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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平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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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江首府金陵巡抚行衙外行人纷纷,几个官衙仆役正忙着在“敕命两江巡抚行署”的幅旗旁树起几面黄旗,松开捆绳,旗子哗啦展开,上书几个官体大字“江剑云三道节度使陈行署”。
府衙内松竹荣荣,正堂议政厅中江剑云三道军政长官齐聚,围着中央的巨型沙盘落坐,唯上首节度使位空缺。
不同州道的高官彼此不熟,吃不准对方,其心各异。他们中不少人是富紳出身,对土地国有化国策心中反感,打定主意要能拖就拖;而以火线上任的云贵剑南巡抚为代表的从普通百姓子弟打拼上来的高级官员,祖辈为无田的工农或穷吏,朝廷的土地政策和新税收政策对他们很有利。他们从基层打拼上来,对广大劳动群众的境遇非常熟悉,也很同情。不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人同时是陈容老爹陈若《社会论》的忠实拥护者。奈何根基不稳,打定主意这次平乱要抱死新领袖陈容大腿好建功立业,实在不成还能有个挡枪垫背的。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点时间,而满堂的人纷纷结成小团体激烈议论起来。
一位青年穿着一丝不苟的乌冠紫服,一手茶盏一手茶壶,不紧不慢地从后堂屏风走出,踱至上首,放下茶具,再悠闲抬衣落座。虽一身鹘衔绶带,紫绂玉冠,可青年神态悠然和悦甚至有点优哉游哉,举手间更是目若秋水,笑比春岚。其他大员本在急不可耐地窃窃私语,见青年现身,全场哑声,又哗然一片。
他就是陈容?!在座有些人恨死了陈容,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秀美,飘逸,高远,潇洒,每一项都如传闻般,不,比传闻中更为绝世。且是这小白脸把两江收拾地服服帖帖?若不看那身节度使官服和节杖,谁敢想这个开会竟自带茶具,笑面如春风的小子便是领太宸殿大学士衔、手握三道二十四州兵马政事,大景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江剑云节度使!
年轻节度使热情招呼道:“各位大人不要拘谨哈。咱们提前开始,争取提前散会吃饭。首先,咱们三道第一次聚齐,套话还是要说几句的。”青年一敛眼中玩世不恭,语调依旧轻松,眉眼依旧春风和煦,却透着不容二话的威严。
青年修长光洁的长指优雅交叠,,不紧不慢道:“一,土地国有化是大势所趋,符合绝大多数大景人民利益。如果有谁要为一己私利阻碍,就是与时代和人民为敌,即使朝廷不出手,大景百姓也不会答应。如若不信,我们拭目以待。”
此言一出,封疆大吏们皆有震悚,沉思无言。
“从前陈某与各位并非统署关系,但对诸君行迹已有耳闻,”
青年起身绕着官员们漫不经心的踱着步,中途边“不经意”地拍了云贵和剑南几个臬台督军的肩,堂堂一道长官竟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着全副节度使紫金冠服的颀长青年最终停在门口,带着迫人的威压,望着厅中诸人,继续笑眯眯道:
“这第二嘛就是,在座各位大人中,若有人怀着别样心思,没人在乎,只要能守住律令和百姓福祉这条底线,恪尽职守,陈某具表叙功绝不有亏——各位可问问两江的同仁陈某所言真假。”
“可今日之后如仍有玩忽懈怠,甚至通匪保财的——诶,这两年大狱里拘着的,还有命断刑场的那些两江官员所犯何事,各位应知晓的——不会有人想去陪他们吧?”
