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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淑妃秦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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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锦林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睡掉了所有人来福宁宫请安的时刻。据她所知,皇后来过,后宫诸妃也来过,迟些时候连皇帝也来过了。
舅母家中有事,上午也出宫去了。又或者是她也听说了皇帝不乐意她住在宫中,或是太后认为她此刻不在宫中对求官一事更有好处。这些锦林都不在意,也没有细想,不想费脑子。在这两日她接触过的所有人里,她承认皇帝最吸引她。这是自然的,任何一个历史学者如果有机会走进一个文化群落的核心,都会对统治者最感兴趣。他们会分析这位君主的性格,分析他的成长经历,判断他会为一个文明带来发展的契机还是毁灭性的灾难。(他们也可能会借机分析究竟是文化创造历史,还是统治者或者火山或者地震或者洪水创造历史,不过现在她没有那么强烈的学术兴趣。)
她打着呵欠在床榻上又翻了一次身,无聊地玩着自己的手指甲。她只是知道自己绝不能走的更近了,尤其不能跟什么人成为真正的朋友。她应该跟这里的君主保持良好的友善关系,友善的就像人们在旅游的时候会结交的那种朋友,亲近温暖却毫不了解。挥手道别的时候起誓发愿日后会再联系,实际上一拍两散绝不会再有瓜葛。
没错,她本来不就是在旅游吗?
她高兴起来,召来了自己的几个侍女,以深度旅游的心情让她们把自己的全部衣服都拿出来挑选试穿。她精心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最喜欢的首饰,最喜欢的发型。
四韵对这项繁琐浩大的差事最为热心,五音更喜欢动嘴,在她试衣服的时候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上午听到的消息都报给了她。陛下跟太后上午些微有些不愉快,太后提了谢庭芳的事,而陛下提了礼部一个差事,据五音所看——双方僵持不下。
这就是懒床的好处了,她什么都不需要真的知道。她还给自己的几个丫鬟配了首饰,反正都开箱一次。
待她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人人都喜气洋洋。太后若是上午真的有不高兴,这会子也看不出来,倒是夸她打扮的清爽。她这一起来,就赶上吃午饭了,太后随口问她可有什么想吃的。
锦林在母亲身边坐下,顺手翻弄着案上的几卷书,本想说什么都好,可一个词就翻涌在她的嘴边。她怔了怔,试探着说出来,“汉宫棋?”
汉宫棋?能吃?
她妈怔了一下,她的心头一凛。坏了,该不会是发错音了,他们可要当她失心疯了?她只是依稀记得那个味道很想吃,名字就是……汉宫棋。
谁知太后怔了一下便说道,“这倒不算金贵,难为你记得。只是这个时节,哪里去摘梅花来做这个?”
锦林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还是不完全清楚。她旁边的六爻笑着向太后回道,“太后娘娘,殿下恐怕是想吃点清淡的东西。冬至时候是取白梅做汉宫棋,又或是梅花汤饼,为的是借梅花三分清香,既应景又和节气。不过现在暑热尚未过去,要吃这个就不如把白梅换成荷花,恰好取荷花三分清爽。做汉宫棋和面的时候是用浸了白梅和檀香末的水,现下正好用浸了荷花和苏合香末的水,既解暑又安神,岂不是好?”
太后听的点头,“这般巧思倒是不错。锦儿,这样可好?”
锦林连连点头,六爻比她兴致还高,忙忙地去太后小厨房里亲手操办。太后这里的尚宫早又叫了太监,拿了钥匙命太监开了库房去取印汉宫棋的金银模子,这里一面又叫小太监去传船娘,要去太液池里拔荷花。
锦林看的眼花缭乱,有点后悔说自己要吃这个,她只不过一句话,外头至少催动了十几个人,整个福宁宫都忙乱起来了。
太后在一旁拿眼看了她一会,突然问道,“锦儿,你只是贪嘴要吃。可知道这面片汤为什么要印成汉宫棋的模样?”
什么?只是面片汤?锦林又愣住了,费这么大事?
“棋子,棋子。”太后念叨道,意味深长地说,“乃是祈子!你倒什么时候给我生个外孙啊?”
锦林顿时尴尬万分,“生……生什么?”
“生什么?你宁王哥哥可是头胎就得了嫡子,宁王妃可不像你这么磨蹭!”太后道,“儿啊,母亲问你,那裴子显没有侍妾吧?”
锦林的脑袋顿时就大了,“母亲,母亲,我去看着他们采莲吧!”
