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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陈皇后 ...

  •   11.

      六对宫灯,引着一顶精致小轿和一支小小的内侍队伍离开了紫宸殿的宫门,向西北迤逦而去。二十几人的队伍静默地行进着,轿中的元和公主始终静静地坐着,女史本来问了几句寒暖,在紫宸殿中她们都拘束坏了,乍一离开都有些放松。但公主对嘘寒问暖置若罔闻,一言未答,整队侍从便又重新整肃了起来。
      这支队伍才走出一条宫道,自北面便又来了一队人。尚宫,宫女,太监人数都比这里多出来了一倍。来人乘辇,上有华盖遮蔽。
      云夫人对宫中甚是了解,遥遥看了一眼,便转身贴近轿帘回道,“殿下,咱们遇上皇后娘娘了。”
      轿里叹了口一口气,又带着笑说,“来的这么快。紫宸殿里都没什么秘密吗?”
      云夫人一笑,“陛下深夜召了十几位大臣,这么大的动静,哪能不知道?宫中人没有那么耳背。”她顿了顿又道,“殿下,您是公主。”
      “是啊,幸亏。”锦林说,“靠边停车吧。”
      “什么?”云夫人一怔。
      “我说,我是公主,所以得给皇后娘娘让路。靠边停轿,扶我下来。”锦林说着,自己掀开了轿帘,向着远处的灯火望了一眼,揶揄地嘀咕了一声,“这才真是……不夜城呢。”
      四韵先伸手来扶她,她自轿中跨出一步站稳,抬起头来望着宫城之上的夜空,云在天边缺了一角,露出几颗星辰。五音在她头上撑开油纸伞,可风还是将雨丝横吹过了伞下。一柄油纸伞或是一柄翠羽的华盖,又如何能挡得住风雨呢?
      她立在伞下,眼望着宽阔却寂静的宫道上,十几盏宫灯引着一直肃穆的队伍。四韵突然捏了捏她的手腕,她微微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紧张的侍女。
      “那是皇后娘娘,也是宰相大人家的千金啊。”四韵用气声说着,仿佛这夜风会将她的声音变成惊雷。
      “别怕。”她轻声说。
      说都说了,做也做了,选也选了,又待如何?
      她转回身去,端端正正,循着礼制,向皇后的仪仗屈身行礼。
      数盏宫灯从她身边游过,皇后的仪仗仿佛无心停留,但就在肩辇将过她身边的时候,上头的人轻轻抬起玉手,肩辇停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锦林抬起头来,陈皇后就坐在椅中,两旁女史手中的宫灯暖煦明亮,她看着锦林温和地一笑,“公主免礼。”
      锦林站了起来,双手笼在袖中,她跟她预料的不太一样,锦林一时竟无法开口说出任何话来。她对上陈皇后的目光,在那双眼睛里看的到了然,两人对视了良久,谁都没有说出什么。她在殿中对朝臣说出的言语犀利如箭,可现在她却生出一丝愧疚。同样的话,若是当着皇后的面,她怕是说不出的。
      陈皇后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一直想跟公主说说话,时候总是不对。这会公主还站在雨里,更不该耽搁。夜雨寒凉,公主身体刚好,经不起这个,快回轿中吧。太后还等着呢,莫让老人家着急。”
      锦林烦闷地张了张口,只觉自己从气质上一定被皇后比下去了,想了想才开口问道,“皇后娘娘是要去紫宸殿吗?”
      陈皇后不知怎么突然笑了,锦林有些困惑地望着她,她忍着笑说道,“本宫不是笑别的。本宫是突然觉得,公主确实很像陛下。”
      锦林微微蹙眉,可惜她根本就不是皇帝的亲妹妹,哪里来的像呢?不过……“皇后娘娘是嫌我说话太直罢。”那又有什么办法,她就来自一个说话可以直来直去的世界。皇帝是个武将出身,所以说话倒也直来直去。
      皇后一笑,“本宫是要去紫宸殿。”
      皇后的话重又吸引了她的目光,她沉默地望着皇后。那还年轻却气度不凡的女子和气地说道,“听说皇帝今晚有些为难,紫宸殿中的大臣到此刻竟还没退去。本宫既为人妻子,又怎么会让夫君为难呢?”
