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7 ...

  •   男人看起来五十来岁了,斗笠加蓑衣的打扮,一只手扶着肩上的扁担,一只手还打着伞,从大门里的水痕看得出,男人应该是回屋里拿了伞再出来,可是他怎么不懂把担子先放下来呢?

      扁担两头挑着蔬菜,看起来他是从菜园子里回来的,估计菜园子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因为我在楼上并没有看到这副打扮的男人,他之所以不懂先把担子放下来,或许跟他激动的表情有关系吧。

      或许中午有鸡吃了。

      可惜我没有计算到烹饪鸡肉的时间,也忽略了男人的激动心情,他丝毫没有请我吃饭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我在絮絮叨叨的,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水子也快放学了...”

      我很想问问水子是谁,不过考虑到他,或者是她快要放学了,那么我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只是预期的鸡肉没有着落让我有点惆怅,毕竟吃了三天的榨菜,好不容易碰上所谓的姐姐给所谓的父亲钱了,可我却无福消受。

      “哥,真的是你啊!”

      又一个遗憾摆在我面前,我猜快步朝我走来,脸上还是惊喜神色的大男孩应该就是水子,可惜怎么不是妹妹...

      两个大男人围着我唧唧喳喳,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可是我还能怎么样?又当儿子又当哥哥,总不可能就这么甩手走人吧...

      邪门了我...这段时间是怎么了?一个人认错就算了,母女认错,父子认错都一起出现,难道我就这么吃香?

      午饭还是有的,虽然菜不咋地,可是热情还是让我食指大动,两个大男人时不时地给我夹菜,让我又回到了尖刀连,一群恶鬼在争抢着食物,老冯胖乎乎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不用抢,吃完还有,我煮了很多呢!”

      “三子,慢慢吃。”所谓的父亲乐呵呵地笑着:“吃完还有,我煮了很多饭。”

      “哥,你应该算退伍了吧?”大男孩的脸上还挂着激动的表情,而且目光中透着崇拜:“你可不知道,报纸里说仗打起来后我和爸都紧张得要死,你真的有上战场吗?”

      “我只是在后方。”我淡淡地笑着,耳边却回荡着凄厉的哀嚎声,我知道我的兄弟中弹了,或许伤得很严重,只是口径155毫米的炮弹不是石头做的,而是会剧烈爆炸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何冲锋或者移动都是自寻死路,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趴低再撑起胸腹,哪怕手脚关节被震裂了都要装作不知道,然后再默默祈祷。

      我并不想让我的家人担心,尽管我知道他们并不是我的家人,但是他们的热情还是打动了我,就像秀云,我很乐意把她看成我的老婆,她不但有热情,还有柔软雪白的身体,和醉人的呢喃声。

      “哥,你还没回答我呢。”所谓的弟弟急切地问:“你现在应该算退伍了吧?”

      “还没。”我淡淡地笑着,我已经知道三天后我就会离开了,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退伍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个兄弟在等我回去,虽然我是个生还者,可我不想当逃兵,要不就算没被连长踢死,也会被我的弟兄们骂死。

      所谓的弟弟看起来很失望,所谓的父亲眼里闪烁着绝望,这种心情我能理解,毕竟在子弹横飞,炮弹四处开花的战场中不是玩过家家,而是拿命去拼,一发7.62毫米的子弹成本估计也就一毛钱,但是它能打残一个人,也能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无论面孔多么成熟,或者是多么青涩。

      战场上的死神很公平,不分国籍,不分年龄,不分男女,不分军衔,更不在乎家里有什么人在等你。

      晚上绝对有鸡吃了。

      水子去上学了,所谓的老爸已经在杀鸡了,这只鸡很倒霉,因为我的出现它必须付出自己的生命,或许这也是一种荣耀,毕竟不是它死就是别的鸡死,或许是它的孩子,或许是它的妻子。

      晚餐不算丰盛,但是鸡汤绝对是顶呱呱,我相信就算是老冯在这也会竖起大拇指,毕竟吃饭粒和菜叶长大的鸡味道特别好,就连汤的颜色就能分辨出鸡的好坏。

      我一个人至少吃了半只鸡。

      和三天的榨菜累加起来,再相互平衡一下算是扯平了,反正都是爹,也不用怪哪个招待得好,哪个小气包包,不过水子的反应到有点让我出乎意料:“哥,你说我以后也去当兵怎么样?”

      “别瞎说!”所谓的老爸脸都吓白了:“你以为打枪很好玩是吧,是会死人的!你哥是运气好,听说最后一仗死了好多人呢!以后不许提这事!”

      “最后一仗?”我愣了愣:“这么说以后真不打了?”