“你给我好生坐着。大晌午的,外头的日头这么毒辣,你还想出屋去?去给公主拿沉香水来喝,解解暑气。”太后断然说道。
“什么?我不喝沉香水!消夏的话,不如给我椰子酒吧!”锦林连忙说。
“喝什么酒?给我安生待着,好生把沉香水喝了。你这没正经事的地方,倒跟皇帝一个样子,就是不如宁王懂事。”
“那我能吃蜜桃冰雪吗?”
“不能。”太后沉声说道。
锦林倒在了母亲身后,懒洋洋地胳膊肘撑在锦褥上,手托着下巴,琢磨着她还是得想个法子早点出宫回自己府里去。那里既没有母亲管束,又躲得开宫中这些麻烦事,眼不见心为净。
太后这边又想起来,“我都给闹糊涂了,公主的药呢?是不是错过吃药的时辰了?”
唉。穆锦林在心中长叹一声,看来她在这里一住三年的话,最大的敌人一定是“无聊”。
确实是无聊,锦林喝了不知道会不会导致她重金属中毒的药,陪着母亲吃了午饭,再就无事可做了。汉宫棋果然是好吃,不过倒真是面片,全仗着配了苏合的鸡汤炖的好,那一点荷花香她却吃不大出来。旁人倒都说荷花清香,她吃来吃去只好承认自己实在没有那么风雅的口味,大约是在她自己的生活里,她已经被各种强烈而新潮的合成味道摧毁了味觉记忆。
午后太后娘娘照例是要歇中觉的。锦林上午睡的太久,午睡是睡不着了,她看了会六爻跟惜言下棋,就歪在后殿屋檐下的一张榻上读书,对着殿后一片凤尾森森的竹林,倒也十分清凉。只是需要克服没有音乐,没有电影,没有游戏的一个又一个小时。耳边只有风过竹林的潇潇之声,有一会锦林还以为自己已经昏过去了。
就算她真的昏过去了,按照这里生活节奏的缓慢来推断,她的丫鬟们恐怕也要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发现。六爻和惜言居然真的能下两个小时的棋,一句话不说。四韵和五音倒是说话的,两个在偏殿的廊下一边做些针凿女红,一边叽叽咕咕地说悄悄话,也能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锦林从榻上摊开胳膊,任凭手里的书卷滚落下去,眼望着檐角的铁马,和晴空上排云而上的一行飞鸟,她是真想飞啊!
所以锦林就有些能理解,为什么这些人那么爱串门儿。午后太后娘娘刚起身,就有客到了,也不知怎么把时辰掐的那么准。
来的人是淑妃娘娘秦氏,锦林多少有些没想到,上次见面淑妃可不像对她太有好感。她在后殿屋檐下的榻上懒着没动,谁知淑妃在太后面前说了一会话便问公主在哪,没一会就急匆匆地来寻她。把锦林惊得从榻上一跃起来,膝盖顶在了旁边的小几上,撞翻了一只青玉茶盏。
茶盏掉在地上,茶水正泼在淑妃的裙角。
这就尴尬了,锦林惊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错愕地望着那娇小玲珑的美人。淑妃也吃了一惊,那双流盼生光的眸子转了一圈,忽地掩口笑了起来,“都是我不好,惊了公主。想是方才公主读书太入神,唉,瞧我这莽撞,公主千万莫怪我。”
说着便笑着向锦林行了一礼,锦林也屈身还了礼,又向淑妃让座,唤了丫鬟敬茶。淑妃偏携了她的手,定要与她坐在一处,她们年龄相仿,淑妃又极娇憨可人的模样,锦林也难拂她的意,只好和她同坐一处。
淑妃坐下又笑道,“妹妹可知我做什么这么急着来寻你?”
锦林暗道她要是知道可就奇了,最好别是因为昨日她捅了皇后一刀,让淑妃生了什么错觉。
淑妃却像半点也没多余心思,转身向随着她来的宫女招招手,小宫女捧着一只填漆描金的匣子过来,里面装了三只精致的凤纹玉盒。“妹妹瞧瞧,我带着宫人足足做了七日,今儿总算功德圆满,做出了新鲜颜色的口脂膏。恰好妹妹还在宫中,我自然迫不及待要拿来与妹妹分享。”
口脂膏?口红?锦林终于反应了过来。
“妹妹你瞧。”淑妃说着,亲手将三只玉盒的盖子一一掀开。
第一只盒子是朱红色的膏体,膏体莹润,那朱红色也比锦林在妆匣里看过的朱红唇膏颜色要鲜亮,果然是比宫中制的还好。第二只盒子更让锦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说道,“淑妃娘娘竟然做的出裸色?”
