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还者》冷夜无风

9、09

　　尖刀连居然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这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警察不仅带我和水子离开了，还批评了保卫科的人：“如果你们一开始有所作为，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下回一定要注意了！”

　　“是，是...”

　　“回去上课吧。”我拍了拍水子的肩膀，又默默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你一定要记住，当别人踩在你头上的时候就狠狠还击，要向你哥学习，明白吗？”

　　“可你不就是...”水子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警察就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到局里坐坐，大伙都想跟你聊聊呢！”

　　“是啊，去坐坐吧，我们都是队伍里回来的。”

　　局里是什么意思我不大懂，不过我猜他们应该不会有恶意，盛情难却之下我只好上了吉普车，然后让我更加盛情难却了。

　　中午的饭菜很丰盛，晚上的更加丰盛，而且还有烟有酒，抽不完的烟和喝不完的酒。

　　“再敬我们尖刀连的兄弟！”六个警察都面红耳赤，可是火一样的热情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再喝一杯，然后又是一杯，又再一杯...

　　“连长，我没给你丢脸吧...”

　　躺在床上，我笑嘻嘻地看着一张又一张的笑脸，我猜兄弟们一定都朝我竖起了大拇指，毕竟我受到的是英雄级别的款待，而且每个警察眼里的敬仰都拖到了地板上。

　　只是喝高了的感觉不是很好，不仅房间会转，床铺也会转，而且秀云也会出现在我眼前，不知道秀云有没有找我，不知道妹妹的稻子割完了没有，不知道漂亮姐姐决定好了没有，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老爸是不是还在跟自己下棋...

　　一觉醒来精神似乎很好，昨晚的酒劲似乎全消了，就像我在梦里喝酒一样，而且我一睁开眼睛就发现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不过我相信以后没人会再欺负水子了。

　　“那个学生就交给我们吧，英雄的弟弟怎么可以被人欺负！”

　　昨晚说这话的警察站得如标枪般笔直，虽然有点大舌头了，但是我坚信他们一定能够履行共同的承诺：“对，这事兄弟尽管放心，包在哥几个身上了！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们的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这回又是到了什么地方呢？我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带着疑问我打量着看起来很简陋的房间，不仅没有霉味，好像还有点香味：“难道这是女孩子的房间？”

　　衣橱里是男人的衣服，不过小书桌上的作业本里却是女孩子的笔迹，而且名字听起来很美：“王秀芬？”我挠了挠头皮：“应该不是秀云吧，难道是她妹妹？”

　　窗外没有下雨，而且看得到高楼，对面楼的阳台上还有一个估计很漂亮的女人在晾衣服，一件同样漂亮的粉色内衣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荡着，我猜这肯定是那个漂亮女人的。

　　“呀～”

　　来自身后的一声惊呼吓了我一跳，一回头我就看见了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只是她脸上的惊恐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更让我茫然的是惊恐在一秒钟内就变成了惊喜：“哥！”

　　我的妈呀...不过我欣喜地发现妹妹确实比弟弟好，至少她们的身体是香的，而且应该很柔软，我犹豫着，不过还是没有抽出手臂，毕竟被一个女孩子抱在怀里的机会不是很多。

　　女孩子究竟是伤心还是快乐我搞不大明白，我只知道她不仅搂着我的腰，粉嫩的脸颊还贴在我的胸前，至于眼泪鼻涕会不会沾在衣服上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衣服不是我的...

　　一张有点紧张的面孔出现在房间门口，和女孩子一样，他的脸色也变幻得很快，只是惊喜之下的怒骂让我有点茫然，因为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恨还是爱。

　　“你这臭小子还懂得回来？”

　　“爸，你别骂哥！”女孩子不干了，她还在抽泣着却没忘记维护我：“哥能活着回来就好了，你怎么可以骂他...”

　　温香满怀的感觉实在是好，可惜为什么是妹妹呢？如果是妻子多好...不过想想我也坦然了，女孩子最多十六七岁，我怎么可能对她下手呢？我可不想被连长踢死，也不想被战友骂死。

　　我竟然睡到中午才醒，这点让我很意外，或许昨晚的酒太好喝了，而且我也贪杯了，还堂而皇之地冠上了盛情难却的借口...

　　午餐实在不咋地，而且房子也不咋地，跟秀云的没得比，所谓的老爸是个瘸子，所谓的妹妹还在上高一，墙上的黑白照片格外惹眼，或许过早缺少了女人的家庭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家...

　　“哥，你多吃点。”女孩子笑得很甜，虽然桌上并没有多少菜：“这回你不走了吧？”

　　这是一个很难正面回答的问题...

