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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理科女状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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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缃章相当皮实,三四天后便撑着去照常上课。又过了几天,文徽院学生结束进修归校,天机院重回宁静。离开前夜大家给进修生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大家互赠诗歌酬和。阿史那辉给四位女生送的诗,用心程度都一般无二,绝不偏颇。并不刻意躲避合缃章,但也仅限于几句场面寒暄。之后二人上下学路上或偶遇,王曦王式桢亦常常谈起他,多崇拜仰慕之言。但筵席已尽,自此阿史那辉渐渐淡出了合缃章的视野。
合琏巡查回京后,代表其管辖的吏部上了封震动朝野的奏章,奏请革新吏治,逢入必考,裁撤冗员,提高专业从业者比例。永平帝合昀彻于为期十五天的开年大朝会中特将该提案交于内阁审议。同平章事、从一品英和殿大学士路抚南的点评文章当天就刊发在大景日选上发行全国,奠定了改革基调。合缃章看着报纸,这想起来半年前陈鎏案时,自己好像对合琏随口说了个神预言——“是不是要改革什么了啊”……这半年忙着备考,不怎么跟哥哥聊天,竟是半点消息也没透给她。让她没个准备。现在好了,今年策论押题有了,是时候准备二十篇备选作文了。
由于参考人数太多不可能全部参加殿试,便通过京试先筛选一次,成绩分为十等,前三等者方有资格参加殿试。殿试通过率为八成,但只要通过殿试便能获得官员免考资格。未参加或通过殿试者如想获得官职,则必须参加竞争极其激烈的吏考。一番折算下来,超过二成的京试考生都能免于再参加一次严格的吏考,面试优先录用。由于官吏准入制度准备严格实施逢入必考,本届科举人数激增,都希望能拿到免试录取。有了这样的改革风向,人们对于今年开年的文理科举形势高度关注,或许预示着未来政策走向。
随着喧闹的考生人潮从京试四号贡院出来,陈容早等待多时,他笑的灿烂,朝少女张开了双臂,合缃章顺势扑在他胸前,开怀大笑。“这次题还蛮简单的,比我平时做的容易。”
“我的亲姑,你倒是完全不把你娘和你姐放在眼里啊。”合琏的声音幽幽响起,抱的难分难舍的二人才看向一旁便服的太后和皇后。“今晚我们都在宫外吃可以吗?小容哥请客犒劳犒劳我吧。”“可以破例,不过我在哪能让小辈掏钱,我请。”惠圣道。
“嗨,阿灵辛苦许久,好不容易了结一桩大事,我也替她高兴,小侄俸禄请几位殿下吃个饭还是能够的。”陈容悄悄牵起合缃章的手,朗声道。合琏起哄:“小姑的好日子,小舅请客,必须吃顿好的。走走走去相映红,今天京试散考酒楼肯定爆满,再晚点就没位子了。”
考点附近的酒楼果然人头攒动,五个人恰赶上相映红最后一间雅室。“阿瑾阿瑜阿琛一会儿南海阁下学就过来,我们先吃。”陈宋道。几人闹哄哄的点了菜,等菜上桌之际,有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突然推开了这间雅室的门。他身后的小二急忙道:“贵客贵客,不是这间,是对面那个。”“哦哦,在下走错房间了,抱歉叨扰。”中年人也没仔细看便充满歉意的挥挥手就要走。
“昭平?”惠圣喊住那人。中年人这才往屋内仔细看去,见惠圣大惊:“太……,咳,小二你先去吧,我待会自己过去。”待小二走远,中年人关门,纳头便拜:“小王昭平叩见太后,叩见皇后,叩见二位殿下。”又道:“小陈公安好?”
陈容合缃章均起身回礼。离合昭平最近的合琏忙扶起合昭平:“颖王伯伯,你今日怎地也凑热闹出来吃饭?今年你府上没有子弟参加京试吧。”还没说完便恍然大悟。
还是个惠圣呵呵笑道:“蒙王小世子怕不是在对面雅座里等你咯。”
颖王爽快道:“太后圣睿,一点不差。小妹荣成,还有我几个小子丫头也在呢。阿辉这孩子聪明,有经略,能进京试,得叫我家那些不成器的跟着学学。公主也是刚下考吧?我看咱中州怕是要头回出个女状元了。”
合缃章也想起阿史那辉正是颖王的亲外甥。想今儿他们文学科举京试也恰好结束,便笑到:“王兄说笑了,论才智,阿辉远胜于我。我这回考得不好,王兄到时候可别觉得我丢人。”
颖王乐道:“公主太谦了。这样,您要不要随我去见见阿辉?您二人同年又同窗,又刚下考,想必有很多话题。”
合缃章正要答应,又看看陈容。陈容托着头,悄悄点了点她的背,示意她去就行。
“我这样贸然去方便吗?”合缃章随在颖王身侧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和阿史那辉不算特别熟,而且两月没见。“方便方便。都是自家人……”说着便推开了门,门内场景让两人都有些楞:只见几个漂亮华贵的女孩子,年纪有大有小,围在一个容貌气度钻石般璀璨夺目的美少年身边敬酒,看着那美少年一个个都是星星眼,就差没贴上去了。莺声燕语中,美少年世子有点局促,只得忙不迭地接过女孩子们的酒杯。看到推门进来的女孩,阿史那辉脸刷的红了,手中的酒杯一滞。
二人倚在走廊栏杆上,合缃章先大笑不止:“世子,美人敬的酒好喝吗?脸红成那样?”