“这个叫裸色啊?不是肉色吗?”淑妃好奇地说道,“不过裸色嘛,倒真比肉色好听,嗯,这个颜色就叫裸色吧。哎哟,做这个可真是难死我了,前前后后我足足试了两个月,总算找对了材料,斟酌准了火候。我瞧着公主喜欢淡妆,那这个口脂膏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公主再瞧这第三个颜色,这才是我的得意之作。”
随着第三个玉盒掀开,锦林一下愣住了,“紫……紫色?”
“紫色最适合堕马髻和悲啼妆了。”淑妃兴致勃勃地说道。
堕马髻和悲啼妆?锦林暗暗惊讶,好不好看是各花入各眼了,就是瞧着皇帝那没半点风流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会喜欢妇人梳堕马髻画悲啼妆搞一副亡国样子的。不过她看着淑妃这兴致勃勃搞化工实验的样子,好像对这个的乐趣要大过讨陛下的欢心了。
她也禁不住点点头,夸赞了几句,再三致谢,吩咐四韵收好匣子。人家这么酷,又这么能干,还乐意分享,她还能说什么?她能说她以前在激光镭射的夜店里都没画过紫色嘴唇,那么矬吗?
大周的女子,倒真是活跃自信。
不料活跃自信的大周女子说的起劲,又说道,“公主既然喜欢,我必要连制口脂膏的秘要一同奉上。”
锦林只好问道,“淑妃姐姐是怎么做出来的呢?”
“我先说材料吧,要兰泽香半斤,零陵香一斤,甘松香五两,吴藿香六两,新压乌麻油一升,这原是第一道功夫要的。再有沉香一斤,丁香,甲香各一两,藿香,薰陆香,艾纳各半小两,白胶香,苏合香各一两,这是第二道功夫要的。这两道功夫做出来,就是无色上好的护唇口脂。若要继续制紫口脂,就煎紫草一斤,蜡色便足了;若要制裸色口脂,只需加黄蜡,紫蜡少许;若制朱红口脂,那上面说的一两蜡色中要加两豆那么多的朱砂。”淑妃说道。
“好费功夫。”锦林忍不住说道,头又大了。
淑妃笑了起来,“这才是说材料啊,其间的功夫要细述起来,小楷字都够写五页的了。”
六爻为淑妃奉茶上来,笑着向淑妃道,“淑妃娘娘真是神了,这些材料娘娘说出来,奴婢越听越惊叹,果然十分巧妙。只不知娘娘是怎么想出来的?娘娘可真是高人。”
淑妃捧茶笑道,“你这丫头必然也是个中高手。”
“奴婢笨拙,哪里算高手,就不知娘娘能否指点奴婢一二。”
锦林笑了出来,也想顺六爻的意,便说道,“淑妃不如再详细说说?我虽不善此道,这个丫头却是个痴丫头。赶她学会了,也算我会了罢。”
淑妃正想显露自己的得意才干,见公主问她,自然和盘托出,甚至大大方方地倾囊相授。
这一下锦林愣是听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化学实验课说明,她一直就不擅长化学,兴趣也不大,听的头晕目眩,竟不知是听淑妃说话更无聊,还是瞪着竹林发呆更无聊。
次后太后那边摆了果子,她们又回太后屋里坐着,再聊一个时辰闲话。
自此以后,淑妃便日日下午都要来太后宫中寻公主作伴,有时晚间还要再来一次。如此人人都道兰芷宫淑妃娘娘与元和公主十分亲厚,人人都知道元和公主,自然代表着太后的喜好,宫人就难免更贴近兰芷宫些。
锦林最恼火被人利用,可又无法,淑妃就像一块饴糖,紧紧黏着她。也亏她法子多,今日送妆品,明日学陛下送薰香,后日领来几个未出阁的公主约锦林饮酒小聚。她领着教坊舞姬排了新舞,又先请元和公主鉴赏,偏她舞姿确是宛如仙姬。不管她是演天魔群舞,还是跳凌波独舞,锦林都看得目瞪口呆,下回就下不去脸拒绝她过来。赶哪一日风清月朗,她兴致起来,还不辞辛苦地过福宁宫来给太后和公主吹一曲玉笛。笛声动人,有一日竟吹的锦林潸然泪下。
锦林是真无奈,淑妃这流水的功夫怎么就不堆到紫宸殿去呢!难不成,陛下有难言之疾?哎,他们家怎么那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