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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清君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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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缃章严令下,阿史那辉带伤参加秋狩典又病发一事被压在了长宁宫,仅通报了帝后知晓。荣成公主和太后皇后听闻阿史那辉自行练习弓箭时伤发,立刻回程探望。太后特旨恩准阿史那辉居留宫中养伤,并指派了数名御医为其调养。
好家伙,本来只待几天的事,现在十几天都不一定能结束。
次日合缃章被要求去探望刚苏醒的阿史那辉。她扶额长叹:两人都吵到那份上了,还怎么见面啊。
刚与陈容的话痨书童(如今是陈府主簿)秋松照确定恋爱关系的李莹少见的笑嘻嘻地说:“辉殿下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唯独你把他想歪了他就生气同你吵,这不明摆着是在意你嘛,这种哄哄就好啦。”
合缃章大惊:“你是奉了陈容的命令钓鱼执法吗?”
李莹理直气壮道:“我当然永远站在你这边了!男人只是身外物——不过我一个局外人看得清楚,辉殿下你不哄也得哄,他倾慕你这事太后她们可是门清,却没让你这个有夫之妇避嫌,仍然叫你去接待世子殿下,就是要施恩笼络他啊。”看合缃章羞红了脸要来打她,灵活躲开,继续说:“
世子征西功勋卓著,即便带伤也秋狩上拿了金弓,京试不输你,长得又俊,你就是当任务去讨好他,也不委屈。这种美差公主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说不准世子就会被哪方亲王甚至陛下招去做女婿了。人家是君子,不会出格让你为难,公主何必忧愁?——我看辉殿下比你大方多了”合缃章瞪了眼被松照带的愈发话痨的小姑娘,没好气道:“他又没订婚,自是大方。”
玩闹够了后,合缃章只余苦笑。她真心将阿史那辉作为铲除危害国家完整的割据势力的少年英雄来尊敬,可现在即使她是真心交友,也成了任务了。而阿史那辉贵为世子,何其有大将之格,良辅之材,也只能被皇家当做任人摆弄的棋子看待吗?
合缃章从府库中选了一只碧玉松石马鞍和一只东珠璎珞冠,作为皇室对阿史那辉的慰问礼。阿史那辉刚刚送走来探望的母亲,绾发披着黑狐裘靠在炉边读书。对合缃章带来的名贵礼品淡淡扫了眼,客气地谢恩后便继续读书。“公主如无他事请回即可。”
还生气呢?合缃章无意间瞟到了书名《微生物培养,分类及特征鉴定》,这不是她前几个月在中期答辩后出版的论文集吗?他还是有心的。见自己的得意之作被重视,她顿时心情好了不少,便耐心道:“这两样东西可是我亲自选的,即便世子觉得我聒噪我也得邀个功。这个马鞍也是太宗用过的,配你的乌夜啼应该好看……”又拿起珠冠在阿史那辉头上比划了一下,道:“这个珠冠,我觉得应该称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阿史那辉尽力绷着脸,见合缃章这般乖巧可爱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又马上收回。见阿史那辉展颜,合缃章也心情跟着好了起来,主动说:“那我帮你戴上吧。”说着便举起发冠认真的簪在阿史那辉的发髻上。
清幽的体香萦绕在少年的鼻尖心上。少年纤长的羽睫翕动,他静静凝望着少女从未如此之近的绝色面容,什么东珠冠金马鞍,他原就毫不在意。他只知道,现在他好想好想抱住她,告诉她他有多么喜欢她。喜欢到不能忍受她误解自己,喜欢到远离她的所在出生入死两年也无法忘记,喜欢到明知她是老师的未婚妻也难以放下,……
可是这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放下道德底线和家国大业去抢夺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他没为她做过什么,没资格妄言爱她,况且以她的身份也不需要他为她做什么。这是一种廉价的感情,对她抱有这种感情的人如过江之鲫。相信你也心知肚明吧,我的姑母,咸慈殿下。
少女终于完成,喃喃自语确实好看。阿史那辉久久望着她,剑眉微蹙,桃花潭水般的眼眸中是复杂深沉的情愫。合缃章迎视片刻便败下阵来,心如擂鼓。他真的很英俊。这样深沉的目光她受不住。她何尝不知他的心意,不过两人注定没可能,只希望阿史那辉不要挑明就好。
有人推门而入,打破了微妙的气氛。“公主!世子!大事!”李莹捧着奏报大步闯入。“何事惊慌?”合缃章沉声道。
“甘陇道,剑南道,云贵道,燕云道,宁夏道,甚至直隶河南道,豪强联合暴动,冲击官府,意欲进逼洛梁,打出旗号要清君侧,推翻朝廷所谓暴政,公然反对土地国有化!”