阿史那辉也揉揉头发,略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我舅舅颖王的女儿,敬酒主要是为我饯行?”
“饯行?你要去哪儿?”
“我年龄不到,再过两年才能参加殿试,所以这段时间我打算参军。我也已经分配到太原驻防,京试放榜后就启程。”见合缃章震惊,阿史那辉笑到:“其实也挺好的,有京试成绩在,我还不用从小兵当起,直接就是校尉。”
“你文章这么好,怎么会想去参军……兵役你服过了啊。”“人各有志吧。我想积累行伍经验,现在西北豪强作乱多年未平,对士兵来说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我也想在大景建一番功勋。”少年眼眸中满是坚韧和笃定。他的眼睛和面庞非常美艳夺目,但却神态从未有一刻是柔媚的,永远是沉稳英气,永远是光华璀璨。
“世子还从未如此坦诚。我以为你会在文徽院再上两年再去殿试。”合缃章大感意外,她以为阿史那辉如此持重,有谋略,书念的又好,必是要从政的。
“我之前很虚伪吗?不过,现在告诉你了,若是辉一无所成,殿下莫笑话我。”
“你真的没有别的原因?”合缃章怀疑,同时心道你之前就是很虚伪啊。
“殿下觉得我该是什么原因?”少年笑意更深,更加明亮。
无话可说后,合缃章与阿史那辉告别。她转过走廊,却蓦然见转角后陈容抱着臂倚着柱子百无聊赖。
“聊完了?我们都吃上了你还没回,就过来找找你。”他一把揽过合缃章的肩头,女孩道:“阿史那辉要参军了你知道吗?”
“每年文徽院都会有好几个学生通过征兵资格审查,但是后续并不一定会真的参军。我知道他参加了审查,但无从知晓他最后的决定。”
“可你好像对他的最终决定不是很意外?”
“一般文徽院学生时代的风云人物,将来不是从军就是从政;他少年从军,个人崇尚和平,但也赞同以暴制暴。我见过很多有这样想法的人,他们迟早会再次走上军队这条路。现在可打的仗还有很多,军队里也需要高素质人员补充,阿史那辉参军挺好的,去山西也是明智之选。”
“你对他这么了解?他什么想法你都知道?”
“……我是傻子吗?况且他交给我的作业怎么个想法我看不出来吗?快去吃饭,吃完再说。”
放榜当日,城中每所坊间都设有多个贴榜点。虽然昨晚就知道成绩了,但陈容还是亲自去附近昭圣坊的张榜处看看情况。
这次,理学科举京试第一名是个两江道的考生,之前会试没进一甲所以没选入天机预科,第二名往后才是天机院的预科,合缃章则列一等第三。
围观人群中有落榜后叹气垂泪的,有中榜兴奋大呼的,大部分是凑热闹的普通百姓。“咸慈大千岁不是号称乡试会试双元吗?怎么还不如当年两江道没考上一甲的?也是,咸慈殿参加的是直隶地区的考试,录取比例要高一些,题目也比两江道容易……兴许,人家一手柳体,考官不用看内容就知道该打几分了!”有中榜考生得意洋洋,大声笑道。旁边许多人,是考生或者不是考生的,也应声附和几句八卦,争相打趣,吸引了所有围观人群的注意。陈容立与人群中听着这刻薄话,眉宇一点点浮上冷厉之色。
有眼尖的学生认出了陈容,忙捂住起哄那人的嘴:“哎哎,你们陈大学士,小点声,你完了。”那人立刻噤声,惊恐瞪着一脸冷漠的陈容。陈容淡淡勾了勾嘴角,:“讲的不错。有个建议,殿试的时候你不妨也摹一摹柳体,看是否能拿个状元。”皱眉看了看天,感到非常无趣,轻啧了声便兀自离去。
往日陈容自己是从不会理睬流言蜚语的,懒得浪费唇舌。不过陈容能做到懒理闲言,任尔东风,但合缃章不能。他也无法忍受别人嘲讽合缃章,他最大的骄傲。他爱合缃章胜过爱自己。其实众人可能的风凉话陈容预想到了,也猜到那个要强的小姑娘此时多半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叹了口气,陈容专程去相映红附近带了合缃章爱吃的炸里脊等小吃,才急急赶往含山殿。
“我好歹是天机院第一名的常客,乡试会试双元,母亲和哥哥自小亲自教导我,如今输给资源不如我的,该叫人如何轻视我?”合缃章抹着泪,一见到陈容就哭的更大声了,发泄怨气。
