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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凉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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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清凉殿中果然还是比别处清凉,锦林在太液池上折腾荷花折腾的也有些饿了,酽酽地吃了茶,进了好几个玉露团,从一盘什锦蜜煎里细细挑出了酥枣和梅子姜尝了尝。
穆景洪一直在打量着她,分明就是有事,可是却一直没说,随意地问了她几句不过都是她这几日身子觉得如何,断了药没有。
全都是屁话,结果锦林就先沉不住气了,可能也是因为肚子差不多吃饱了。“陛下唤我来,到底是做什么呢?”
既然他喜欢直来直去,叫人不得不接招,那她干脆也直接来好了,彼此都省了时间。再说一家人绕来绕去,也太容易多心了。
她预料到皇帝可能会说,没事就不能唤你过来吗?那可就是放屁了,大白天的,又已经立了秋,还听说东南大雨方歇,他多半是要忙的脚不沾地。要是召几个爱妃过来也就罢了,没听说闲到召妹妹过来的。
“尝尝石糖,西北传过来的做法。”穆景洪推了推一只青瓷浅盘,他就坐在她的对面,跟公主隔着她的小案。
她捻起一块糖放进口里,唷,奶糖,真好吃。
穆景洪看到她吃糖吃的脸都亮了起来,开口说道,“我不是唤你过来,我是在救你。”
锦林的脸色瞬间有些着恼,“谢陛下关心,不过臣妹不会再掉进水里。”
“想来穆家孩儿也不会笨到溺两次水。”穆景洪不咸不淡地说道,“不过你还真是有点笨。我是把你从淑妃的手里救走,不是从水鬼的手里,这你看不出来?”
锦林嚼着奶糖愣了一下,脸色有些憋屈。
穆景洪看着她,揶揄地低声问道,“我的宠妃,陪起来很是逍遥吧?听说你都跟她玩了六七天了?”
锦林蹙着眉,用力把奶糖嚼完咽下去,一脸沉痛一字一顿地说道,“最难消受——美人恩。”
穆景洪再也撑不住,发出了一阵大笑。锦林抬头惊讶地看着他,想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声,居然为了这破事。“陛下,淑妃娘娘又好玩又好看,陛下就不能自个儿陪着吗?我估摸着她可能也是希望我来陛下这里说这句话,索性我就替她说了。”
穆景洪又笑了一声,“淑妃所求,恐怕要比这个略多些。”
锦林转了转眼睛,“皇后娘娘若是最近身子不好,那淑妃代为主理六宫,似乎也是合适的。庆妃一直身子不大好,除了淑妃和庆妃,陛下也没有其他高位份的嫔妃了。啊,按说妃子本该有三个,陛下想再擢升一个吗?”
她说着就低头去拿茶盏,借机避开了穆景洪的视线。
“母仪天下统御六宫的,只能是皇后。”穆景洪道,“其他人多几个少几个,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锦林低头喝了一口茶,明白过来穆景洪已经算是点到为止,不想再激起后族的不满。那想来淑妃这几天可能真是白忙活了。
“你这几日在宫中还住的惯?”穆景洪话锋一转,突然说道。
锦林犹豫了一下,她是想赶紧出宫去,山高太后远,正可恣意妄为。不过她嘴上也只能说太后皇帝对她好的很,她住的惯,又暗想皇帝是不是想把她赶出去?
“这几日内侍省无人掌管,宫中错漏百出,想来母亲跟着也受了些委屈。”穆景洪道。
锦林放下了茶盏,再拿着怕是会不小心磕碎了它。她小心地听着,估摸着这是母子两个又要让她带什么话,她可不能听错了,也不能会错意。她真得找个机会趁早出宫,再这么下去早晚被她妈她哥她嫂子折磨出神经衰弱,尤其是她哥还有一大把嫂子。
她想了想才说话,敷衍着含糊说到她福宁宫中没觉得怎么样,一切都是旧例,便有再大的麻烦宫中人也必然是先可着福宁宫的,旁的她也不知。
穆景洪听了也没说什么,从他的神色上锦林看的出来,这些话并不是他想要听的。但她怎么也不会去说大长秋令的事,太后和皇帝正在角力,她又能做什么呢?左右安慰?左右调和?这根本就是无法安慰调和的事情。
“锦儿最近见过谢庭芳吗?”穆景洪淡淡地问道。
锦林摇了摇头,“他有一天来福宁宫请安,来的太早了,我还没睡醒。”
“是他来的太早,还是你一直睡不醒啊?”穆景洪问道。
锦林感到自己渐渐被逼得紧了起来,有些透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向穆景洪的眼睛。让她惊讶的是穆景洪的视线在触到她的目光时很快就变得柔和了几分,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沙场宿将。铁血悍将么,在面对自家孩子的时候,也还是拿得出几分柔情来,不肯吓着人的。她又感觉到了熟悉的愧疚,对真锦林兄弟母亲的愧疚,如果是真正的她坐在这里,是不是能比她做的更好?