合缃章玉指不自觉揪紧了阿史那辉的黑狐裘,哑声问:“两江如何?”一个温暖的掌心坚定的紧握住了她的手。“两江暂无战事。剑南云贵两道巡抚被撤,子鉴大人已经奉命任江剑云三道节度使,代天子节制三道军政。”
合缃章轻轻舒了口气,从容笑道:“意料之中。不过陈容可不是晁错,这些豪强不过困兽犹斗耳,朝廷早有准备。这种事情你也惊慌如此,不像是宫中女官。况且,。”她余光向阿史那辉挑眉送眄,玩笑道:“有率数人便击破西北军阀要冲的英雄在此,你大可安心。”要强若她,从始至终不肯显露分毫怯意。阿史那辉望着少女倨傲的神情,心中激赏:不愧大国帝姬定力胜过男子。
李莹自觉失态,望了望阿史那辉紧握住合缃章的手,想想又道:“内阁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和数名上将有意请世子殿下仍副上将军绛会,同赴陕甘作战,都督全西北军情,镇抚匪徒。今日或有诏令。”
覆在合缃章手上的温暖不为所动,倒是合缃章一听之下紧紧反握住了那双手。一语成谶!刚刚她的玩笑话竟验报如此之快!听到全国烽烟骤起都不曾改色的公主,闻世子将临危受命出征的消息,慌乱望向尚且苍白虚弱的少年将军,明眸溢满担忧。
阿史那辉似乎毫不意外,平静如常的凝望着合缃章,淡淡道:“我已知晓,多谢姑娘相告。”李莹告退后,阿史那辉起身翻出了一个锦盒,见合缃章似有万语千言要说,先笑吟吟地道:“蒙国有人捡到一块形状别致的天然黄玉献给了花剌子模宫,我母亲在五台山请高僧开光后又赠于我。我想,这块石头怕不是你变的,还是物归原主吧。你刚刚慷慨陈词的样子,和它别无二致。”
他展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琥珀挂坠,琥珀竟天然长成了一只卧着的虎皮猫的模样,深色如松花的纹路栩栩如生的模拟了皮毛斑纹和眼睛。然猫身处却赫然生出几道裂纹。
“它曾帮我挡过一箭。五台山的僧人说,猫有九命,这块石应该也很灵性,希望能护佑你。”
“跟你才像,我不要。”合缃章心头酸楚,眼睁睁看着身边的朋友,自己的“任务对象”被送上血流成河九死一生的战场,甚至是在他受伤虚弱之际!而且这份伤她脱不了干系。无论之前他们有过怎样的关系,她都想哭。她可以从容看乱云飞渡,却难以忍受或成死别的生离。
“母亲在我回京后这几天多次请求陛下和太后,希望让我退役准备殿试,陛下不同意,我也不愿意。唉,你哭什么……去战场,是为了我愿意追随的事而战斗,是我自己的选择。”阿史那辉早已看穿少女复杂的心事,英毅的面庞少见地柔和了下来,指尖轻柔揩拭去少女的泪珠,抬起桃花潭水般的盈润碧眸含笑道:“此事与你无关,不用有负担。”是为你,也是为我。合缃章心中更酸,原来他一直知道她的矛盾心事。
阿史那辉微笑着,重新拉住了合缃章的手,然后一步步上前,轻扶住了少女的肩膀,把她虚环在了怀里。合缃章要挣扎,阿史那辉捂着肚子叫:“疼……”合缃章立时不敢再动,任由他得逞地把那个有裂纹的狸猫琥珀塞到她的掌心。
