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霸本纪》宫红

47、红梅箭_上

　　大景首届国家级科研项目中期答辩如期召开。荷院讲堂，人头攒动座无虚席，既有业内专家和理科学子，也有报刊采编和普通民众。从数学，物理到化学，从天文，机械，光电，材料，各个项目都带着世界第一的成果而来，说是答辩，更像是炫技。
　　生物组打头阵的是合缃章，从容不迫的展示一张张海报，介绍本项目组的进展。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很容易注意到，在初始有机基体上生长着不同形态的菌落，比如发霉的馒头，变浊的肉汤。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这些生物是有生命的，千姿百态又能稳定传承。”合缃章展示了几张菌落手绘图，并邀请台下评审前来观察显微镜下调好的样片。
　　“西方首先发现了这种微小生物的存在，我们暂且把它叫做微生物，或者翻译成‘菌’。由此产生了猜想:能否将这些菌分离纯化。并鉴定分类？筛选了几百种组合后，我们终于找到了分离纯化培养微生物可用的最佳通用培养基组成和培养条件，并成功分离了近百种常见菌落，在给各位先生的论文里有收录。”又笑道:“我们在现场设置了六台显微镜，在座各位稍后可随意挑选自己喜欢的样片观看，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在我们同事的指导下自己制作玻片观察一番。”
　　“下一步我们将联合物种分类国家项目组开展大范围的微生物鉴定与分类，也与生物器械研发国家项目组展开合作，设计专门培养设备。在应用方面，我们与酿造发酵重点实验室合作。分离和培育食醋，酿酒中的关键菌种；同时，我们已经在开展细菌，真菌对人类和环境的影响的研究，以及通过化学手段研究药物成分对这些微生物的抑制作用，希望能解决相关疾病及药物的作用机理……”
　　“而且，我们关心的问题有一个非常有趣，且更有前景的延伸课题，那就是——”合缃章落落大方地展示着血液，木栓，皮肤标本的显微镜绘图，语出惊人:“我们在国际上首次提出，禽兽，草木，以至于人体也是由一个个类似于微生物但又不完全相同的小室组成，我们将其命名为——细胞。对这种结构的研究，必将揭开生命的奥秘。”最后温柔而坚定地结语。
　　偌大礼堂鸦雀无声。评审官和听众集体静默。这些人虽是其他研究方向的巨擘，对新兴的微生物与所谓细胞几乎一无所知，但科学直觉告诉他们，这个小姑娘要给出颠覆世界的成果。评审们提出了五花八门的犀利问题。合缃章大方地娓娓道来，无论是物化还是数理统计方面的问题，她竟全都接住了。最后，评委们赞叹不已地齐齐鼓掌，礼堂中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事实证明惠圣看人很准。这次答辩合缃章虽占尽风头，但李隼博士亦功不可没。李隼才二十多岁，亦是天才型人物，精通物理，医学，化学。做实验时缺恒温箱，就是他组装了一个代替装置。每次合缃章实验或者思路卡壳，李隼都能把握主线走向，提出一些极富建设性和创造性的建议。几百种实验组合，他身为老师亦亲力亲为，与合缃章和诸多其他学生，技工等一起夜以继日筛选。虽然主要工作和设计是合缃章完成的，但惠圣特意嘱咐礼部宣文馆在宣传一期成果时把李隼的名字放在合缃章前。
　　合缃章与李隼都是工作狂，常超额工作至深夜，但不知如何渐渐有了流言，若有若无地暗示(已有婚约的)咸慈大千岁和天机院风头最盛的博士关系非同寻常。京城中渐渐也开始传言，两江道有世家为了瞒下近千亩的土地不被朝廷收走，私下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与年轻俊美的巡抚陈容做床伴……
　　合缃章样样都听说了，对陈容，她是相信的。他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对新政，对皇帝，对自己都具有毁灭性危害的事。
　　但是对于李隼，合缃章快冤枉哭了。李隼的确年轻英俊有才华，但二人清清白白，都一心扑在科研上，李隼除了合缃章的项目还手握其他两个国家级和郡级项目，他与王式桢等交流的比自己更多，怎么就单传自己的谣言了？

　　这日重阳，合缃章收到了陈容的信件:

　　闻阿灵小友学业有大成，特来道贺。虽身在南国，阿灵之风采卓群，吾亦时时可闻，可欣，可怜。学刊上文章多出卿手，吾品其行文遣词，有如见卿笑面，闻卿柔语。阿灵才及笄一年，便有此开山拓野之绩，此盖卿用苦而秉慧也，吾实欣然。然思及卿之辛苦，吾又疼惜。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万望珍重。
　　接下来是陈容近况简述，也就是报平安，让她宽心的话。实际内容还不如她看内参消息来的多。
　　何日才是君归期啊……合缃章心叹。前年重阳，两人还是无忧年少，她还未殿试，他也未远任，金菩提与金菊簇拥的长宁宫中，他赠与倾注所有心血的情诗，二人耳鬓厮磨，不胜欢好。而之后时光忽如箭，两人眨眼间已有近两年未曾相见了，陈容甚至连春节也无法脱身回京与母亲长姐团圆。考虑到两江形势并不完全稳定，合缃章和宜兰郡主曹太君等人也不能贸然前往探望。虽交通大大便利，竟依然两地分离。
　　陈容他会不会瘦了？会憔悴吗？生病了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要弹镇一道九郡，大兴改革实在难为他了。合缃章抚摸着信的最后陈容的话“凤之求凰，一日不见尚思之如狂；吾二年不得见卿，早便魂灵枯死徒躯干也。但求今春能得见吾爱阿灵，一眼亦足。”她央兄长合昀彻允陈容回京数次，合昀彻翻出一沓密折，扔在桌子上，笑到:“好妹妹，心狠的可是我吗？看看吧，你夫君自己不愿回来。他刚刚立威，若此时贪图安乐，一走两江立时就要天翻地覆，之前的苦心全部白费。”
　　惠圣一向极为宠爱陈容，还是她发话，今年春节让合琏代为坐镇两江，让陈容回京述职。又悄悄告诉合缃章，明年开年就可以让她二人完婚，大婚礼服已经快做好了，春节时两人正好试试。合缃章羞赧不语。

　　合缃章才开完部里的质询会，便急匆匆的赶到北郊围场参加每年一次的秋狩典。虽然要保护环境已经不提倡捕杀野生动物了，但是为了祭祀主兵戈狩猎的天神，纪念景朝合氏先祖筚路蓝缕的浴血拼搏，秋狩祭典依旧是景朝朝廷重要传统祭礼。祭祀正式开始前，会安排贵族子弟进行射御蹴鞠马球等强竞技性比赛，以鼓励青年子弟强健体魄。
　　合缃章悄悄潜于太后旁边的位置就坐。

　　皇家马球场上，两队人马厮杀正紧。而一位击球手驾驶一匹黑龙般的黑骏，沉着迅捷的穿行于对手间，高超策略和骑术牢牢吸引了全场目光。这时七宝球落入红队控制，但距离太远射门并不现实。红队几人对视一眼，大力将球朝着对方那位最出挑也最难搞的队员的头击去。
　　全场哗然，合缃章紧张得揪住了旁边的合琏，连问:“这样合规矩吗”。
　　没等合琏开口，那个被暗算的球员仿佛侧脸长了眼，一个极优美灵活的偏身，躲过了球；同时球杖稳稳一拦，将七宝球弹回己方队员控制之下，送出助攻。全场欢声雷动。
　　接下来的时间里，即使对方组成人墙围堵，他也凭借几个假动作，成功牵引出一道缝隙，带球击飞一气呵成，骑术娴熟优美如鱼游龙舞，一次次惊险刺激的过人和进球都引得全场惊呼。
　　“哐！”
　　又一粒球被他击入球网，提前锁定了胜局。全场欢呼声中，那位身材纤长健美的击球手被同伴簇拥着行至皇帝皇后的看台前，接受褒奖。