“你怕什么?”穆景洪突然低声问她。
她一怔,不知如何回答。穆景洪又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丝遮掩,也不容她有一丝回避。
“我记得你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亲贵子弟里跟你年纪相当的男孩子都不如你胆大。谢庭芳比你大了好几岁,还能被你打哭,哭着跑到先帝那去告状。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那个窝囊废的样子,现在他竟想做大长秋令,还打量着将来能一步跳进政事堂吧?”
锦林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些王公贵族打小就都认识,彼此知根知底,真说不上是未来仕途上的助力还是阻力。
穆景洪移开目光,望向了窗外。湖面上的云厚重了起来,似是又有雨了。自他回到这里,似乎就坐到了一个漏雨的破屋里,天总是在下雨的。塞外的黄沙,浩荡的长风,北海的波涛和漫天狂卷的雪片一起不见了踪影,他只能看到这缠绵微凉的雨不断地落在他身后的湖里。
“我十五岁的时候,跟皇叔离开长安,一走就是六年,六年未见长安柳。我还记得走之前去拜别母后时,你也在母亲宫里,看见我一身戎装,就突然跳起来要跟我走。母亲说我是要去戍守边城,不是出门去打猎,你说你也要去,也要去边城杀敌,还问母亲皇子可以去得,皇女为何不可?几个宫女一起上前才能把你拉住,我只好匆匆向母亲道别,赶紧走了。我离开福宁宫的时候,耳朵里全是你的哭声。那是……我离开宫城前,最后的所见。从母亲宫中出来,我就直接出了城,皇叔在城外等我。”穆景洪低声说着,语气淡淡的,脸色也很安宁。
但锦林的眼睛就渐渐酸涩了起来,她想伸手碰一碰穆景洪,就像兄妹那样。但她又突然想起在这样的礼制下,是不可以的。
穆景洪继续说道,“等我终于回来了,看见你们,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长大了,母亲也老了些。”锦林忍不住说。
“你们都怕我。”穆景洪却偏偏要直截了当地戳破所有温情脉脉的掩饰,不在乎剑从来都是双刃的。“你不记得我了,三哥从未记得过我。父皇,母后,三哥,还有你,有没有在心底里揣测是我夺走了三哥的大位?你们是因此才怕我的,是不是?”
锦林颤抖了一下,脊梁骨走了一道凉气,猛地回头去看周围有几个内侍听到了。
穆景洪看着她,“人早就出去了,栾海在门口守着,谁也进不来。”
锦林松了一口气。她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重复着这个世界的金科玉律,“你在说什么?天子,便是天命所归。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那么,那个说皇子可以去的,皇女为何不可的人,如今在哪里?”穆景洪低低地问她。
锦林紧紧地攥住了袖口,她已经死在了冰冷的湖水里,再也回不来,也听不到她哥哥的话。她抬起头看着穆景洪,眼眶不觉红了。他不动不摇地注视着她,眼底有火焰在静静地燃烧,他的一整个世界都是灼热的火。
一句抱歉被她紧紧地抿在唇里。
“我把这座宫城,交给你,如何?”穆景洪一字一字地说,眼底的火焰直燃进她的世界,她仿佛被火燎了,猛地跳了起来。
她只起到一半膝盖就撞在案上,不知道皇帝怎么还能完好地保持着武将的敏锐,在这种情况下竟能敏捷地按住条案,一桌杯碟蹦了一下,总算没被撞翻满地。锦林膝盖疼的没跳起来,捂着膝盖就跪了回去。
穆景洪看了看自己按在条案上的两只手,好像对自己居然扶住了条案的行为也有些惊讶,大概才忽然察觉到自己这皇帝做的时间确实还不长,还没完全变成一个九五至尊的饭桶。他抬起头看向锦林,方才的庄重气氛突然破裂,锦林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笑意。她懊恼地意识到,这比刚才还要糟。他几乎是笑了,调侃地说道,“力气不小啊!”
