明儿个说不定再有四方进贡，都没库可进了。”
　　穆景洪听的蹙眉，禁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会他才觉得自己已经坐的太久了，他一面沉思着，一面从坐榻上起身活动几步。殿中实在沉闷，像是又要下雨了。穆景洪不知不觉踱步到了清凉殿临水的窗边，远远的有女子的歌声传进殿中。
　　他举目远望，太液池中从蓬莱岛上正在向外走着几只小舟，歌声婉转清悦，唱的是江南可采莲，那几只小舟也确是在拔他的莲花。
　　穆景洪看了一会，突然“嘶”了一声，回身叫他身边的总管太监，“梁春，你过来看，看看那是谁？”
　　梁春是个快到五十岁的太监，打从先帝时候起就是殿中省的大监，在宫中倒是人面最广。他忙忙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倒怔了怔，“回陛下，这是……这是淑妃娘娘吧？”这有什么可看的？陛下看不出来？
　　“你看仔细了。”穆景洪不耐烦地说，“那个穿水绿色胡服的是谁？就是那个正叉着腰，立在船头的。”
　　梁春眯起眼睛又瞧了瞧，这回吓了一跳，“哎哟，那不是元和公主娘娘吗？这……这怎么又闹到水上去了！哎哟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 “行了，别废话了。你去把她给朕叫进来，再拔下去朕这池子荷花就都没了。”
　　“是。陛下，也请淑妃娘娘过来吗？”
　　“叫元和公主过来。”穆景洪说道。“你再对淑妃说，清凉殿是朕常召见大臣之处，不宜听见歌声。”
　　梁春知道穆景洪的脾气，吓的一躬身，连连应了，快步退了出去。
　　穆景洪又向水面上看了一会，沉思片刻，才回过身来说道，“刘爱卿，赈灾之事你们在政事堂再商议一日，拟个节略再来回奏。”
　　刘骏闻言连忙和户部尚书戴荣一同起身，季叔达却赖着不想走，殷切地望着皇帝，指望皇帝立刻就给他拿出个解决办法。穆景洪挥手把他也赶了出去，“明日，明日朕就给你个内侍省管事的，你去烦这个新任大长秋令就是了。”
　　季叔达喜出望外，也不再啰嗦，立刻起身告退。
　　殿中就只剩了右武卫大将军，北衙禁军千骑营的将军栾海。栾海如今还不到三十岁，跟着穆景洪却有十几年时间，当日穆景洪戍卫西北的时候，他便是穆景洪的副将了。自穆景洪登基以后，可以出人禁中无所拘忌的带刀侍卫便都出自北禁军的千骑营，原先都是穆景洪王府中的亲兵故将。
　　今日正是栾海当值，穆景洪立在窗边，他也随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向外看去，在清凉殿的楼上正可以看见福宁宫一带的殿宇。
　　“想说什么你就说。”穆景洪突然说道。
　　栾海一怔，皇帝连头都没有回，如何就知道他憋憋屈屈地想说话？他回头看了看左近，内侍都在殿角，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陛下真要用太后的人做大长秋令吗？”
　　“不用的话，太后是那么容易善罢甘休的吗？”
　　“可谢家更亲近宁王，谢庭芳与宁王从小就交好，宁王虽然……但儿子已经满一岁了。”栾海低声说，越说越是急迫。“谢家本就在禁军中盘根错节，略动一动他们太后都是不许，如今若是连内侍都管起来，整个宫城就全在他们手中了。”
　　穆景洪转过头来，“你慌什么？不是还有你们吗？你什么时候真把左右羽林军当回事了？”
　　“想想我们在西北的时候……”栾海说了个开头，就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穆景洪看了他一眼，“去告诉孔尚宫，叫人马上送来各色果子，蜜煎……还有各色糖，尤其是石糖别忘了。”
　　“什么？”栾海怔住了。
　　“快去，啰嗦什么。”穆景洪说道。
　　栾海领命去了，他在殿中踱了几步，渐渐走到了外头的廊下，扶栏远望着湖面。淑妃移船向公主，隔得不远，似乎正跟她说着什么。元和公主背对着淑妃，正在朝湖心里扔石头，石头在水面弹起了三四次才最终沉进湖里。
　　元和扔完手里的石头，转头向淑妃说着什么，似乎要她也试试，淑妃的身形向后缩，看着就知道是在拒绝。元和公主大约是十分无趣，伸了个懒腰，突然在小船上躺了下去。后半船还装满了太液池的荷花荷叶，一个船娘在船尾立着撑船，小船在池心一转，正要向西而去，大约是要回福宁宫去了。
　　清凉殿出来的太监正在此时赶到池边，一个小太监顺着风喊过去，“陛下传元和公主觐见。”
　　他看的清清楚楚，他那妹妹是从船上跳起来的，差点晃翻了小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出她头顶上的怨气。淑妃迅速招呼着前后的船娘，所有的船头都调转了过来，向着正南的清凉殿而来。
　　他转身离开了廊下，重回了殿中。

　　并没过多久，似乎只是他出了会儿神的功夫，元和公主就出现在了清凉殿的楼上，来的远比他召见妃嫔的时候快的多。他抬起头来看到元和一身利落的胡装，上头穿着水绿色的翻领小袖袍，领口和袖口织着西域的织金联珠纹，腰间束着细细的革带，窄袍下露出的月色裙才及脚踝，脚上穿着一双软锦靴。她背着手走进来，在殿里停下来，就像带着水汽的夏日薰风自太液池上吹进清凉殿。
　　穆景洪的脸色柔和了几分，几乎露出了一个笑容。元和公主困惑地望着他，狐疑地琢磨了一下，行了个常礼。她看起来……实在是神采奕奕，精神头养了回来，一身没处撒的精力，像一只吃饱了没事做的半大小兽，看着迷糊，眼角却又偶尔闪过一点精明和不驯。
　　他端详着公主，手指不觉捻过时常握在掌心的一块汉印。公主眨了眨眼睛，胆大地看进了他的眼睛，也同样在琢磨着他。他就在这个时候下定了决心，至少此刻，再也没有比公主更好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