　　“好一场鏖战！大景先祖重视体育修养，就是因为球场如战场，，可扬气强身，亦可见智见勇。此番无论胜负，诸少郎之精气阳刚足证我中州儿女皆为龙凤。咸慈，你代我和皇后慰劳诸君吧。”合昀彻有些懒懒的，说了几句就不想再说。合缃章蓦然被点名，毫无准备，只得起身提起拖尾的金色缎袍款步向那个为首的出挑少年行去。却见护盔之下，少年莫名呼吸有些急促。走到少年身边，她才感受到他运动后身上炙热的松香味道，汗水默然顺着他的头盔边缘滴入绒毯之中。
　　“各位郎君英敏过人，世间罕有，感谢诸君为秋狩开幕。快快除了盔甲，消消热气。”众人文言纷纷迫不及待的取下头盔，拿了旁边宫女递来的帕子净面，而后取了赏赐的金腰带谢恩。除了跪在合缃章旁的那个最惹眼的击球手既不说话，也无动作。
　　合缃章道奇，自取了帕子俯身递给他，温言道:“少郎，快除盔甲受赐吧。”那少年只得缓缓取下头盔。一点点浮现出白皙皮肤，精致下颌，坚毅的唇，挺立的鼻，纤长羽睫，入鬓剑眉。分在少年右额边的刘海汗湿了，贴在额头上。少年双目缓缓抬起，终于显露出那阔别已久的沉静墨绿双眸。

　　合缃章震动不已。他怎么能回来的？何时回来的？竟作为开幕式主角之一参与了秋狩典！她完全不知。合缃章回望了一眼宝座上的皇帝，兄长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笑意。
　　阿史那辉没再迟疑地恭敬接过帕子，合缃章递给他开幕赛的最高赏赐——太宗金弓。少年起身，半绾长发风中烈烈飞扬，阳光仿佛为整个人笼上了金芒。他举起金弓向全场观众展示，引来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揭开了秋祭的序幕。
　　能看出来兄长有心抬举他，秋狩典开幕赛主领，这般露脸出风头的活计，千里迢迢的也要把阿史那辉从山西换回洛梁。
　　“……好在山西战事基本处于收尾阶段，他所在的军队正在换防休整。他此番能参加秋狩典，其实是作为青年军官代表来的，洛梁兵部发函借调。”太子合琏悄声解释。合缃章挺惊讶，玩笑道:“接下来还拜官赐婚了吧。”合琏嬉笑。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合昀彻培养阿史那辉的目的在于，制衡？陈容？

　　下场后合缃章本想叫住阿史那辉叙叙旧，话还没开口，他的同伴便簇拥着他匆匆离去，竟是没给她这个攀附的机会。结果刚到台下，一群早就候在那里的郡主县主们立刻围堵住了他，或含羞带怯或直爽泼辣地与之攀谈，就连合昀彻的两个公主也远远瞧着这个才俊少年红了脸。
　　少年面色看着有些苍白疲惫，仍然礼貌回应。看到这一幕，合缃章的好胜心占了上风:许久未见不与我这个公主问候，反而与他人说话。我倒要看看，你们追捧的这位天才在意的人是谁。便提笔写了几句诗，让李莹交给阿史那辉的从人。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没有署名的信纸递到了阿史那辉手上。只扫一眼，少年原来疲惫的双眸微微睁大，愕然回望，正对上空落落高台上摇扇慵懒睨笑的少女。
　　一切与近两年前的簪花宴都很相，只是两人的角色倒了过来。

　　他果然知道那是她写的；那首诗果然是他写的。

　　阿史那辉一笑，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并未像她预想的那样抛下人群来到她的身边，和身边人略略应酬玩笑了几句后便匆匆离去。合缃章对他的态度倒是有些意外，一年多不见，只觉得他愈发捉摸不透了，此般当面揭穿都不能激起他什么波澜，倒显得她自作多情没风度。

　　太后恩旨荣成公主和阿史那辉留宿长宁宫。在内廷留宿男客令合缃章很尴尬，奈何人家是征西大功臣，当朝炙手可热的天才将军，不容她任性反对。

　　“你可知，觉明王和你荣成姐姐已经对我和阿彻提过数次，他们就阿辉这一个儿子，征西时他们两口子已经吓怕了。阿辉服役两年期将满，希望届时能准许他退役，走殿试科举的文官路子。 ”太后私下对合缃章说。
　　“挺可惜的，阿史那辉说不定可以成为霍骠姚那样的少年名将。不过人家要求完全在理啊。还是看他自己什么意思吧。”
　　“你可知土地国有化纳入宪法，不仅地主，一些王公贵族的利益也被触动，或许很快会有全国性的叛乱。阿辉锋芒毕露，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朝廷不会放过他的。秋狩千里召他回京，就是为了安抚蒙王他们。你与阿辉是关系不错的同学，你理应替朝廷安抚好他。”
　　合缃章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