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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未曾设想的道路…… ...

  •   合缃章刚下讲坛,一叠拜帖还没翻完,便又有数个新科进士围在她身旁自报家门。此时是文状元王滔在致辞。她呵呵笑道:"诸君置王伯瀚讲演于不顾,特来寻我,实在荣幸。"几个小年轻一听皆面有羞惭,有大胆的反而笑嘻嘻接话说:"伯瀚兄出色,仍为文人,在下理学生,自然更仰慕公主您。"
      合缃章不吃这套,淡笑:"嗯,但我本人更敬仰伯瀚兄。"也不愿拂了他们面子,依旧笑容灿烂的感谢并回赠了名帖。

      开幕辞结束后,宾客自动结成小群攀谈。直至御宴行将开筵,围着合缃章争睹凤仪的进士们仍不见减。她脸早都笑僵了,这样的社交是低质量的,远不如和三两志趣相投之人深谈收获大。
      陈容一直坐在一处僻静树荫下喝茶,遥遥望着合缃章被簇拥着讲话,并不打算出手解围——小朋友年轻时多收点帖子没坏处。可眼见着快饭点了,这样下去他怕是连吃饭都没法和小夫人坐一起,这才拍拍半旧白苎麻袍上的落花落叶,起身去找小夫人。

      "大学士安!"一路不断有学生星星眼向他打招呼。陈容总是略略回头,眯眼含笑颔首或温和回句"你好",礼数周到,但大步流星丝毫不停。合缃章旁的一堆文徽院学生刚刚还叽叽喳喳,见陈大学士微笑着径直走向这边,便瞬间安静,立刻自动分开一条路,躬身拱手行问师礼,整齐呼道:"学生请大学士安。"

      陈容向合缃章走来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驻,自信含笑目光从始至终只停留在她身上。在众人屏息凝视下,逆光走来的陈容宛如扶云而至的仙子,淡淡一笑说不尽如何秀丽风流。他乌发半绾,只着简朴白袍,依旧翩若惊鸿,风神绝世。
      合缃章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才是大景第一美人,真正的洛神。
      时间仿佛凝驻,陈容的长发和衣袂随微风缓缓飘动。他唇角噙着一缕松柏间的日光,朝几乎看呆了的合缃章浅浅一躬,朗声笑道:“在下久慕殿下之名,也有拜帖一封,殿下可收?”

      合缃章回过神来,嗔笑着轻拍了一下陈容臂膀:“谁要你的帖子……",拉着他便向众人便道:"此乃陈容陈子鉴大人,老状元了。所以,求代写作文的别找我,找他……”
      “殿下不稀罕臣,臣无话可说。但要说臣老,嗯……实难从命。”陈容指尖抚过合缃章的花冠和秀发,轻笑着低头贴近少女鼻尖,望着合缃章的眼睛亮极了,倒映出红着脸的清丽少女。
      人群一片哗然:公主和陈大学士首次合体派粮,看过的人都说饱了。学生们竟识趣地一哄而散,顿时只留二人在原地。
      陈容乐不可支:“小娃娃们好乖啊,这才哪儿跟哪儿,要是我就坚决不走,看能做到哪一步。”
      合缃章脸皮薄,,对于陈容用这种方式吓退众人无地自容。“陈大人,你好没羞!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羞愤地说不下去便狠狠翻了个白眼。
      “为师脸皮略厚,你知道的呀。”陈容满不在乎的揽过合缃章肩头便向为他二人预留的桌位走去。“我不过挨我小夫人挨的近了点,还没亲亲抱抱,有何不可?”路过一僻静假山,陈容上前一步,把合缃章拉进一处吊钟凌霄掩映的山隙,用大袖把合缃章盖在怀里,俯身飞快吻了她一下,贴着她烧的滚烫的脸颊,咬着她小巧的耳垂,低低耳语,清醇少年音惑人心智:
      “祝贺阿灵,你就是历史的书写者。以及……你今天真美。”