　　“暂时不走。”我淡淡地笑着，心里却微微抽紧着，三天说暂时也算，只是不知道他们听起来是什么感觉，不过从失落的目光中我倒感觉出了说实话的难处，他们都错认我了，可是他们的心都是滚烫的，就像打红了的枪管。

　　所谓的妹妹要上学，所谓的老爸要上班，身强力壮的我却只能窝在所谓的家里，逛了一圈后我才明白，妹妹的房间简陋就算了，还很小，连张书桌都摆不下，所以才在她哥哥的房间里写作业。

　　“看来当兵真没有前途...”

　　“当兵没有前途！”连长的脸色很平静，声音却很冷硬：“别指望通过部队让你们光宗耀祖，除非你们在战场上牺牲了，我敢保证有五分钟时间让你们出名，但是你们要明白，没有伤痕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敢上战场的士兵更不是好士兵！”

　　“连长，那你说当兵是为了什么？”

　　“当兵是为了挑战自己。”连长冷酷的眼神犹如一把尖刀，划过每个人的胸口：“你们想想，面前是准备占领你家的敌人，你们的父母会被他们奴役，你们的姐妹会被他们霸占，当你们有勇气拿起手中的枪，我保证你们的家人都会为你们骄傲，为你们喝彩！”

　　有勇气才能保家，保护好自己的家才有热情去卫国，虽然连长说的和小本本上的不大一样，但是响彻云霄的怒吼声已经说明了一切，一个个碗被摔得粉碎，一把把枪被握在暴起青筋的手臂中，一道道坚毅的目光直射远处的山头，透着血色的残忍...

　　“都给我活着回来...”

　　所谓的老爸似乎有话跟我说，可吞吞吐吐的样子实在让我失望，或许他并没有当过兵，没有满腔热血这点我也能理解，所以沉默了好一会后我还是走出了大门。

　　“哥，你不能留下来吗？”

　　“你怎么也出来了？”我愣了愣：“赶紧去写作业吧。”我特意离家就是为了给所谓的妹妹腾出空间，可她好像并不理解我的用意。

　　“哥，爸他太辛苦了...”

　　其实不用女孩子开口我就看出来了，残疾人想赚钱自然比健全的人更难些，只是我实在无法答应她的乞求，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三天后会出现在哪里。

　　昏黄的路灯下，女孩子的眼角闪着一抹让我心疼的晶莹，我默默地叹了口气，仰望着天空中的点点繁星，带着凉意的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庞，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我脑海中翻腾着。

　　我的战友们，你们都还好吗...

　　我可以帮助妹妹收割，可以陪着老爸下棋，可以为弟弟出头，可是我却没有能力帮助眼下的妹妹，以及瘸腿的父亲...

　　除了玩命地训练之外，我不能为这个残缺不全的家庭做任何事，尽管我还吃着他们的饭，可我口袋里实在没有一毛钱：不是我不想帮助你们，而是我实在无能为力...

　　看来这回我是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了，或许战场才是我的归宿，重机枪点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着，12.7毫米的弹头能够轻易穿透水桶粗的树干，再把后面的人穿一个小洞和一个大洞。

　　“把他给我端了！”

　　“是！”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命令，虽然连长并没有看着我，而且我离他并不是最近的，可是我知道我的战友都会掩护我，就算我被穿透了他们也会来救助我。

　　“我跟你一起去！”身边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还是我来吧。”铁头叼着根草笑嘻嘻地说：“阿华，我还有两个弟弟呢，这里还轮不到你。”

　　我们都知道铁头有两个弟弟，而且读书都很用功，用他的话说：“我的津贴都是给他们上大学做准备的，以后我可是两个大学生的哥哥，如果我阵亡了，他们就是英雄的弟弟！怎么样，你们都眼馋了吧！”

　　阿华不仅瘦弱，胆子还很小，这点大家都心照不宣，毕竟面对着真正的战场谁的胆子都大不到哪里去...

　　我敢面对重机枪，却无法面对失望的目光，毕竟重机枪只要一颗位置准确的手榴弹就能解决，可是失望的目光需要让我停留，而且是越久越好，久到足够让我变成一个逃兵。

　　我不是逃兵，我只是一个生还者，一个迷途的生还者，一个走不回战场的士兵。我找不到我的连长，找不到我的兄弟们，也找不到无比荣耀的尖刀连，和那一张张鲜活的笑脸。

　　微风不停地吹着，耳边还回响着树叶的沙沙声，鼻间还萦绕着树木和泥土的气息，可是我已经迷失了方向，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