      “报纸里说不打了。”水子被他老爸骂了一顿后老实多了,他耷拉着脑袋却是斜着瞟了我一眼:“不过具体怎么样我们哪里清楚。”

      “明天是最后一战!”连长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尖刀连给我玩命地穿插,能够冲多远就冲多远,后续部队会扫除一切障碍,直到跟我们汇合,如果我死了,就请各位兄弟们带话我老婆,让她带着女儿改嫁,我不怪她!”

      或许战争真的结束了...

      说实话,我相信任何人都不想上战场,连长也一定不想,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当壮年,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而且尖刀连从三十几号人打到最后一战前只剩二十二个人了,折损的全部都是阵亡...

      老猫一定会没事吧,连长他们一定也没事吧,毕竟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平时训练大家都在玩命,所以战场上一定会少流血...

      我的兄弟们,你们在哪里?

      窗外漆黑一片,嘀嘀哒哒的雨声响个不停,就像冲锋枪的射击声连绵不绝,我和老猫丝毫不敢放松警惕,死死守着自己的阵地,直到敌人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帘...

      白天看不出来,可是灰色的黎明时分看得很清楚,枪口喷出的火舌至少有半米,三发子弹一个点射,我确信总有一发子弹会打在敌人身上,在他胸前开一个小洞,背后爆出一个大坑。

      连续不断的射击让枪管发烫,带着冻感的雨滴打在枪管上不但会冒起一阵白烟,还会发出嘶嘶声,昏暗的树林中到处都是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哀嚎声...

      如果水子问我,上战场的时候我会害怕吗?我一定会回答说:“我会害怕,而且怕得很!”

      如果哪个人告诉我他在战场上不会害怕,无论他的年龄多大,我的回应就是一句话:小朋友,你还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所以你不懂什么叫害怕。

      参加过一次血腥的战斗,我方的重炮炮弹在敌方阵地爆炸,尖刀连半数以上的兄弟都亲眼目睹一个个敌人被炸成一蓬蓬血雾,就连平日里冷峻无比的连长都在叹息着:“这就是战争,真的太惨了...”

      一个人就算一百二十斤,一发口径155毫米的炮弹可以把他炸成几万片,无论用铁锹还是扫把,最后收集起来的重量或许连一斤都达不到,其他一百一十九斤都去哪里了?

      或许都化进了暗红色的土地里...

      山脚下的黎明静悄悄的,尽管天空中还飘着雨,曙光还是撕开了漆黑的夜幕,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阵阵枪炮声,还有战友的呼唤声。

      我从战场中来,却驻扎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或许水子真正的哥哥此刻还停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紧张地戒备着,或许在后方医院里接受身体或者心理上的治疗,战争是残酷的,能够让一个胆小的人变得疯狂,也能让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变得沉默寡言。

      享受了简单的早餐之后,水子挎着书包去上学了,所谓的老爸挑起了扁担去菜园子了:“三子,你在家呆着吧,下这么大的雨就别出去了。”

      “爸,我去喂□□。”

      吃了人家的饭,还成为了人家的儿子和哥哥,不为保质期只有三天的家做点事怎么可以呢?看着雨里抢食的鸡群,我乐滋滋地剔着牙:“我的出现导致了你们战友的阵亡,实在抱歉...”

      带着冷意的雨点细细密密地打在我的额头上,再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一张张鲜活的笑脸正在看着我,脸庞上顺流而下的雨水流进我的嘴角,似乎还带着淡淡的咸涩。

      “磊子,我害怕...”

      “阿华,小声点。”我压低了声音,同时也压低了脑袋和枪口,因为我也害怕,真正面临敌人的枪口和训练完全不同,兄弟不会真朝你射来7.62毫米的子弹,但是敌人就会,不仅是7.62毫米,还有12.7毫米的子弹,82毫米的□□,和口径超过100毫米的炮弹。

      至于埋在前进道路上的地雷?

      或许只有苍白无力的祈祷能发挥一点点作用,战斗打响之后,就算二楞都没法排雷,毕竟在战场上停止不动,三秒钟之内就成了狙击手的目标,他的脑袋会出现在对方四倍镜的叉丝中。

      “啪”

      接连不断的枪声并不可怕,如果是远处单单一声响才叫可怕,因为响声还没传进耳朵里的时候,说不定就有一个兄弟倒在你脚下,或许是你倒在兄弟们的脚下...

      敌方的机枪在奋力嘶吼着,一公里以外发射过来的子弹跨越了战场,以抛物线的方式落在我的四周,那个时候真的很想尿裤子,以克为计算单位的弹头听起来不可怕,拿在手里也没什么感觉,可是当它们带着敌人的愤怒和杀气飞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