“你有一点说错了,谁说你输了?我来本是要为祝贺你,还带了相映红的炸里脊。殿下既然伤心,我就仍带回去吧。”陈容笑眯眯的提溜着喷香的纸袋在合缃章哭花的小脸前晃悠。
合缃章绝美的小脸泪水涟涟,通红的眼眶蓄着一池星泪。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陈容爱怜至极,把她抱到腿上,仔细擦了泪道:
“阿灵,你何苦为难自己呢?你才十四,古往今来哪有这么小就参加殿试,还考的这么好的?放心,没有人能对你有二话。”
“可我原认定我考的更好的……我不想输给那些人。”合缃章的泪水擦不尽。
“我曾经对你讲过,其实题容易了不完全是好事,因为大家都考的好……此时考取的乃是心细。但你也知道自己是个马虎鬼,你的优势在题目较难时才能发挥出来。殿试正是如此,它可比京试难不少。京试是不算三元的,姑娘若是非争三元不可,收拾状态备考殿试即可。”
其实这些话都懂,但女孩子家正伤心欲绝时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的。听了陈容的话女孩破涕为笑,冒出一个大大的鼻涕泡。陈容一边嘲笑一边替她擦鼻涕。擦完后捞起女孩好好亲了一通,才放她去吃东西。
陈容抚摸着合缃章的头发,又柔声道:”“阿灵,平常心即可。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上不了天机院,但你可以复读啊!而且还能赚个免考入职资格,样样都是别人羡慕不来的。”,“嗯,想想最坏的结果我也能承受,心理真的轻松很多。”合缃章举着肉条,口齿不清的说。
“何况……有我给你托底,你永远不用害怕,大胆往前走。”陈容认真的说,绕起一缕女孩的秀发,眸中春水溶溶,莹亮澄澈。窗外春日花朵浓艳,花间澹澹春阳洒进殿中,为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今年理学殿试在南海阁讲经大殿举行,共有三百人参加,为历来最多的一次,且由总主考亲自巡回监考,皇帝太后垂视。题是比京试难了不少,不过她都有思路。奋笔疾书的殿试考生中,大部分是中青年,合缃章这般小的女孩分外显眼。很多考生来到宫中太紧张以至于两股战战,然这里就是合缃章的家,对她来说比贡院还要自如;台上坐的太后皇帝,对她来说是再亲近不过的母亲和哥哥——这是她的主场!合缃章全神贯注,沉着落笔,或遇难题,思考一番,便能给出漂亮解答。每下一城心中就轻快从容几分。距离交卷差一刻钟时,合缃章行云流水的完成了理学科举最重头也是最难的算学,理学原理和工程实验设计。长出一口气后,合缃章扭扭专注太久而酸痛的脖子,抬头环视,只见大殿中考生仍然全部卧倒埋头苦思。继而又平静开始检查试卷。
“大千岁连中三元!咱中州头个女状元!才十四!”“咸慈大千岁是瑶池莲花转世吧!”“信国公是文状元,大千岁是理状元,这状元夫妻简直是千年来的头一遭!佳话佳话!”……殿试放榜当日,举国沸腾。但不管民间如何轰动,含山殿还是如往日一样清净。除了道贺之人不绝,宫室仍然沉静,无人大操大办。
送走两日来第五拨前来祝贺的女眷,清点完完今日第三批宗室贵族的贺礼后,合缃章绕到含山殿侧的花园,才寻到躺在葡萄藤架下的竹榻上,脸上盖着把扇子悠闲晒太阳的陈容。见她来,陈容拿起扇子挡着倾泻的阳光,笑意盈盈:“怎么样,这次彻底开心了吧。”合缃章蹲下来,小脸贴近陈容的俊脸,趴在他的肩头说:“我就猜你要说这个。放心,我不会骄傲的。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人不服气这个结果,认为我是靠关系,或者如何。但是我不会在乎了。其实我确实也是沾了出身的光,否则殿试不会这么从容。无论如何,只有日后做的更好,才能证明我,实现我。”
陈容把她拉到榻上,舒服把一团猫儿一样的香软小人圈在怀里,继续闭眼打盹,唇上的笑意却掩藏不住。合缃章缩了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容,轻声说:“我最感谢你,先生,你让阿灵成为现在的阿灵。学生最喜欢你啦。”
春花灿烂,好个艳阳天!