陈容的副手,两江臬司任悫此刻插话:“这些人里,其中一部分是在勾连乡绅阴谋作乱时,被同僚和监察署发现;还有一部分人是利用职务之便,昧下了充公的土地,或者瞒下了自己和亲友的土地,从中牟利。也被百姓上访揭发。若是要问监察署的人包庇该如何查处?我们两江实行的是一岗双责,下错上担,□□互检。大狱里相当一部分人是这么来的。说不定还有诸位大人的相识呢。哈哈。”
一岗双责乃陈容主导的官吏监察机制之一,指的是上官要对下一级的廉政和工作方向负责,下级贪腐或工作态度有问题,上级也要被处罚。这套制度使得以富甲天下又贪腐杂冗闻名的两江官场大换血,风气大变,这样一个高效廉洁的官员群体,是两江能率先且平稳推行土地国有化的基石。两江的官场是这班被清洗过来的,现在轮到云贵剑南了。
剑云两道的新巡抚对此倒是跃跃欲试,可在座可有些人脸已经僵了。陈容任悫这番话委实戳到一些人痛点。在座的人都是官场老手,不少人不服陈容这个毛头小子。陈容要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本拿定主意要给陈容吃瘪。即使自家州道烽烟四起,也笃定着要先看陈容笑话。可如今想想自己在两江的那些根基深厚的世家乡绅出身的同僚友人,如有不诚心推行新政的革职都算轻的,想跟陈容对着干的有的整个家族被连根拔了,直接抄家强行收缴田产不说,投狱的,发配的,待秋决的,都有。还有倒霉一些的,是因为包庇下属办事不力被处罚。富绅们是恨陈容,一直念叨如果南方世家全部联合起来不信整不垮一个毛头小子,然心里也清楚,陈容成功,不是因为世家们没有阻碍,而是因为广大平民百姓与陈容站在一起。
“任藩台,咱们这么多人头次聚一起,别这么严肃~”陈容无奈的摊开手,转而笑呵呵地对秘书监说:“请准备些茶点来。”
在座大员都有点意外。早就听说陈容平日随性不拘泥,可如今平乱这种要事他竟请人吃茶点,是否太过不严肃?
可是刚刚一番话,就叫人觉得陈容绝不是简单的随性,更像是“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早上没吃饭,说了这么几句话竟有点饿了,仅某自己吃有些不妥,便与诸位大人分享,两江的人都知道,我们经常边吃饭边开会。以后大家相处不必拘泥于形式和旧礼,能多快好省的把事情办了才是重要的。”说着边掰开龙井茶糕饼边道:
“云贵剑南的最新情况我还不掌握,请二位抚台大人先行介绍吧。畅所欲言,有疑问者可随时打断。谁先来?”接着才把茶点递进嘴里,抿口明前茶,一脸满足。见两江的其他人也毫无顾忌地开吃,云贵剑南的人也尝试着吃喝了起来。气氛当真是突然轻松缓和了不少。
两位新巡抚干劲很足,很清楚扼要地介绍了本道的人口,土地,财政,国有化进程加快以及目前几股作乱的豪绅势力的情况。
陈容很满意,忙让二位巡抚坐下,才笑道:“与我所知基本一致,难为二位大人才到任两天就整理得如此翔实,辛苦了。不过,接下来以何种方式去平乱,我想先听听抚台和在座大人们的意见。畅所欲言即可。”
陈容非常诚恳地执笔准备记录,然许久无人发言。大家都看出来了,陈容让剑云新巡抚汇报,不是真的不了解情况,只是想检验一下这两个新巡抚的能力,以及看看他们有无欺瞒罢了;同样的,现在问讨贼方法,也不是真的没主意,只是想看看大家的立场做个补充罢了。
“各位大人们呀,不要以为我有定见,陈某求知若渴,望各位不吝赐教,日后咱们根据今日会议纪要叙功。那就南抚台先来说说?”陈容莞尔一笑。
剑云新巡抚来两江之前,都是和幕僚商议过对策的,有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对陈容的问话并非毫无准备。剑南巡抚南公瑾一字一句道:“镇匪徒,抚百姓,推新政,三管齐下。”
云贵巡抚宁复礼立刻跟上:“南大人所言甚是,然匪徒所召之人亦为穷苦百姓。之前,云贵土地公有化推行不力,百姓还未拿到实质好处,豪强挑唆煽动一番,许以重饷,兴许施舍一些田地,便容易召集起民众。镇匪徒的镇之一字,似太过武断。不如改为‘分匪徒’。”