      锦林怔住了,无话可说,略一思索,干脆利落地向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请先行吧。”
      陈皇后含笑微微点头,肩辇重又升起,锦林静默地立在一旁等她过去。
      就在这一队人终于过完时,四韵叹了口气。“殿下,这下好了,明日宫中就会有人说——公主背后嘲讽陛下说话太直。”
      锦林的脸色一僵。
      “公主能说的明白大事,为什么小事糊涂?”
      “闭嘴。”锦林懊恼地说道。

      锦林重回轿中,这一次一路直向太后所居的福宁宫而去,再无耽搁。可是对锦林来说,方才紫宸殿上的痛快,初出紫宸殿后的轻松都不复存在了。她只觉得烦。
      直到轿子进了福宁宫的宫门,宫中上下灯火通明,看到老太后正在檐下等她,锦林才重又觉得一丝轻松。
      “锦儿。”太后一见着她下轿,便顾不得别的,紧走了几步,上来先拉住了她的手试试她冷着了没有。“怎么耽搁了这么久,你哥哥真是的。”
      “母后,今日……”锦林忙开口说道,谁知没等她说完,太后就打断了她。
      “我知道紫宸殿中的事了。”
      ……
      她有点晕。还有没有点秩序了,穆景洪可真够没面子!
      ……
      锦林随着母亲直入了内房,被太后催着换下了潮了的衣裳,换了鞋袜,又被逼着进了驱寒的热汤,老太后这才松了口气。锦林心中却又重新矛盾起来,太后如此对她,她竟然还想要不帮着太后给外甥要大千秋令的职务,更不要说还有舅母的情分在里面。可是她们也不该这么逼着皇帝……皇后……就连皇后也没有真的要逼宫不是么,那都是未来说不准的事。再说皇帝是锦林的亲哥哥,皇后就是她嫂子,加上她亲妈,她舅妈,她舅舅,她表哥,全都是她一家子骨肉,一家子骨肉搞来搞去,她的头都大了。
      可能归根结底她就不该欠嘴。不欠嘴就对兄长袖手旁观?她的头更大了!
      “锦儿,可是身子不舒服了?还是叫太医再来把一次脉吧?”太后望着她说道
      “母后,女儿只是坐了这半日,有些累了。”她连忙说道。
      “你这一晚上确是劳神,母亲不知你竟这样出息了,竟能说倒赵承和李铭这两位大臣了。你可是为皇帝解了大围,这也算舌战群儒了。”太后笑道。
      锦林留神细看母亲神色,确是面有喜色。
      “群儒?母亲,就两个,不能成群。三五才成群呢。”
      太后撑不住笑了出来,“贫嘴。”
      “再说,我那也不是什么舌战。我就是刚好听说过南朝的故事,又实在看不惯他们在陛下那儿面折廷争的样子,忍不住才说的。母亲不知道赵大人急赤白脸地跟陛下说话,看着有多讨厌。”
      “说的好,说的也没错。”太后笑道,“你啊,是陛下的亲妹妹,血脉相连,自然是向着哥哥的。”
      “那倒是。”锦林回想着,自己之所以会开口,就是因为陛下实在像是她哥哥,她不能袖手旁观。结果管出这么多麻烦,把自己扔进一团乱麻里。“不过……”
      锦林挪动了一下,缓缓凑近母亲的膝头,“母亲觉得皇后不好吗?”
      “傻孩子。”太后微微笑道,“皇后,就是皇后。没有好皇后,也没有不好的皇后。”
      “那古来贤后……”
      “先有明君,而后有贤后。”太后打断了她的话,“你幼时跟着女师读史,可曾听说过有哪位被史书列传的贤后,她的夫君不是旷世明君、一代英主?”