      御宴后陈容还牵着她去游览了碑林里历届科举前三甲的题诗。她特意去找了五年前陈容的题词,虽然她早就背过了。陈容亦兴致盎然,佯做委屈状::“当时我特讨人厌,大家都写盛世壮志,我偏不,我就要写针砭时弊的。被先帝和我父亲臭骂一顿。”
      你现在不也写吗?“现在会分场合咯。唉,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看他顶着绝世俊颜假模假式的装可怜,合缃章毫不留情揭穿说,别看脸上笑嘻嘻,可谁若欺您是软柿子,必然要自讨苦吃。
      陈容从后面轻轻环住娇小的合缃章,温热吐息喷在她颈边:“你欺负我最多,几时见我舍得让你吃苦?”“哼,罚抄书罚写文章罚端茶倒水罚……后面就罚亲亲了。”陈容忍俊不禁,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复杂思绪。

      合缃章直到御宴结束乘车回宫时,回想起陈容惊艳的出场,以及之后两人在僻静处情不自禁的亲吻和抚摸,脸上还有些微醺般的绯红,仿佛偷食禁果般心狂跳不止。好吧,她就是喜欢陈容这样的,好看,有才,对她深情无悔,但还有点小坏……几个姐妹常对她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难得她从前还不以为然……
      从少女春情中收回心神,合缃章又陷入了对前路何从的沉思。陈容说的对,她这次确实成为了历史的书写者。但兴奋过后,还是对未来的担忧。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对她的责任和期望更大了,她真的有能力做出父母兄长抑或陈容那样的成绩吗?真能顺应缃章这个名字,光耀大景史册吗?该选择怎样的道路,才是康庄坦途?

      数日前,合琏,陈宋曾召陈容入宫密谈,想请他外放封疆,担任天下九道之一的两江道之主官,辅弼推行皇帝和合琏主导的逢入必考,精简高效的新官制;也有几分私心,想给合琏多个臂膀,未来即位时能立刻辅佐。
      清明微雨,皇后宗薰宫凝碧池,山水花树天色皆一派淡翠,湖面涟漪轻盈。湖心亭中,三人对坐煮茶。“此事陛下授意?”陈容蹙眉。
      “不错。道级主官任命并非我能做主。况且,我素知舅舅志向,如果不是父亲的意思,即使再难,我也不会请你出山。”合琏平静道,根本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子。
      “可要知道,我并无从政经验,直接从封疆做起,十分不妥。最重要的是,我厌恶政治,你们知道原因的。而且现在阿灵还小,刚进天机院,我得护着她。新政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你们怕不是想让阿灵守寡。”陈容心烦意乱。
      陈宋笃定开口:“小容,现在终于能实现父亲的遗志,使人人平等而天下大同。你真的不试试吗?”
      “为什么一定是我?琏儿追随者何其多,能力胜于我的大有人在。”陈容叹了口气。雨丝飘进亭中,他的睫毛额发很快濡湿了。
      “因为你是陈若的儿子。因为你是陈容。因为你虽然讨厌父亲,但其实与他的理想一致,不是吗?因此,你必然是我和琏儿最信任的人。”陈宋温柔道,却不容置疑。

      “我没这个义务,也没这个本事。”陈容站起来就要走。合琏拉下了他。“别着急嘛舅舅。”又笑道:“几年前,朝廷重大决策案和内参报告几乎皆出舅舅之手,现在上课时还被拿来当范例分析。舅舅,你只想吟诗,不可能。”
      陈容心中一紧,这是他长久以来的隐忧,他怕有一天皇帝还是不能放下对他的忌惮,或者虽然忌惮着,但又不能放下对他剩余价值的重视。那时将不再有安宁。
      “阿琏,你威胁我?”陈容厉声道。

