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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红梅箭_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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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合缃章携合昀彻的公主和小皇子去迎阿史那辉与蒙王后。行至一处旧宫,见一修长少年迎光立于庭中,黑幞头黑蓝圆领缎袍贵气逼人,碧玉带勾出劲瘦腰身,片片金叶于他周身旋落,整个人蓬勃挺拔如洒落晨光的华庭玉树,风华正茂。合缃章不禁自卑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袋,感叹人跟人不能比。想想她因常常熬夜实验,脱发黑眼圈,法令纹都出来了,一脸憔悴看着还真像他小姨。
不过,此处旧宫曾是他的祖母昌元大长公主少居之所。昌元曾为太宗最宠爱的女儿,专为她营造的宫殿也是侈丽,自她出嫁后又更迭了两任皇帝,此处也长久无人居住,竟荒废了,唯独公主手种的一棵银杏仍旧枝繁叶茂,金叶积了厚厚一层。他许是思念祖母了吧。
秋风飒飒,金叶纷落中,阿史那辉蒲帽后的黑纱垂带静静飘扬,让纤长的他生出了几许零落孑然。闻踏叶足音,他回眸向款步行来的合缃章淡淡一笑,主动迎上同她一道回宫。
一起用家宴时,合缃章才正经与阿史那辉说上话。一听声音便大不一样。两年不见,少年变了声,从前清凌凌的男孩音带上了几分低沉磁性,性感又清纯。原来稚嫩美艳的精致瓜子脸也愈发棱角分明,下巴上浮现浅浅的美人沟,深邃坚毅。
这类谈吐温和沉稳的儒将果然多是黑色幽默的高手。合缃章聊起她最近喜欢自己捣鼓烹饪,阿史那辉一笑,不咸不淡的道:“执行侦查任务时,我们小队排班每人轮流给大家煮饭。轮到我做好盛出来后,几个弟兄都说这是泔水。有个刚睡醒的兄弟说,‘阿辉辛辛苦苦做饭你们这样说太过分了,还有,是谁趁我睡觉把泔水盛出来端给我了?正经饭呢?’”
平平静静的一番话把太后皇后乐的嘴就没合上过。
在战场上历练一番,阿史那辉又成熟许多,眉眼和举止间已全然是男人的沉稳,甚至能从开怀朗笑秒变认真严肃。这孩子,外表看着一二十岁,但心理年龄绝对超过三十岁。合缃章承认,虽说她是他的姑姑,但阿史那辉的成熟度完全碾压自己。不过她最是吃这种介乎男孩和男人间的类型,从前阿史那辉年龄太小,她嫌他少年老成,即使好看她也不怎么上心,毕竟陈容可是永远的神,谁都要往后稍稍。现在阿史那辉愈发成熟沉稳,却更具魅力,竟有潜力与陈容比一比。合缃章都有点不敢直面他那浓剑眉和桃花眼。那眉眼绝了,严肃时英毅沉郁,稍微一笑就又俊美含情的。真真任是无情也动人。
在母后的要求下,她午饭后被迫去送表姐荣成和阿史那辉回住处。
日前宫人已经整理出了长宁宫懿德殿后两处大偏殿供贵客蒙王后和世子暂居。安顿好王后表姐荣成,合缃章前去查问阿史那辉处布置是否周到,恰见房中侍女们正小心翼翼地把那把太宗用过的金弓供在正厅桌上。
“爷爷曾用过的金弓有四把,前三把都磨损断弦,唯有第四把保存最好。少将军这把应是了。”合缃章笑吟吟地道贺,阿史那辉也遥祝,恭敬道:“承蒙陛下厚爱,辉才忝获此弓,可日日瞻怀太宗圣明神武。”
他真俊,又成熟又优雅的那种……才知道为何宫女都争相报名去阿史那辉的住所服侍……颜控合缃章几乎没听阿史那辉说了什么,没话找话道:“此物一直保存在帑库,我都难得见。大英雄能赏光让我试试这弓吗?”阿史那辉一笑,“公主请便,还有,臣叫阿史那辉,不叫大英雄。”
合缃章朝他撇撇嘴,举起弓试了试,好沉!像模像样地作势要拉弓,结果咬紧牙关也只扯动一点。阿史那辉失笑,上前利落扳正了她的肩膀,抬高了她的下巴,又从身后环上女孩战栗的小臂,纠正了她拉弓的姿势。顿时身边萦绕着少年身上的檀香气。