陈容容色终于动了一动。这两位是堪用的,不糊涂。便欣然抚掌鼓励:“闻二位所言,陈某如醍醐灌顶。有二位大人这样的干材,我看南方局势平定指日可待了。”又谦虚和气道:“适才宁大人认为匪徒宜用分法而非镇法,陈某思之,既对,也不全对。准确来说,南大人的剑南宜用镇法,宁大人的云贵似是分法更佳。二位大人说的其实都没错。”
言一出,南公瑾宁复礼并许多官员便不住点头。剑南云贵领导班子各自商量对策时都是按本道情况来讨论的。而从方才二道巡抚介绍军情和民情时,就能察觉出剑南豪强更为悍恶,长期盘踞一方,培养大批私人武装剥削百姓,对抗朝廷。云贵则多是少数民族土司,交通,语言相对闭塞,可能政策传达不到位。有些为首的作乱土司其实也是受人挑唆,对全局实情不了解。因此宁复礼南公瑾都没说错。
之后陈容并不多废话细节,直接让宁南率各部商讨,晚间给他草案,届时再细细讨论。“然镇亦可用分法,分而镇之;分亦可用镇法,先镇后分。法死人活,因事而异,灵活变通。诸公当记之。”虽然把琐碎细节分给手下人,但陈容笑眯眯点拨的这几句还是让宁南二人很心服的,几句话就给出了具体落实方向。
两江官员早对陈容的办事风格习惯了。商讨时,陈容一般对大方向和要如何实施已经心里有数了,但从不先发言免得搞一言堂。大方向定了调,细则点拨几句就丢给专人去做。这样就避免让不同项目的人互相等着耗时间。最后再拣共性问题出来强调。如此一来,砍掉了许多冗杂的程序,两江官吏行事效率提升数倍。
恰此时,两江布政和藩台风尘仆仆赶进议事厅,厚厚一沓名录报表恭敬呈给节度使陈容,不无自豪之情:“抚台,全部结束了!就在刚刚,咱们两江所有私人土地都划入国家名下了,我与周兄刚刚核对完,共公有化农田五十万九千六百亩,私人林区水道约五千处,除去无主地和公用地,与前期土地丈量数据几乎一致!去年的产量数据也有了,两江税收和前年相比增长四倍,人均收入翻番,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做的好,补偿和土地分配都到位了吗?”“账目在此,两江各个国立银号流水可查。补贴数额和分配面积公示贴遍两江村镇,欢迎上访。咱们的补偿条件还是很优厚的,优惠价承包土地,三年缴税减免。是以现今两江平定。”
一片掌声。剑云的官员都呆住了,这实绩,不可思议。谁不想要?谁不眼热?
年轻的巡抚终于略松口气,却没有笑容,和满座官员的兴奋震惊相比,格外平静淡定,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做得好”。拍了拍他们,示意落座。
陈容有一瞬间想要脱力,他的心中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风轻云淡,酸甜苦辣说不尽多少滋味。从刚来两江时无人支持,他孤身一人对抗一道世家;到现在两江人人有田,人人能做自己生活的主人。一路腥风血雨,多少人头落地,世家转瞬倾颓,他又有多少次想软弱;现在大功告成,他想泄气,可是不能,还有云贵和剑南在等着他,那里也有百姓过得不好。
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陈容又笑了起来,问:“还有同仁们有其他补充意见吗?没有我们就散会。晚饭前有我需要看到你们的草稿。”
有云贵的官员壮着胆子道:“陈大都督,我还想补充一点建议,这么好的政策,百姓不理解不支持就可惜了,要积极,清楚的做好宣传讲解,要具体到里,用不识字之人也能看的懂的方式!舆论口我们不去抢占就会被别人抢占!
陈容笑了:“很好的建议,我认为很可行。宁兄南兄,你们拟草案时好好考虑一下。国靖,从你们两江布政司提点一批宣传岗的人,随二位大人出趟差,把我们的政策送到云贵剑南豪强那边的百姓里,我要有耳朵有眼睛的人都能知道。”又特意去拍拍那人肩膀,大声道:“书记官,记下这条,以备将来徇功。”
此言一出,除了个别世家出身的官员强颜欢笑,三道官吏代表们争先恐后献策发言,陈容哭笑不得,只得安抚说各州道自拟细则时也会有专人记录会议纪要,关于具体施行方面的建议彼时提出亦可,绝不会亏待大家,现在他饿了,该用午饭了。众人这才罢了,一个个精神焕发斗志昂扬地随陈容去食斋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