锦林的面颊都气红了,压低嗓音跟她哥哥吼道,“大长秋令?从来就没有女人做这个!这个职位……这个职位大部分时候都是宦官!你可以……你可以提拔掖庭令去做大长秋令!”
“一百年!”穆景洪说,“最近的一百年,全是由士人出任长秋令。” “长秋令的本意是长秋宫的掌宫令,长秋宫乃是汉时皇后的寝宫。”
穆景洪面色不变,“北梁时改称什么?”
锦林不太愿意地说道,“改为长秋寺。”
“大长秋令是俗称,官称是什么?”
“大长秋卿。”锦林不愿意地说道。
“秩多少?”
“两千石。”锦林弯下腰,恼火地坐在了自己的脚上。
“这是多高的官制?”
“位……位比九卿,外比太守。”锦林说,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像小学生被老师提问。
“我不在家的这几年,你书读的不错啊。”穆景洪说道。
锦林咽下一肚子的骂人话。
“我朝立国后,外设三省,内改长秋寺为内侍省。名臣苏峻鉴历代兴衰,谏言祖皇帝少假宦官,又恐后来诸皇室子弟,未必能始终保有夕惕之思,便奏请祖皇帝立下内侍省不设从三品以上官职的规矩。当日因祖皇帝只是追封先后,宫中并无皇后,便由太府卿权知大长秋卿,太府卿在本朝是正三品,大约是这个原因大长秋卿就一直悬在内侍省外。”穆景洪说到这里停了停,向她问道,“我说的没错吧?”
“嗯。”
“你若是觉得大长秋卿是男人做的,那朕便裁撤这个早就名实不符的官位,你就以一品公主的身份代朕掌管三宫如何?”
“什么?那不就是政无常政,政随人变了吗?”锦林脱口而出。
“若以后皇后有德,不必再设大长秋卿,由内侍省从三品的大监代皇后传达意旨便是了。”穆景洪说道,竟似已下定了决心。
“可是,妇持门户,争讼曲直,造请逢迎,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代子求官,为夫诉屈。”锦林急道,“这是陛下自己说的我们北朝妇人的讨厌之处。”
穆景洪脸色都不变,“我们北朝男人大多征战沙场,不似南朝男人待在家里诗酒风流。男人征战沙场,门户无人持应,难道妇人也不持吗?代子求官虽确是不好,可难道夫君受了冤屈,妇人能为其申诉也不申诉,定要等着男人屈死自己再跟着殉葬,这就是妇德了吗?”
哎……锦林呆住了,还怎么都是他对了是吗?看着他不怎么能说,原来琢磨过之后他也能这么难辩驳。
她算是知道了穆景洪最是个意志强大之人,他想定了的事,便必定要实现不可,他的意愿几乎无人能挡。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他又向前将了一军,“若是兄长、君王身处困境,妇人又该听从圣人的哪一条教诲?在家为兄长绣条花手帕?还是出来为君王分忧?”
哦。
靠。锦林呆住了,先是硬,又是软,既是威逼,又是恳求。她能在皇帝逼她的时候,一抽袖子走人。可他偏偏拿出的是兄长的身份,正是她心口最软的一处。
“太后……”
“太后最信任的人是你。只有你,才能替代得了谢庭芳。”
“那陛下……”锦林嗫嚅道,突然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陛下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穆景洪看着她,那双武将的眼睛没有阴霾,就这样直视了她的眼睛,一言不发。直到湖上的雨拍打在窗上,他才开口说道,“朕只是觉得你绣花的功夫跟绣娘比起来,实在是差的太多了。就还是不要绣了吧。”
锦林难以相信自己居然笑了出来,居然被这个不拘言笑的帝王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