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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御街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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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景习俗,当年文理的殿试三甲都会沿宫门前的朱雀大街巡行,受民众观瞻。昨日新雨,一洗多日来的干燥灰霾,今日洛梁空气清凉,绿树远山苍翠欲滴,鸟鸣宛转不绝。进士均着白鹤文靛青朝服,文理一甲前三名加戴珍珠百花结成的花碟冠,佩花环,各乘华盖花车行于前;其他人则乘驷车随于后,经皇宫前的朱雀御街,前往报国寺旁法严塔下举办的簪花宴,题诗酬会。簪花宴向来名流王公荟萃,为世家重臣争抢人才,新科进士投门认路的国家级名场面。多数进士此前寒门苦读,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排场,如此多的顶层权贵,但在这里,他们才是被争夺恭维的对象,受万民瞻仰。此乃学子最畅意飞扬之时,真正鲜衣怒马,一日看遍长安花。
合缃章从前观看过多次进士游御街,也随兄姐参加过几次簪花宴,但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戴着象征科举最高荣誉的花碟冠,乘花车行在理学进士最前列。仪仗浩荡,旌旗飞扬,两旁民众欢呼沸腾,纷纷向天之骄子们抛洒花瓣,一路处处花落如雨。
合缃章得体微笑着向两旁民众挥手致意,又探头问旁边的本届文状元王滔:“伯瀚,你曾参加过进士御街簪花吗?”。王滔亦是今年在天机院进修的几个文徽尖子之一,年方及冠,个子中等,相貌周正,性情忠厚。他虽出身书香世家的琅琊王,此时坐在花车上亦有些局促不安,不停擦汗。
“不曾……臣素居山东,今年才入京从学文徽,乡,乡野村夫委实见不得如此受人吹捧。”王滔腼腆答道。
“伯瀚你太谦了,你京试便是第一,我坐在这儿才是如坐针毡。”“臣并非自谦。公主应有耳闻,以辉世子为首,文徽今年的数个翘楚均因年龄未足无法参加殿试。所以今年我其实少了很大竞争压力。”
“那他们这两年如何打算?”
“现在我朝鼓励应试生参军,功名越高,品衔越高。世子就是赶政策参军了?他这位京试第四名,直接就是校尉。”王滔憨厚道:“我本也想去,奈何体质审查没过,近视。”
合缃章由衷称赞:“你们文科群星璀璨,各个都是翘楚,但伯瀚你第一当之无愧,无需谦让。对了,辉世子启程了吗?”“应该吧,听说今日新军集结启程,我们几个昨天还去给他送行,天机院的几个同学,式桢师姐,王曦也来了。”
合缃章吃惊:“为何没通知我?”“我们本来想请殿下你来,毕竟你俩这么熟。但世子坚持说不要麻烦你……”王滔诚实的说。
合缃章心中复杂。往旁边一瞥,竟与人群中一个高挑的绿眸美少年目光相对,一阵花雨洒落遮住了合缃章的视线,再看取,哪还有那少年的影子!
怕不是幻觉?哪有这样巧的事。合缃章叹口气,并未在意。
新科进士在一路欢呼花雨中齐聚法严塔下,前三名依传统要在塔前碑林题诗留念。状元开笔,要图个大气的彩头。王滔挥笔在影壁上题写:九万里风鹏正举,直上青天揽月。“彩!”
论作诗的急智,合缃章不如陈容王滔,但她早早便精心打磨了一阙,此时笔下沉着流泻出遒媚的柳体:路漫漫,风烈烈,而今迈步从头越。并不逊色王滔。题毕,二位状元在喝彩叫好声中拱手谢退,榜眼探花登场题词,拉开了御宴的序幕。
今年恰逢理学科举举办十五年,且诞生了第一位女状元。礼部特意邀请了十五年来有科考功名的女性代表参会,意在响应朝廷政策。彰显女性力量,推动男女平等。合缃章亦受邀发言。实际上,自理学科举举办第三年起,就开始有女性中榜,首位获得功名的女举人最终成为了中土第一个正规编制内女性官员。此后女子参考出仕风潮如雨后春笋,涌现了大批杰出的女学者,女官吏,女商人。而理学科举自去年始有一甲女进士,即王式桢,今年一甲又有合缃章等六人,更预示着女性潜力的逐步发掘。
此次这些代表中有几位已经做到了郡级主官,还有知名文学家,械造师,富商等等。无论是何行业,个个都自信优雅,气质卓然。少年成名的合缃章出场时更引起了久久不息的惊叹:原来,盛赞其为瑶池莲花转生,天下第一美人的传闻竟不是过誉!。
阿史那辉牵着马,远远的望着塔下高台上从容致辞,温润灵动的绝色少女,一动不动宛如石像。小仆忍不住出言劝道:“殿下,征西军派人来催您集结了,要我说,若是想见那位,昨日您设宴时往宫里递个帖子便是了,那位也不是小气的主,不会不来的。您就不用一路巴巴地跟着花车过来,这会儿又……”
旁边马车中,一妇人声音幽幽传出:“阿史那辉,你不是说从今要与她断了来往吗?何必如此踌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立了块望妻石呢,不对,人家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纯是单相思。”
阿史那辉挨骂也不恼,笑着回应母亲:“有女状元参加的簪花宴如此稀罕,多看看是应当的,说不定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此时又有一名小仆气喘吁吁跑来,道:“殿下,题诗已经递过去了,这是她大宫女代公主回赠的名帖。”“她知道是我吗?”“暂时不知。”阿史那辉打开名刺敛目细看,淡黄色的折页是用精致的竹花笺纸制作,里面生平和代表作皆用自成一派的漂亮柳体书写,一看就是亲自誊抄。翻第一页,写着“咸慈合缃章敬上”翻最后一页,写着“咸慈诚祈君安”。他几乎能想象小姑娘说这些话语时,会规矩地躬身作揖答谢,扬起的可爱小脸上,笑颜如春风化雨。
阿史那辉将折页小心贴身收好。从今日,他便要再此踏上狼烟四起,尸横遍野的战场,为了自己的前途,也为了远离一段无果情感。但在一切结束前,阿史那辉还想再看一眼那魂牵梦萦的少女,遥遥的望一望。
不过,有一天他也许会回来这里,亲眼看一看石碑上她题下的诗句,有着怎样的宏志。这一天不会太远。
合缃章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致谢下台,李莹向她递上了此前收到的一摞名帖。
她翻动着,轻声念着名字:周郴,林如鸿,白师恭,郭厉……“白师恭这个姐姐我知道,今年理学二甲的头名……文徽的郭厉?我俩都这么熟了他还送?真是够了。哎,这个怎么没写名字?”
折页内只有一首诗:
庭前芍药妖无格,阶上槛菊净少情。
唯有芙蕖真绝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虽然分明是对她成就的赞美和期许,但合缃章还是叹赏不已。写的很精彩,依前人诗改的也好。不过是谁如此粗心?连名字也忘署?
合缃章看着温润的颜书,脑海中浮现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世子你这笔好颜体连当时大书家周颢深看了都要称许的。”熟悉的字体,应该是他。难道说他在此地?他究竟有何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