合缃章红透了脸,脑袋热的发晕,耳畔恰传来少年低沉笑语:“此弓为军旅之人所用,臂力自非女子可比……”他修长的手握住合缃章的温软小手,助她一点点拉开战功赫赫的太宗皇帝最后一把金弓。
宫中没有箭,阿史那辉随手从梅瓶中抽了一劲瘦修长的红梅搭于弦上,引得合缃章叹赏不已,巨弓勇武,梅箭色艳真是极致的浪漫,让人不禁想到秋狩祭祀的这位杀伐之神,原就是神仙中神武第一,容色第一,喜着华衣的美男子,如今其形象竟恍惚与眼前少年有些重合。两人同时松手,弓弦铮然,飞红散落。
梅枝落地瞬间,有童声唤:“姑姑,辉哥哥,你们都在啊!”绣鞋跨入门槛,两个十二三岁的华衣小女孩捡起了被射出去的梅花枝,惊讶的看着世子怀揽公主,手叠着手擎着弓,男俊女美分外和谐,如果不是女子已另有婚约的话。
合缃章急忙从那若即若离的怀抱中脱开,迎上去镇定抱住两个呆住的小女孩问:“阿璎阿琬来找辉哥哥玩吗?”女孩怯生生的望着一脸和蔼的少年,却莫名有点脊背发凉,细如蚊鸣般应了声是。“你们也想试试太爷爷这把厉害的弓吗?”女孩子们犹豫着点头。合缃章回首仰望阿史那辉,笑道:“世子可有空闲?能否烦劳您带我们家潍城上党学习一番”
阿史那辉嘴角突然抖了抖,脸色很苍白,但还是应了下来。教潍城上党演练过后,阿史那辉突然说:“今日就到这里吧,还请两位公主见谅。这柄弓公主可拿去尽情赏玩。”少年将军依然笑如春风,不过此刻连嘴唇都苍白了。
合缃章终于注意到了阿史那辉的不对劲,送走两个依依不舍的侄女后,担忧问道:“你脸色真的好差,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啊?哪里不舒服?我去请医生……”阿史那辉一把扣住合缃章的手,豆大的汗珠直滴:“不用惊动别人……”自己捂着腹部蹒跚走出去才两步,颀长的身子便摇晃着倒了下来,合缃章忙扑上去死力撑住扶他往房中去,替他脱了靴子,铺开床铺让他躺下。末了却见自己手上衣服上竟全是血。
早有机敏的宫人去叫了太医,不到一刻钟以外科手术闻名的太医院副院首便火速赶到,道这是旧伤撕裂,清水纱布酒精镊子等常备的急救品一列摆开,请合缃章等人在外等候,只留助手和医婢。
合缃章站在殿外缓缓踱步,将散落的梅枝一一捡起。太后皇后和几个妃子陪荣成公主游园去了,一时半会后廷竟没个年长女眷。太医说阿史那辉的伤原系战场旧伤。作战时曾被砍中腹侧,本来休整时已经恢复大半,但昨日秋狩典上又生生撕裂,是强忍着撑完了整场。所以昨天他走的那样急,以至于忽略她,原来是因为这个。她听着太医边止血边简要陈述病情就觉得自己的肚子仿佛也在隐隐作痛;而她为了压他一头还可笑写了那首诗……
此事应不宜传扬,否则有皇家不顾人权强行要求军官带伤比赛之嫌。荣成公主那里不敢瞒,不过以何种理由通报,还是要和阿史那辉商量。阿史那辉这一受伤,怕是就去不成战场了,母亲交代的任务也基本黄了。她反而释然,她本就不想诱哄别人替她和她的家族卖命,希望阿史那辉,或者所有人都可以走真正想走的路。
思索间太医打开殿门道:“殿下,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如今世子已经有些发烧,我开了些退热解毒的方子,已经着人去煎药了。请殿下务必提醒世子近日不可做拉伸性强的活动,否则腹内感染将凶多吉少…”
合缃章猛点头。太医院副院首又闲话道:“前日秋狩典上就是臣替世子缝的针。所以今日听宫人说世子如何如何,臣就猜到大半是伤口又裂了,所以才自请前来。现在的男孩子都气盛,不过太宗金弓谁能忍住不试一试呢?”合缃章有些心虚,望向殿内,只见床帏内阿史那辉应是服了止疼镇静的药,安静躺着宛如乖顺的大猫。
合缃章千恩万谢地送副院首离开,并嘱咐他暂且保密。又火急火燎地直奔内室,掀开帷帐,躺着的阿史那辉只着中衣,散了发髻阖目休养。瓜子脸苍白如雪,贴身的中衣空落落的,生出难以让人不怜惜的单薄。
合缃章心中自责无比。若不是她要试弓,还拉着他给潍城上党演示,或许阿史那辉就不会出事;可他为何不拒绝,不解释?刚刚还与她说话,转眼间人就倒了,故意让她欠人情吗?嘴硬的质问:“刚刚为什么不要别人来?”