      合琏丝毫不惧,从容道:“舅舅,你,父母和我,皆是从小读外祖父的《社会论》长大,都是平等人民共治主义的信徒。你应知道,宫廷之外的世界风起云涌,现有体制造成的阶级固化已经无法适配科技,经济与思想的狂飙。《社会论》中设想的官吏体制改革,法制改革,和未来会继续进行的土地改革,甚至更深层的革命,是必然趋势。如果我们不率先行动,被推翻的就会是我们。我们的对手将会是所有既得利益者。你觉得现在的封疆大吏们会乖乖听令,砍掉自己的阶级特权吗?”
      见陈容还要拒绝,合琏立刻说:“我必须让最信任的人与我并肩作战,至少保证这一轮官吏选拔机制改革能起个好头。如果有成效,我向你保证,你可以离开,重新回到你的象牙塔。”“也回到阿灵身边。”陈宋拨着茶炭,安静地插了句话。
      “我能完全抽身吗?”陈容长睫微垂,面有戚戚,仿佛自言自语。
      “三年以后,只要改革有成效,你尽管挂印而去,绝不阻拦。”合琏道。

      雨丝纷纷飘入湖面,发出细碎的脚步声。思索良久,陈容只余太息。“我不相信承诺。但是,我似乎别无选择。”
      “三年以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将辞任。如有阻拦,我以死明志。”

      “母亲定的三年之期果然有用。”望着陈容远去的身影融入碧绿细密的雨雾中,合琏如释重负。
      陈宋揉揉额角,柳眉却难舒展。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年后,正好是阿灵和阿容成婚之年。这三年也恰是阿灵天机院学业最繁忙的阶段,或许不能时时与阿容相伴,二人可借此机会各自发展事业。三年后阿容退隐,阿灵行将结业,正好成亲,可长相守。他必是考虑到了这层。
      “舅舅还说必须要问过姑姑的意见,母亲,您觉得此事还会有变吗?”“阿灵不会阻拦的。她不是那样的人。你二人平时最要好,怎的这都不知道。”陈宋嗔怪道。
      “女孩家的心思太难猜。”合琏挠了挠头发。又叹气说:“只是对不起舅舅和姑姑了,本来可以不牵扯他们。”
      “是你爹执意启用你舅舅,却让我俩出面。唉,不过他历练历练也有好处。人一辈子不可能只与书本打交道。”
      陈宋端详着合琏欲言又止的表情,猜他是对陈容独当一面仍有些担忧,便宽慰他:“你舅舅虽年轻,但心里是极有数的。能让你爹念念不忘的人,能力上你只管放心。如果你五年前年纪再大点,就能亲身领略你舅舅领丞相职决天下事的风采。”

      清明的雨细润,待久了还是有些湿冷。陈宋整理了一下合琏的衣冠,哑声道:“此去前路多艰,必要保重。毋需挂念我。”
      百姓当家做主,破除阶级桎梏,这是陈家三代人的理想。为中州的人人平等的未来,即使她的儿子,丈夫,弟弟都要为此而死,亦无悔。

      周颢深在讲课时,破天荒的给了合缃章一本《社会论》,要她仔细研读。
      十年前,社会论还是禁书。是合昀彻登基后力排众议,重开印制。所以从那时起,合昀彻已经在布局这场翻天覆地的变革。
      前代信国公陈若现在被认为是共产主义的先驱,是超越时代的思想家和政治家。但在陈若少年时,他过于特立独行的超前言辞,多次差点为他招致“大逆”之罪,由于太宗力护方得保全。陈若出身显赫贵族,却一直抨击封建制度,阶级固化和资本剥削,同情广大劳动人民。他花了十数年时间写作了八卷《社会论》巨著,详细分析了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的运作架构及其剥削本质,提出了大景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社会本质及主要矛盾,描述了人人平等,努力劳作的大同社会。
      合昀彻幼时便偷偷背诵此书,将其奉为圭臬。登基后一度还要废除封建制度,结果为惠圣阻止。彼时时机的确不成熟。十几年前,离经叛道的思想家陈若也曾领导过体制改革,也是因为太过超前,以失败告终。据说,他病重时,对手派人在他耳边只轻轻一句:“公毕生拥护平等,憎恶特权,然,若非陛下偏怜,公于著作问世之时,按律便当死了。”陈若如万箭穿心,登时吐血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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