      锦林怔怔地仰头看了太后半晌,老人家说这话的口气清淡的就像在说家长里短,“没有明君英主,凭她再贤,也不过就是在自己被变为太后,又遭母家来逼索传国玉玺的时候,把那石头扔在地上,摔掉个角罢了。这一点抗争,一点贤能,岂不可笑?”
      这话从一位皇后、太后的口中说出,颇有些黑色幽默,锦林到底被逗笑了,转眸望向母亲。“母后,我觉得陛下……其实不像父皇,更像母后。”
      太后惊讶道,“他哪里像我?宁王也不像我。只有你还有几分像我吧。”
      “那当然是我最像。”锦林冲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撒娇,面颊微微泛红了,却向母亲身边挪动的更近。
      太后揽着她轻轻拍着,“这是又想混着跟我睡么?”
      锦林不答,心头若有所失。她真有些嫉妒那个真正生在这里的女孩,她没有飞过三个星系,但她有母亲照料溺爱,有亲兄弟惦念。锦林现在就是偷走了她的人生,鸠占鹊巢,哪怕她是自己死于意外,也还是不能让锦林完全不去愧疚。
      “怎么委屈了?”她母亲仿佛立刻察觉了她的失落,“好孩子,莫要再多思了,你今日做的是对的。”
      “母亲,”锦林抬起头来,犹豫着想为真锦林尽一些义务。“庭芳表哥性子毛糙,手里又没经过什么大事,似乎不太适合做大长秋令掌管三宫事务。您真要……”
      不想她母亲面色一沉,“他怎就不适合了?谁又是生来就会做官的?哪个不是历练出来的?”
      锦林立刻闭了嘴。
      太后又道,“是皇帝说了什么话罢?”
      “母亲。”
      太后的脸色愈加冷了几分,“陛下什么都好,就是从小性子冷淡,不肯与人亲近。毕竟是一落娘胎就被抱进先太后的宫中抚养了,也难怪他不拿这些至亲骨肉当回事。”
      锦林听了这句话当真是愣了一会,恍惚明白了几分那对母子之间的生疏。太后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总有一丝别样的怨恨,使得她总不能像对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女一样亲近坦诚,如今这扭曲的恨意也隐约有了一部分的着落。
      “母亲,先太后当日为什么要把陛下养在她的宫中?”
      “人都不在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太后冷冷地说道,抬起眼睛触到女儿略有些惊慌的目光,威严的面孔便又放的柔和了起来,她抬起手来抚慰地抚摸着锦林的鬓发。“儿啊,你是我的女儿,是大周的公主,等你生养孩儿的时候,是谁也不敢夺了去的。”
      锦林的心中又是一跳,禁不住凝神了片刻。她进宫不过一日,已渐渐发觉这座宫中宁缓的水面下其实到处残存着旧日的河道。今时今日的一切,都被旧日裹挟着,本该顺意的人也便不肯真的顺意。
      这些事过去的锦林也许没有特别留意过,所以在她的记忆里并没有多少痕迹可循。又或者这些本就不会存在于记忆中,而是存在于思考的片段中,只是这些片段已经随着旧锦林的消失而消失了。
      她还没想的完全明白,她舅母郑氏就唠叨着进来了。她原本在偏殿看着小宫女给外甥女煎药。母女的话也就不再说下去,锦林在两人的威逼下把药喝了。郑氏又张罗着外甥女就寝,带着宫女侍女事事都料理的十分齐全,待锦林沐浴后回到房里,连皇帝赐下的安息香都已点了起来。
      侍女们掀开睡床旁的帐幔,她走了进去在床边坐下,四下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她早晚得习惯这个世界夜晚的寂静。
      她打了个呵气,躺了下去,不叫侍女合上帐幔。她要一直看着窗外夏夜清凉如水的夜空,这会子雨住云散,她能看到夜空中的星辰,这是比任何凝神的香都更让她安心的,那是她家的方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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