阿史那辉这才勉强抬眼,似乎心情很好地戏谑卖惨道:“我不想让别人来。这样你就会走了。没人关心我。”
合缃章怒道:“……是不是傻?没痊愈为什么要来秋狩?明明伤口已经裂开了一次还要逞强教我射箭?你是故意要让我欠你的吗!”
阿史那辉居然笑了:“公主殿下,参加国家性重大典礼并作出突出表现是部队晋升重要的加分条件,又能在国人面前大出风头,这样的机会给了我,我焉有推辞的道理?我对我的身体有数,不会乱来。如果事先告知陛下,或许就将我换下了。至于你和她们…大概是意外吧。”
他居然这般坦诚。合情合理。所以现在泡小姑娘教射箭,病发也无所谓,甚至还能吸引皇帝的怜惜,称赞他意志刚强。所以她也是计算内的?合缃章冷哼一声:“世子谋划的不错,你的确很有数。不过你伤情如何,即使你不上报,调你来的时候陛下应该清楚的很,何必此时苦着自己?”甫一出口她就惊觉,她今日与阿史那辉说话太过不客气,她本不应该对一个需要拉拢的政治对象用密友间才有的嗔怒怨怪的语气说话。后悔也为时晚矣。
阿史那辉因为感染高烧,又服了镇静药,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朦胧,半清醒半昏沉间,他努力握住了合缃章的手,断断续续轻飘飘地说着什么:“你觉得我利用你?……殿下,你知道我对你……”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向说话得体又好听的阿史那辉自嘲的勾了勾唇角,冷冷嘲讽:“如果这点小心思连你都能看出,陛下又怎会吃这一套?公主殿下,末将是要靠身体当本钱吃饭的,我本三日后就要回营,你以为我真的愿意冒着伤口撕裂的风险教除你之外的女孩射箭?”可我总是无法拒绝你……
第一次听到一向待人接物滴水不漏的辉世子嘴里说出嘲讽的话,还是对她。细想来,阿史那辉低调会做人,但从来不屑玩这种小心眼。若是堂堂一个大国世子,少年名将还要使这般后廷手段博得君上垂怜,未免可悲。刚刚自己那番话也是气头上没过脑子,对清高文科生出身的阿史那辉其实算是羞辱了。此刻合缃章也没脾气了,愧疚地垂眼拉了拉阿史那辉的衣角,不含糊的道歉:“世子,你说的对,你是我的朋友,疑你乃我之错。”
阿史那辉因为感染高烧,又服了镇静药,此时意识已经有些朦胧,闻言勉力抬眼,勾了勾唇角:“从认识你开始我们似乎一直在吵架,缃章妹妹当真以我为友?”又尖锐地说:“或者说,觉得我有用就同我说几句好话,觉得我碍事就不理不睬?”
合缃章心情蓦地沉重,不悦地收回手道:“世子怕是烧糊涂了?我可不是你哪门子什么妹妹,你或许得叫我姑姑或者姨母。你这样同长辈说话不妥吧。”
少年沉默,然后勉力唤李莹来,礼貌道:“辛苦殿下为臣忙碌半晌,托殿下的福,臣应无大碍,休养一时即可。有劳李姑娘送殿下回去歇息。”竟是下了逐客令。合缃章有怒有悔,终究忍住了没说,默默替他放下床帏。隔着帘子道:“万望世子安心休养”帘内声息渐悄,合缃章也郁郁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