阿史那辉深深凝视着怀中红了眼眶默然无语的少女,有千言万语,到头来却只是诚恳道:“子鉴先生是难得的良人,也是难得的可改换天地的良材,我敬佩他。你们大婚我兴许无法赶到了,且祝殿下与陈大人恩爱长久,白首与共。你和陈先生都有一心追寻的道,我如今也该去找找我要走的路了。”见合缃章的两缕步摇缠在一起,阿史那辉不自觉笑,伸手替她理好首饰和发丝。
与你久别重逢这几日,我真的很开心,你或笑或嗔,我都欢喜。真想看你穿上嫁衣的样子,一定很美……只是,主人公非我罢了。
“缃章。”阿史那辉很快松开了少女,第一次唤她的姓名,倾注了所有深情。“珍重。”
“……阿辉。”少女突然用力回抱了一下少年的背。少年凤目微怔,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你不要再受伤……否则待你回来,我是要追究你不敬长辈之罪的。”合缃章忍泪道,便转身飞奔离去。
上次出征,身边高朋满座,唯独无她;此次出征,宫墙深锁,唯有她在。窗外暮秋景色,可望见南飞雁。少年将军自嘲轻笑。这一声阿辉,是让他飞不走了。我会尽我所能,实现你想要也是我希冀的四海承平,即使是牺牲生命,也九死无悔。
当天下午,宫中就派快车星夜秘密护送刚刚升任西北军区副参将的阿史那辉前往陕甘道行军大营。行军总管上将军绛会和其他参将已等待多时。见阿史那辉掀帘而入,绛会爽朗大笑:“俏郎君可是姗姗来迟啊!回了趟皇宫,负了伤,但升了官;狸猫琥珀没了,但赢得了公主一笑。你们说,我们大景最年轻的军团副将这出合算吗?”
几位将军也欲借阿史那辉活跃一下压抑的气氛。“嗬还真是,那个花猫琥珀他平时一直戴着不离身的,送谁了?不会真是咸慈大千岁吧。我远方表姑的侄子的儿媳在长宁宫当差,回头我得打听打听。”“有道理。你们不知道,秋狩典上,本来阿辉还悠着劲,见咸慈千岁来了,就怎么帅怎么来,把伤口扯开了也不退场非要打完。听说是公主亲自照顾你?你这苦肉计不错啊~”另一位与阿史那辉一起参加秋狩典的同僚也刚从洛梁赶至前线,消息灵通。
“休要胡言。”阿史那辉毫不理会同僚用以调节气氛的胡闹玩笑,向绛会行了礼便开始汇报作战计划。众人立时敛声,正襟危坐。
自两年前全国推行严格官吏选拔和廉政审查机制,至派陈容首先在两江试点土地国有化以增加税收,打击剥削地主阶级,中州政局风云激荡。两江的大地主豪强被陈容恩威并施弹压了两年,没能力再进行规模反抗,最后被迫接受了陈容给出的补偿方案,交出了成千上万亩田地的所有权。且两江之所以相对顺利,是因为陈容自己以家主国公的身份,率先将信渠陈氏各支共两万亩祖产甚至于御赐良田的地契全部交归朝廷登记造册,以示表率。至于其他一些州道都抚,虽有朝廷严令,可要么没能力,要么没打算好好干,要么根本也属于地主阶级干脆与地方武装相互串联。
最后,土地国有制写入大景宪律,并最终正式全国推行的决定,激起了一批封建大地主阶级的武装反抗,要逼皇帝杀死陈容废除土地和税收政策。一时间战报雪片般送往合昀彻的内阁,然而一切预案都已备好。
合昀彻与陈宋闲聊之际,不禁感慨,此时与世祖年间万人逼宫要清君侧诛杀陈若的场景,何其相似。父子两人殊途同归。陈宋望月色如水,叹息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